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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一夜无名 夜半坐深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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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壳上两行脚印从城外一路踩回来。出了街口并成一行,到栅门口,又分开。
分开的地方,是赵千里站住的地方。
他落后半步走了一路,到了地方,那半步忽然变成整整一个人。他站在栅门外头,手扶着栅门的木框,没有往里迈。
叶小七没有回头。她进去了。
栅门里头当值的人认得她。一个撩开帘子让她进,另一个把头别开,去看雪。
营里刚起。灶房那头有火,火上坐着一口大锅,白气顶着帘子往外冒。有人在扫雪,扫帚推过去,雪壳塌一片,塌下去的声音很闷。马棚那边有人在遛马,马蹄踩在雪上,一步一个坑。
校场上雪扫开了半边,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黑的。散军那一夜,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的地方,如今空着。
她从那半边走过去,没有停。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问她这两日去了哪里。
中军帐的帘子撩着一半,里头的光漏出来一绺,落在雪上,是黄的。
叶小七走到帐前,站住了。
她站得不短。
里头有人在治人。治人的那一个比她会治,这一层她进营门就知道了:药箱开着,一格一格摆着,摆得比谁都齐。
她要进去。也不是进去争什么。她只是不进去,就只有站在雪地里。
里头有一样东西在响。隔一阵响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里头翻动什么。
她撩帘子,进去了。
帐里有人。
一只药箱搁在案边,箱盖开着,里头一格一格,格子里各躺着各的东西。阿穗背对着帐门站着,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一圈洗不掉的药色。她在低头看一样东西,没有回头。
榻上那个人躺着。帐里有一味苦,苦里带一点焦,像熬干了铫子底。很淡——走过去三步,就闻不见了。
案上那只桐木匣还在原处,锁着。锁是旧的,铜的,上头压着一层薄灰。
叶小七在帐口站了一会儿。
阿穗没有回头,也没有赶她。榻上那个人没有动静。
她走到帐边,坐下了。
她坐的地方离榻有四五步,靠帐口这一头。这个位置看得见榻,也看得见案,伸手够不着。
带没解,外头那件衣裳也没有脱。
坐下去的时候,腰间空了一块。她的手往那一处按了一回,按了个空。
刀不在身上。刀昨夜留在他胸口,没有拔。
案边那只药箱敞着,一格一格,摆得比谁都齐。阿穗的东西有地方搁。
叶小七的东西都在身上,也就只剩身上这一套。刀没有了。
她的手放回膝上。那两只手能办的事,这帐里一件也用不上。
阿穗在榻前。她手上有一层薄茧,在指腹那一面,是常年握药碾、握竹片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一块布从胸口那一处揭下来,放进盆里。布上有旧的颜色,也有新的。另取一块,抖开,覆上去,覆得极轻。回身看罐子,看火,拿竹片搅了搅。
盆里那一块,叶小七没有去看第二眼。
阿穗再走到榻边,在他腕上按了按,按了很久,久到叶小七以为她要一直按下去。
后来她松了手,在案前坐下来,写。写的是方子。写了几行,吹一吹,压在砚底下。
那铫子还在角落里响。熬得久,换一趟岗回来还在熬。
天黑下来了。
有人进来添灯。添完,退出去,一句话没说。帐外那盏长明灯,添一回油,管一夜。
炭盆在榻前。添炭的人添的是那一只,添完把火钳挂回原处,看了榻上一眼,走了。叶小七这一边没有盆。
帐里比外头暖,也只暖在榻前那一块。
赵刚捧着纸进来,捧着纸出去。一晚上三四趟。纸不大,一摞,压在肘弯里。他进出都从叶小七跟前过,脚步一直是那个脚步,不快,也不慢。第一趟他看了她一眼。后头几趟,他不看了。他也没有问。
添香的老卒来了。他绕着案走,抹布一路擦过去,擦到那只匣跟前,绕着走了。绕了多少日子,抹布就绕了多少日子。擦完了,他出去,也没有问她是谁。
更鼓敲过两遍。换岗的人在外头说话,说得短,说完了走。
后半夜有一回,阿穗要给他翻身。她一个人翻不动,在榻边试了两回,额上出了汗。她朝帐外叫了一声,进来两个卒子,一边一个,把人抬着挪了挪。
那两个卒子是从叶小七跟前过去的。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也没有话。
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这一件事她做得比谁都利落。她没有伸手。
阿穗起来过六回。一回换布,一回看火,一回试脉,一回把凉了的药倒掉重熬,一回在他肩下垫了点东西,一回什么也没做,只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
一夜里她没有跟叶小七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人跟叶小七说过一句话。
叶小七坐着。
后半夜腿麻了。麻从膝盖往下走,走到脚脖子,再走回来。她换了换脚,换得不响。换完,膝盖还是那个姿势。
帐里暖的只有榻前那一块。她这一头的冷是从地上起来的,顺着靴子往上走,走到腰上,停住。
她渴。帐角有一只水囊,挂在木桩上,离她三步。她没有去拿。
靴头上那层霜化了,化成水,渗进地里,一小片湿。她没有动。
灯芯爆过一回。阿穗起来剪了。剪完,火头小了一圈,帐里暗了一层,过一会儿又亮回来。
半夜风起了一阵,帘子动,帐里的光跟着晃。晃的时候,榻上那个人的脸就清楚一下,不晃了,又沉回去。
她看着那张脸。
他瘦了。这两趟回来看着不一样:颧骨出来了一层,眼窝下去一块,下巴上的胡子刮过,刮得很潦草,边上还留着一道没刮净的,泛着青。
药一日也没有断。这一味苦里带焦的东西,她这两日闻过三回:头一回在帐外,第二回在他身上,第三回在这儿,熬在罐子里。
帐里那盏灯,天亮以前没有灭过。
她坐了一夜。
四更前后,阿穗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很久。听完,她的手底下快了一拍。
叶小七的膝盖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她又坐回原处。
天亮以前,灯还亮着,火头白了一层。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动了动。然后头偏了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合上,又睁开。
叶小七坐在灯下。她没有动。
他的头偏过来。那一下偏得很急,扯着什么,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短,很短。
“叶小七。”
三个字,一个字不省。声音不对。
官职是隔人用的,名字是贴人叫的。他叫的是贴人叫的那三个字。
她没有应。
阿穗也没有说话。她听见了,她没有说话。
阿穗伸手按住他:“别动。这一遍还没换完。”
他没听。他撑着要起来。手臂撑在榻上,抖,撑起来一半,落回去;落回去还要撑。
阿穗按不住。她两只手都上去了,按在他肩上,压着,声音低下去:“云度哥哥。”
他还在挣。他的眼睛一直往帐口这头看。
阿穗转过脸来,她看了叶小七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没有话。
叶小七想了想,挪了挪位置。
往帐口那头挪了一点,挪出灯影,坐得比方才远,比方才暗。灯照不到她脸上,榻上那个人再偏过头,也只能看见一团影子。
榻上那个人不动了。
他不撑了。手臂落回榻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蜷到一半,停住。
阿穗低下头。
她的眼睛在灯里暗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她接着换布。
她的手还是那个手。布换到最后一块,缠好,系上,系得不紧不松。罐子端下来,倒出半碗,搁在案上凉着。她把那碗药端过去,扶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回去。案上那张方子翘着一个角,她伸手把它理平,压上砚。
从头到尾,她的手没有抖过。
“好了。”她说。
凌云度躺着。脸上那点急色退了,退得很慢,像退潮。
他喘了几口,喘匀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抬起来,往帐口那头看了一下。
那里是一团影子,看不清脸。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穗把盆端起来,端到帐角去。
“你出去等着。”他说。
阿穗应了一声。
她把最后一趟换下来的布收进盆里,压在盆底。罐子里剩的半碗药端过去,搁在他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做完了这些,她端起盆,往帐口走。
走到叶小七跟前,她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帘子撩起来,落下去,落得很平。
她端着盆出去,该带走的一样也没有落下。
帐里剩下两个人。
叶小七还在暗处那一块。她挪出去以后,没有挪回来。
外头有人说话。
先是纸的声音:一摞纸压在肘弯里,换了一只手。然后是赵刚的声音,说得慢,问的什么听不清。再后头是阿穗的,答得短。
隔一层帘子,进来的句子是断的,头尾在,中间不在。
有一句进来了,很清楚。
“你图什么。”赵刚问。
“爷爷交代我的事。”阿穗说,“一定不能让里面那个妖女得逞。”
叶小七坐着。
她说的是“里面”。叶小七就在里头。
外头静了一会儿。
有人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口。两口气一样长,一样沉,中间没有说话。
后来脚步走出去了,走远了。阿穗那一头再没有声音。她在外头等着,不出声。
天是一点点亮的。帘子缝里先白起来,白的是雪上的反光;后来白到帐顶上去。
营里这一日起来:扫帚推过去,雪壳塌一片;灶房那头换了一锅水;有一匹马在棚里踢了一下隔板。
帐里的灯还亮着,火头白了一层。
凌云度躺着,头没有偏,眼睛看着帐顶。
他开口。
“小七。”
两个字。这一遍没有叫三个字。
她没有应。
“我受伤了。”他说。
说得很平,像报一件公事。
叶小七没有说话。她的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你留下了。”他又说,“真好。”
这一句说得慢些,说到末了声音低下去。他还是看着帐顶,头没有偏过来。
“我看不见你。”他说,“你过来些。”
她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榻边,在榻沿上坐下。离得近,近到她一低头就看得见他下巴上那一小片青。
他偏过头来看她。这一回看得清楚了。
“案上那一摞,后头还有人送。”他说,“你代我看几日。我动不了。”
她没有答。
“小七,”他说,“我身上疼。你来给我揉揉。”
叶小七坐在榻沿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了一只手出去,隔着被子,落在他没有伤的那一处。
按下去,就停住了。
这一件事她做得不如阿穗。
天亮了。
帐里的灯灭了。灭的时候没有人进来,是它自己熬到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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