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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王在京里 帘前换布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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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
抄到第五日。巷子里拿纸的人换了一茬,走路的样式还是那样:进巷子,出来,手里多一叠。
抄出来的纸堆在院里烧,有人拿棍子拨,拨一层,纸灰上去一层;烧之前抽了一张出来,那一张落款那一栏空着,栏边没有描线。
“这一张也要烧么?”
“烧。”
“落款空着。”
“空着的,也是一张。”
府学。
院尽头两间斋房。前几日有三张纸从门缝递进去,递出来的时候,落款那一栏多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一回,齐王自己来了。
门从里头闩着。守夜的四个退到阶下。
“王爷在京里住了几时了?”
“三个月。”
“齐地的事,王爷还管得着么?”
“管得着。”
“怎么管?”
“照手令办。”
门里静了静。
“手令上九个字。”门里那一位说,“粮过,兵不过,旗不过。”
“是本王写的。”
“改一个字。”
“哪一个?”
“兵。”
齐王没有立刻答。
“兵过了界,界上就有兵。”
“朕要界上有兵。”
“界上有兵,兵是谁的?”
“王爷的。”
“在齐地。”
“是。”
门里那一位停了停。
“齐地的兵,过不过界?”
“不过。”
“王爷写的。”
“照手令办。”
“王爷在京里,齐地的兵听谁的?”
“听手令。”
“手令听谁的?”
“听写手令的人。”
“写手令的人在哪?”
“在京里。”
院里静了静。风从窗纸破的那一处进来,阶上那盏灯的火头歪了一歪。
“在京里。”门里那一位说,“隔着三千里,齐地的兵听的是朕门外站的这一位。”
齐王没有答。
“写手令的人,也站在朕门外。”
“是。”
“王爷在京里住着。”
齐王退了一步,对着那扇门行了个礼。
“本王住着。”
他转身出去。守夜的四个跟着退。院里只剩阶上那一盏灯,火头没有再歪。
馆里。
“界上几时来人?”
“门不开,人进不来。”
“本王的话呢?”
“递不出去。”
炭盆里的火是矮的。齐王坐着,手拢在袖里。
“本王不写。”他说。
长史不敢接。
“本王写了,界上就照本王写的办。”齐王说,“本王不写,界上照旧的办。”
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
“旧的办到哪一日,本王就到哪一日。”
长史退下去。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齐王又叫住他。
“本王的兵,在齐地哪一营?”
长史站住了。
“这一本不在京里。”
“在哪?”
“在界上。册子在那位将手里。”
齐王没有再问。
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平。
东南。漕口。
“表递了没有?”
“递了。”
“递到哪儿?”
“城门口。门没有开。”
“搁在哪儿?”
“搁在门洞里。”
“回了没有?”
“没有。”
萧王说:“递了就够了。”
“记。”
“记什么?”
“记日子。”
“京里若是问。”
“照实答。”萧王说,“说本王递过。”
管事的笔停了一停。
“递过的,京里不认呢?”
“不认,也递过了。”萧王说,“递过的话,收不回来。”
他走出去。门外码头上有人在数船,数一声,记一笔。
西南。山口。
“界上几面了?”
“七面。”
“记的是谁?”
“闻家。”
“本王没有叫人挂。”
“是。”
“不叫,也有人替本王挂。”
长史退下去,又回来。
“粮车几辆?”
“三辆。”
“插旗。”
“插。”
靖王站在两道栅中间。栅外是路。路往北,往京里去。
“七面旗。”他说,“一面也进不了京。”
长史:“旗留在界上,界上记的是闻家。”
靖王:“记着罢。”
他背着手,看着栅外。雾把路遮了一半。
晋地。
“第二道表。”
“递了。”
“京里的回话?”
“没有。”
“本王问的是陛下安康否。”
“是。”
“不答就是答。”
“问到他答。”
门下站着,没有退。
“粮。”
“三成。”
“走哪条路?”
“齐地。”
“齐地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粮过,兵不过,旗不过。”
“粮过。”
“过。”
门下说:“记谁的?”
田镜抬起头。
“记本王的。”
门下不敢接。
“京里不收呢?”
“收不收,都记本王的账。”田镜说,“送一日,记一日。”
他把账本合上,压上手。
这一笔记下去:粮是静边出去的三成,路是齐地让开的那一道,兵是晋地卡着的。三样凑齐,末了落在这一本上,落的是晋字。出粮的那一位,从栅门到京里,一路没有一个字。
“路是本王的。”他说,“粮走本王的路。”
静边。中军帐。
赵刚回来,怀里空着。
“册交了。”他说,“搁在栅门边那一间房,递文的人收了。”
“回执?”
“没有。”赵刚说,“他说递走的东西不给回执。”
“嗯。”
第二日,那一间房又搁了一张纸。不是京里来的,是过路的商队捎的口信,写在货单背面。
赵刚把它取来,搁在案上。
她念。
“京里门闭三日。”她念,“城里在抄。抄到第三日,三百一十七户。”
念完,帐里静。角落那一只铫子还在响,响得比昨日慢。
凌云度说:“搁着。”
她把纸搁在案上,搁在匣旁边。
“抄什么?”她问。
“抄纸。”
“纸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柜里那一册,入柜了。”
“嗯。”
“报京那一份,空着一栏。”
“空着。”
“京里见了,会不会填?”
“会。”
“填什么?”
“填谁,谁认。”凌云度说。
她把笔拿起来,又搁下。
她把粮册挪过来,算三成。指头点一下,念一个数。算到第二遍,和第一遍不一样。
她停住,从头又算了一遍。
“三成是多少?”
“三百二十石。”
“库里多少?”
“九百六十石。”
“出去三百二十,剩六百四十。”
“吃到几时?”
“吃到三月。”
榻上那个人没有动。
“你算的是石。”凌云度说,“库里的是陈粮。”
她抬起头。
“陈粮怎么算?”
“折。”他说,“折多少,问掌粮官。”
她出去问了。回来的时候,指头上沾着一点灰。她在册边上写了折的那个数,写得很小,挤在行与行之间。
落完,她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夜里她又把京里那一张念了一遍。念到“三百一十七户”,停住。
停了一会儿,往下念。底下没有别的字。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照着原来的印子折回去,压在那一摞底下。
凌云度说:“明日照旧。”
帘子响。阿穗进来换布。盆搁在榻边,布一层一层解下来,换上新的,缠好,系上。
叶小七把椅子往里挪了半步,让出她要走的那一道。阿穗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让路的话。
解到里层,她的手在那只手腕上停了一停,才把布卷起来搁进盆里。她的眼睛在榻上那一位脸上过了一下,过去了。
帐里没有人说话。榻上那一位也没有。
她端起盆出去。走到帐口,换了一只手。
袖口湿了一片。
帘子落下来以后,帐里才有人开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跟叶小七说过一句话。
该说的她一句也没有说;说出口的,是布、是水、是几时再来换。
凌云度说:“灶上那只铫子。”
赵刚:“是。”
“提梁呢?”
“断了。用布缠着。”
“缠了几日?”
“七八日了。”
“换一只。”
“库里没有。”
“城里买。”
赵刚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买了落谁的字?”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停了停:“落我的。”
凌云度没有说别的。
“你送。”
赵刚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
“将军,”他说,“有一句话——”
外头有人报事。报的是粮车。
“将军,粮车几时套?”
“明日。”
“三成么?”
“三成。”
靴子在冻硬的雪上挪了挪,后来就远了。
赵刚等了等。等完,那句话没有再出来。
他退出去。走到帐口,回身把帘子放平。
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那一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没有进去。
灶间。
阿穗把新的铫子拎起来,试了试提梁。提梁是木的,缠着一道新藤。
“上月也送过一回。”她说。
“上月是手脂。”赵刚说。
“你倒记得。”
赵刚没有接话。
她把药倒进铫子,搁在火上。火起来以后,她伸手去端,端起来,没有换手。
赵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出去了。
她把那一只空盒子收进药箱。箱子一格一格,她把盒子搁在最上一层,压平,扣上。
盒子是空的,她留着。
赵刚出了灶间,站在雪里,他的手在袖里,袖里那只空盒子硌着。
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没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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