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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未入之城 城在坡前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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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叶小七还是那样:进帐,记册,笔不停。一宗记完,手搁在册角上,坐着不动。帐里的人习惯了,谁也不等她开口。
只是同一宗,如今要多费一遍工夫:写完一行,回过头再看一遍,才记得自己方才写了什么。有一回她把笔悬在末一个字上头,悬了很久,落不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偏了半寸。
叫她,头一声听不见;第二声她才应。应得并不慢,该答的都在数目上。
有一回帐外铁器落地,哐的一声。满帐的人都抬了头;她的笔把这一个字走完了才停。停了她没有抬头——不是听见了才停,是停了她才知道方才响过。
左手一直压在膝上,压着的指节是白的。这一只手这么攥,帐里前几日见过一回。她坐着,眼睛在册子上,那一页很久没有翻。
这几日凌云度也在帐里。有一回他叫人添炭。添炭的兵从她身后过去,她的肩先动了一下——动得极小,兵没有看出来。炭添好,兵退出去,她才把左手从膝上放下来,把册子往前挪了半寸。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夜里她睡得晚。换岗的从帐外走过,她那一头的灯还亮着;老卒进来添油,添到一半,她伸手把油壶接过去,自己添满了,才把灯推回原处。
过了几日,夜里,凌云度把南边那一摞报翻到末一封,手停了。
“萧王的兵,一日一座城。”他说,“白草他没打,石门三日。独石的墙厚,兵六百。”
叶小七的笔没有停。
“守得住吗?”叶小七问。
“守不住。”凌云度说。
笔停了半行,又落下去。
凌云度把那一摞报往前推了推。推之前,他看的是她的手:左手压在膝上,笔在右手,一宗也没有落下。
“你去。”
她抬起头。抬起来之前,她先把案上那一行记完了。
“守城我不在行。”他说,“城外那一片坡,你走过。坡上有几道沟,你数过。”
“四道。”她说,“营里的图上,三道。”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她了。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站起来站得急了,眼前黑了一下;她一手扶住案角,站着,等那一片黑过去。这一阵来得没有道理:她坐着写了一日,站起来是常事。等完了才开口。这一年多,她是头一回不问第二遍就站起来。
凌云度看着她扶住案角的那只手,一直等到那一片黑过去。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
“几时动身?”
“明早。”他说。这一日是九月廿四。
“带多少?”
“你要多少?”
“三骑。”她说,“多了进不去。”
“粮在哪一处?”
“城里有一仓秋粮,够六百人一冬。”她说,“仓上的老吏,认册不认人。”
她站着把这几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她没有再问。
出帐的时候,帘子摔在框上。她一路问到马桩:马谁备,毡裹几副,走哪一条道——一句接一句,都是数目。问完了,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了一攥,才接缰。
案上那一本册,她没有合。上一行记到一半,末一个字只写了半个;名字那一栏空着,栏边没有描线。
凌云度起身走过去,看了那一页。看完了,他没有合。
马桩上三匹马,夜里就备下了。她自己紧了一回肚带,手在扣上停了停,末了照原样扣上。
三骑出营,天没有亮。官道不走,走的是贩马人那一条:白日赶路,夜里住破窑。另两个跟着她,一路上自己分的工:一个在前探道,一个在后收脚印;宿下的时候,一个守夜,一个喂马。她没有吩咐过。
头一日叶小七骑到午后,把身子往前伏了一点,伏着走完了那一程。夜里进破窑,她挑的是靠门那一处——门口望得见外头的路。另两个睡在她外头。睡着不翻身——睡得太直,也是不翻身的一种。
路上遇见过两回驮队。叶小七远远就侧进岔道,让过去;另两个不问为什么,跟着让。走出二里,才回官道。一路六日,她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夜里她把怀里那一本册取出来,就着火光记三行:几时起身,走了多少,宿在何处。记的是路程,不是事。记完合上,压在胸口。
第六日,坡到了。
那一线灰在坡下,看不清墙,看得出是个城。她也只看了那一眼。
叶小七没有进城。先找的是沟口:一道,两道,三道,四道。第四道出了头,坡顶上看不见,沟底斜过去,通到城根。
沟底有人。二十来个,背冲着城,面朝着坡。灶坑三处:两处是旧的,一处是新的;新那一处的灰,还温。
叶小七在沟里住下了。那一处挨着新起的灶坑,也挨着沟口——从这一处往外,两步就出沟。另两个在沟口那一头,不进她这一处。
沟里没有帐。夜里她靠着沟壁睡,睡醒过来,背那一处是凉的。毡叠成两折,垫在身下。天不亮就坐起来,把手放在火上,放很久——放得久了,手背上一片热,她自己不知道。马拴在背风的那一头,一日梳两回,梳得比人齐整。
从沟底过的时候,有人往旁边让半步,脸是背着的。她不在的时候,有人替她把火压了灰;回来她看见灰是压过的,坐下去,把柴添上。谁也没有跟谁说过一句话。那二十来个一日换三回人,换的时候不喊口令,只拍一下肩,就走了。
另两个给她送干粮,搁在她这一处外头一块石头上,不进来;她取了,空袋搁回原处。
坡上空着。她到的时候,坡上还没有旗。
初六,坡上来了兵,帐篷一座一座起来。叶小七一日看两回坡:天亮一回,擦黑一回,看的是坡顶——旗几面,帐篷几座,灶几处。头几日看的是空坡;后来数帐篷,一日多几座,数到十一,坡上一片。看完了下来,回到沟底坐着。她没有上过坡顶,也没有近过城。
夜里她还看一样:城头那一盏灯。擦黑亮起来,天明才灭;叶小七在沟里住了十几日,那一盏灯没有断过一夜。头几夜她数,数到后来不数了——不用数。
记的也还是数目:旗几面,帐篷几座。记在册上,一日一行,记到十六日,一页半。
十一,鼓响了。头一声鼓,叶小七手里那半块饼捏成了团;捏完了她自己看见,把手指一根一根摊开,饼搁下,没有吃。她没有动。
十三那一日午后,墙塌了半面。塌的那一声闷,像一口瓮破了。她把两只手按在膝上,按到灰落尽了才松开。那一声她听过;不是在这一道坡上。灰在坡上住了很久才落。那一日箭射上城头。
十四辰时,城里缒下来一封——叶小七在沟沿上看见的:筐下到城根,兵拾了,往坡上送。当日起,坡上没有鼓,没有梯,没有箭。坡上一静,她反倒没了准头:没有鼓,就不知道人家几时动。
那一夜叶小七把鞍子整了三回。肚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整完,还是坐着。十五日落了一夜的霜,天明她把火挪到沟壁凹进去的那一处,挪完,接着坐。住了十几日,沟里那些人的脸,她一张也没有看清过。
十四那一夜叶小七就可以起身。她没有起。十五日又过一日——这一日她什么也没有等,等的是自己。
叶小七等到十月十六那一夜。擦黑她站起来——这一回站起来,没有扶案,也没有扶沟壁。站直了,才叫人备马。她把睡过那一处土上的草拨回原样,册揣进怀里,火边的柴码成一堆;上马之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擦。另两个已经上了马,在沟口等她。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那一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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