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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借手为目 病里交她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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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一遍。
案上那一摞比昨夜厚了一指。赵刚捧进来的时候,纸在肘弯里压出一道印。
“将军。南营换防,今日要落。”
榻上那个人没有立刻说话。
“问她。”
赵刚站着。他的脚步一直是那个脚步,这一回站得久了些。
“将军……”
“问她。”
赵刚看了她一眼。这半年他看她的次数,一日比一日多。
叶小七把手放到那一摞上。她抽出最上头一张,念。念到第三行停了停,跳过去一个字,接着往下。
念完,她等着。
帐里静着。角落那一只铫子还在响,响得比昨日慢。
“回什么?”她问。
“你说。”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推三日。”她说,“南营那边雪化了,路烂。车走早了,陷在半道上,人要下来推。”
凌云度“嗯”了一声。
“照她说的落。”
赵刚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帐口,他把那一摞换了一只手。
外头有人问话。问的是册子。
“往后这些,先过她。”赵刚在外头说。
那一句是断的。头尾在,中间不在。
老书办没有立刻答。
“落谁的字?”他问。
“叶。”
靴子在雪壳上挪了挪,挪出两声,后来就远了。
第二趟报的是粮。掌粮官在帐外报,报得短,报完等着。
叶小七在案面上算。指头点一下,念一个数。算到第二遍,和第一遍不一样。
她停住了。
凌云度说:“马料另加两成。”
她抬起头。
榻上那个人没有动。头没有偏,眼睛看着帐顶。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张着,一根一根,像是替谁在数。
“你算的是秤上的。”他说,“马不吃秤。”
她把数改了,落了字。
第三趟回来得比前两趟快。
赵刚站在帐口,没有往里走。
“南营回话了。”他说,“推三日的话传到那边,他们的人先动了一半。前队昨日午后出的营。”
叶小七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是我算错了。”她说。
“你没有算错。”凌云度说,“你算的是路。他们算的是人。”
“人不等路。”
她把那三个字划了,在旁边重写。
“照动了一半落。”
“落我的字?”
“落你的。”
她落了。这一回落得比头一回快。
马场那一张,中间涂着一团。涂得黑,是赵千里写的那一行。
她念到那一团,没有停,念过去了。
念完,她把笔拿起来,在那一团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挤在行与行之间。
“涂了的,叫他重报。”她说。
凌云度没有问叫的是谁。
日头偏到帐壁上的时候,帐外来了第三个人。
不是捧纸的。是北营的一个营头,在栅门口站着,不肯走。
赵刚进来回:“北营的要见将军。”
“见我做什么。”
“问草。”赵刚说,“他们那一处的草,前日叫南营的车先拉走了。”
“草的事,营里自己过。”
“他要见将军。”赵刚说,“他说,将军躺着,这一桩就得等。”
凌云度说:“不用等。”
叶小七把笔搁下,站起来。
她走到帐口,撩帘子出去。
外头冷。风从栅门那头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那营头站在雪里,两手笼在袖中。他看见出来的是她,脚往后退了半步。
“草的事。”她说。
“我要见将军。”
“将军躺着。”她说,“这几日,营里的事过我这儿。”
营头没有说话。他看她,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身后那一顶帐。
“南营先拉的。”她说,“北营补。补多少,今日落个数,明日车到。”
“落谁的字?”
“我的。”
营头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在膝上拍了一下,拍掉一层雪。
“那行吧。”
他走了。走出十来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帐门,不是她。
她站在原地,等那一眼过去了,才撩帘子进去。
帐里暖。她的手冻僵了,指头弯不回来。她把手拢在袖里,拢了一会儿。
“你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凌云度说。
她说:“嗯。”
“好。”
“往后外头的问话,你先答。”凌云度说,“答不了的,再进来问我。”
叶小七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要是我答错了呢。”
“错了就改。”他说,“改过的字也是你的字。”
那一摞底下压着立功簿。她抽出来,翻到昨夜那一页。
半页上有一个名字,旁边没有点。
她的指头在那一行上停了停。她没有问。她的手背从那一行上过了一遍,像把一道褶抚平。
纸上没有褶。
“这一册呢。”
“搁着。”
“京里那两道呢。”
帐里静了一会儿。
“搁着。”他说。
她把册子放回去,压在那一摞底下。她的手在上头按了一下,按平,收回来。
日头又挪了一寸。帘子缝里那一线白从帐壁上退下来,退到案角,没有了。
她渴。帐角那只水囊挂在木桩上,离她三步。
她站起来,走过去,取下来,喝了两口,挂回去。
挂回去的时候,她回身。
榻上那个人正把手从那一摞上收回来。
最上头那一张,挪了半寸。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那半寸。
凌云度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回被子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
她也走回去,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有提这半寸。
帘子响。阿穗进来。
盆是那个盆,布是那一叠。她走到榻前,揭布,看伤口,覆新的。
叶小七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凌云度说:“小七。”
她站起来。
“水。”
案上有一只碗。她端起来,走到榻前,扶着他喝了两口。他的手抬了一半,落回去。
喝完,她要把碗搁回案上。
“手给我。”
她把碗搁下,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她的腕子。拇指按在脉上,按住不动。
他握的是阿穗按的那个地方。
“你自己按按。”他说,“一日比一日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先朝阿穗那边去了一下,才落回来。
叶小七没有动。她的手在他手里,指头是张开的。
阿穗的手底下慢了一拍。
布照换,换到最后一块,缠好,系上。
她打的不是昨夜那个结。
阿穗端起盆,走到帐口,站住。
“姐姐这几日忙得很。”她说。
叶小七没有接。
“云度哥哥,你这几日好得太快。”阿穗转过脸去。
凌云度说:“是么。”
“伤口收得快。”阿穗说,“收得快的人,躺不住。”
“躺得住。”
阿穗没有再说。帘子落下去,落得不平。
帐里剩两个人。
叶小七坐回椅子上,把纸理齐。理了两回。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伤好了?”
凌云度没有答。
她也没有再问。
傍晚送过一回饭。撤碗的时候,她那一碗还是满的,面上结了一层皮。
更鼓敲过三遍。
帐檐上不再滴水。化开的那一层又冻上,冻得比昨夜硬。
有人进来添灯。添完退出去,一句话没说。
案角那一块布上,刀还在。她念纸的时候,眼睛从那上头过去好几回,没有停。
她的手冻得发僵。笔杆上的那一道裂硌着虎口,硌出一道印。她把笔换了一只手,写了两个字,又换回来。
后头几张是城防的报。字小,一页写满,行与行之间只留一线空。
她念到第三行,眼睛涩了一下。她闭上眼,睁开,行还在原处。她把纸举到灯边,举得比昨夜近。
头一回,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住,掩到一半,又放下来。
第二回,笔尖点错了地方,点在行外。她把笔提起来,重新落。
第三回,她把一行念成了两行。念完自己停住,把纸拿近些,又拿远些。
灯芯爆了一下。这一回没有人起来剪。
“明日照旧。”凌云度说。
“再念一张。”
“小七。”
她抬起头。
“你如今,”他说,“还睡不安稳么。”
她没有立刻答。
“那一年在京里,”他说,“你夜里出去,天亮才回。我躺在外间,听得见门响。”
“一晚上,响七八回。”
叶小七说:“嗯。”
停了停,她又说:“这些年,都是这样。”
灯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在灯里,眼下那一块是青的。
凌云度把那一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过来。”
她把椅子往前挪,挪到他抬手的那一边,坐到榻沿上。
“眉头往上。”他说,“推三回。慢些。”
他的指头按在她眉心,往上推。推到第三回,停住,没有落下来。
“耳朵后头那道筋。按住,慢慢揉。”
他的手绕到她耳后。绕过去的时候,他的肩抬了一下,抬得很小。
她要动。
“别动。”
灯照着他的脸。额上出了一层汗,汗在灯下是亮的。他没有擦。
“手心这一处。”他说。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按住那一点,按住不放。
按了很久。
“记住这三处。”他说,“记住了,自己也会。”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记不住也成。”
她的头偏过去,先落在他肩上,停了停,滑进他臂弯里。
那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绕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短。
绕过去,就落下了。
她的另一只手还搁在他衣襟上。过了一会儿,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他把她的手合上,合在他掌心里。
她的呼吸匀了。匀了以后,就没有再变过。
他试了一试,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一半。
抽出来,她会醒。这一层他试过,他知道。
他又放回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是凉的。凉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暖起来。
榻前那只炭盆里,灰塌了一块。塌下去没有火星,灰也没有飞起来。
帐外换岗的人说话说得短。靴子踩在冻硬的雪上,一步一声,走过去,远了。
后半夜,帘子响。
阿穗在帐外站了站。
帐里有一种声音,很轻,不是说话,是呼吸。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是匀的,一个不是。
她等了等。
等完,她撩帘子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是满的。药是热的,白气顺着碗沿往外走。
她先看见的是榻上那一片影子:一个人的轮廓,上头压着另一个。
她站住了。
碗磕在案上。磕了一声,比往常重。
药从碗沿晃出来一点,在案面上洇开,洇成一小片,洇到那两张纸的边上。
她的手在碗沿上抖了一下。抖完了,碗放下,放的时候手是稳的。
纸角吸了一点,颜色深了一块。
阿穗没有去擦。
她站在帐口那一头,手还扶着帘子。
“云度哥哥。”
榻上那个人没有动。他握着的那一只手也没有动。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帐里静着。铫子那头不响了,火压过了。
凌云度说:“搁着。”
“什么搁着?”
他没有再答。
阿穗站了很久。她的手从帘子上放下来,垂着。
“你胸口那一刀是她捅的。”她说,“布是我换的。”
“她睡着了。”凌云度说。
阿穗没有再说话。
她退出去。这一回帘子落得很平。
灯芯又爆了一下。
火头歪了歪,歪了一会儿,自己直起来。
案上那一小片药慢慢凉了,凉到最后,边上起了一层皮。
纸角上那一块深色往里走,走得极慢。走到三个字底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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