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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城门不闭 城门不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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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粮下来第三日,江上的人改了走法。
八千从江上起。起的那日江上没有栅,也没有索;船到了从前泊的那一处,各自靠岸。上岸的人换鞋:船上的穿草鞋,上岸发的是布鞋,一人一双,发了六千三百双。发鞋按名册点,点到后来,册上有名、眼前没有人的,一百七十三个。
三十个栅上的人走在头里。他们没有换鞋——他们的鞋还是栅上的鞋,鞋底沾着桐油,走一步,土上印一个黑底子。
南边那三座城,官面上是三日里空的。
头一日套的是粮车。仓门开的时候,梁上落灰,落在粮袋上,落成一层面。装车,一车一车点数,点到后来绳子断过一根,粮袋挪到前头那一辆车上去。栅门开一半,车出一辆,记一笔。
第二日装的是册子。田亩一本,户口一本,仓一本,驿一本。装的时候先点数目,点完在箱外写上几本、第几箱;箱上没有落款,栏边也没有描线。
第三日走的是人。走的人不带旗,也不报名号。走的是官面上的人:管册的,仓上的,驿上的,仓门口点数的那一个也走了。一城官面上的人,拢共几十个。
走的那日,管册的把官署案上收拾干净:官服叠好,摆在案当中;旗卷起来,搁在官服旁边;印匣摆在最里头,封条原封,匣盖上的灰擦过一遍。
三样摆得齐齐整整。屋里没有纸,也没有一个字。
走的人一人一个包袱,一双鞋;有带家眷的,家眷也是一人一个包袱。粮车在前,册车在中,人在后,走了三日到静边。静边的栅门开一半,进一个,记一笔。
城里的人没有动。走的那两日,市照旧开,铺子照旧上门板;车走的是官道,不进城。
九月初七,萧王的前军到头一座城下。
城门没有关。城门洞里坐着两个卖柴的,柴捆着,没有卖出去。街上照旧:量布的还是那一把尺,写状纸的摊子还摆在东头,一日没有三个人。市上的日子照旧,谁也不违逆,谁也不听。
领头的将进了官署。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他站住看了一会儿,叫人去问管册的。
管册的不在。管门的在。
“册呢。”
“走了。”
“往哪儿走了。”
“往北。”
他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管门的答不上来,只说车走那两夜,官署那条街上的狗叫了半宿。
他叫人把印匣打开。封条是原封,挑开才看见匣里是空的——印不在匣里。匣底压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个印子,比印小一圈。看印子的边口,那方印是立着拿走的,不是倒着倒出来的。
他没有再问。
擦黑,城头那盏灯亮了。
那将亲自上去看。灯挂在城头柱子上,灯油添得满满的,焰立得笔直。他问随从:谁点的。随从答不上来。问兵:兵说没看见。
他把管门的叫上来。
“你点的。”
“不是。”
“那是谁。”
“没有人叫。”
“没有人叫,它怎么亮的。”
管门的想了想,说:“到了时辰了。”
“什么时辰。”
“擦黑。”管门的垂着手,“上头几座城,都有这一条。”
那将没有说话。他站在灯底下,看城外那一条道。道上车辙有三层:底下那层是年前的,浅;中间那层是化雪后压出来的,深;上头那层是新的,边口还带着湿泥,泥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布鞋踩出来的。
布鞋是往北去的。
九月初九,第二座城;九月初十,第三座。
萧王的中军扎在第三座城里。三座城送来的东西摞在案上:官服三套,旗三面,印匣三个。三个匣都是空的。
他叫人记。记的人摊开册子,抬头写日子,写到第二栏,停住了。
“这三座,官册上叫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当地人说得出地名,说不出官册上的写法——官册跟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连箱外那一笔都写得极清楚:几本、第几箱。那一行字是留给收册的人看的,如今收册的人不在城里。
“照走法写。”他说。
记的人就写:南边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
写完他看了一遍,说:“划了。”
记的人抬头。
“‘座’字不要。”他说,“写城。”
记的人把三个“座”字抹了,改成“城”。改完那一行是:南边第一城,第二城,第三城。
三座城各留一千二,共三千六。八千过了三城,剩四千四。
案角的官服三套摞着,叠得方正——是叠好了才走的。他叫人拿一套上来。
抖开,尺寸比他宽。他伸手比了一比,袖口过了指尖。
“太宽。”
左右说:改一改就能穿。
他说:“不改。”
衣裳照原样叠回去,叠的痕还是原来那几道,三道横的,一道竖的。
三个空印匣收在案下。有人问:要不要一并送京里去。
“送。”
左右迟疑:匣是空的。
“空匣也是匣。”他说。
送的时候匣口照旧封着。封条还是原来那一条,挑过的地方另贴了一张纸,纸上没有写字。
他又叫人把三座城的管门各带一个来。
头一个上来的是头一城那个管门的。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了名字,说的是当地土话的写法,记册的人写不上来,问他有没有官册上的写法。
那人说没有。
“照他说的写。”他说。
记册的人就照音写了三个字。那是三座城里头一回有人把名字写进册子——写的是他们的册子,写的是当地人的名。
写完他叫人给那三个管门各赏了一串钱,仍旧叫他们回去管门。
当夜他叫人备了一封往京里的信。
念的人写:下南边三城,得官服三、旗三、印匣三。写到“印匣三”,念的人停了。
“三个都是空的。”
“照写。”
念的人照写了:印匣三。写完没有写空不空。
信末要写日子与署名。署完名,他叫人再添一句:沿途无阻。
添完他又想了想,说:“不必添。”
那四个字抹了,抹的地方留了一块黑。信发出去的时候,那块黑还在纸上。
信发出去,京里没有回。
从前他等回。这一回不等:第三城记完的次日,他就点了三千往石门城。点完那夜,有人问,京里的回信到了再走,是不是稳些。
他说:“回来了照旧往前。”
那人没有再问。
第二日,三面旗挂上三座城头。
挂的是他们的旗。旧旗没有取下来,压在新旗底下——旧旗是卷过的,卷旗的人不是他们。挂旗的兵把新旗抖了三回,抖不平;旗角仍旧往里卷,卷的方向和底下那一面一样。
他说:“挂一日。”
一日后旗角还是卷的。
第三日市上有人来告:兵拿了东头摊子上的布,一匹,没有给钱。告的人跪在阶下。
他问:“多少。”
答:“一匹。”
他让告的人回去,叫人按市价给了钱。钱从他自己的箱里出,不是从兵的饷里扣。
给完他没有再说什么。左右站着,也没有人提那一匹布该怎么治。
市上这两日多了兵。东头那家酒肆卖空过两回。卖酒的当地人照旧卖,钱照旧收,不问兵从哪里来,也不问往哪里去。
自己人里有人问起家眷:要不要接来。答的人说,等下一座城定下来再说。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只传了一半——他走过市上的时候,两个兵站在摊子边上说话,看见他,收了声。他没有停步,也没有问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
帐里的人这两日学会了两件事:他多说一句,下头就得顺着往下说;他没有说话的时候,谁也不许先开口。
这两日他多说了三句。
头一句是那个“城”字。第二句是问下一座城叫什么。第三句是问几日能到。
问完他自己也没有等答,起身出帐。出帐的时候,肩上那件披风是搭着的,不是穿的。从前出帐,那件披风都是穿好了才迈门槛的。
左右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夜里他把行军的那一本册子翻到后头,翻到没有字的那一页,叫人在上头记:
九月初七,第一城。
九月初九,第二城。
九月初十,第三城。
记完他看了一会儿,说:“三日三城。”
底下没有人接。
他自己拿笔,在册边上写了一行小字:照这个走法——
写到“法”字,笔停住,后头空着。他没有再写下去,也没有叫人抹。
往石门城去的那三千,是点名点的。点的时候按册唱名,唱一个,应一个。点到后来多出几十个——三城里留下的兵,有人自己跟了上来,说城南那一处没有事做,守着的是三样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问是谁准的,点了。
九月十二,往石门城的三千出了城。
出城那日,第三座城头换了旗。换的是他们的旗,旧的那一面没有取,压在新旗底下,压着。
风从南边起来的时候,上头那一面先动,底下那一面不动。
他那本行军的册子摊在案上,风翻页,他叫人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从城里捡的,捡的时候在官署阶下。
他没有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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