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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同街半日 一街走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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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五月,药味一日一日重起来。
不是药铺里那种——药铺里的味是聚的,几十味压在一处,闻久了只觉得闷;他身上那一股是散的,一味苦,苦里带一点焦,像熬干了铫子底。
很淡。过去三步,就闻不见了。
她站的地方离帘子不止三步。
有一夜后半夜,她听见里头有铫子响。煎药是慢活。一味下铫子,滚了,小火再熬半个时辰。营里煎药她听过许多回;这一回她听得出不一样:这一铫子熬得久,久到她换了一趟岗回来,还在熬。
天快亮的时候,里头有倒水的声音。
第二天她在帐后的土里看见一小片湿。湿的地方没有长草,是新的。
她看了一眼,过去了。
有些事,她问不得。
※
有一夜他讲的是一匹马。
他说:“你看蹄子那一眼,是谁教的。”
她说:“小时候学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往下问。
她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养过一匹瘸马。”
她说:“怎么瘸的。”
他说:“踩了套子。左前蹄,从蹄冠裂上去。”
她说:“蹄冠裂了,长不回来。”
他说:“长不回来。家里的长工说,宰了罢,皮能卖三吊钱。”
她说:“你宰了。”
他说:“我说不宰。它躺了一个月,第二个月自己站了起来。”
她抬起眼。
他说:“它拉水。三条腿,套一根短绳,一天四趟。头一趟洒半桶,半个月以后,桶里的水不晃。”
她说:“三条腿拉水,比四条腿稳。”
他说:“是。它拉水拉了七年。我那会儿十一岁,一趟水提两回,洒一回补一回。家里人说,这个儿子不如一匹马。”
她说:“马几岁口。”
他说:“它七岁瘸的。”
她说:“你十一岁,它七岁,你赶不上。”
他说:“赶不上。它认路,我不认。有一回它偏要绕开井台,我还打它——那一天井台上结了冰,我没看出来。”
她没有说话。
他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她说:“叫什么。”
他说:“三吊。”
她说:“怎么叫这个。”
他说:“那个长工说,它值三吊钱。我留着它,就当它叫三吊。”
她笑出了声。
他说:“它值三吊,我留了七年。一年合四百钱。”
她说:“合不着。”
他说:“合不着。可要再有一匹这样的,我还是留。”
※
笑完,帐里静了一会儿。
她等着他再起一头。他没有起。
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花名册改完了没有。”
她说:“改完了。”
他说:“明日带来。”
她说:“是。”
她的“是”说得很是自然,很多回都极其自然,自然得就仿佛她从来不曾是王爷。凌云度皱着眉盯了她许久。
※
有一夜她值前半夜。
他出来过一趟。手里没有拿着东西,也没有叫人。
廊下有一张长凳。他坐在凳子那一头。
她站在柱子底下,两个人隔着五步远。
他不说话。她也没有说。
盆里的火矮下去。他伸手拨了两下,火又起来了。
火起来,他就进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日有雨。”
她说:“是。”
第二日没有下雨。第三日也没有。
她没有去问他。他也没有提。
第四日夜里下了。下得不小,打在帐顶上,一夜没有停。
她值的是前半夜。换岗的时候,正碰见他出来看天。
雨顺着帐檐往下淌。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晚了三日。”
她说:“是。”
※
静边十日一集。
那一日散帐以前,她抱册子进去。
凌云度翻着册子,翻到末一页,看见她改过的那些字——涂成一团的地方都描开了,错的一个一个改在旁边。
他说:“赵千里的字。”
她说:“是。他认得的字不多。”
他说:“你改了几处。”
她说:“二十一处。”
他说:“他写的时候为什么不来问你。”
她说:“他问了。我说你写,写完我改。”
凌云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他自己写得出来的字,写错了也是他的。我替他写,往后他就一个字也不写了。”
凌云度把册子合上。
他说:“明日什么事。”
她说:“马场添几副嚼子,再换一副铡刀。集上有。”
他说:“几时去。”
她说:“卯时出营,午时回来。”
他说:“我明日也进城。”
她说:“将军进城有公事。”
他说:“有。”
她说:“什么公事。”
他说:“看马。”
她说:“城里没有马。”
他说:“有骡子。”
她说:“骡子不是马。”
他说:“骡子也是马一类的。”
她就没有话了。
这一年多,营里的人进城领粮、领炭、拉料,去的都不是他。
凌云度把册子往案上一搁,说:
“你要办的事,我陪你办。办完了,走走。”
※
叶小七没有立刻答。
帐里静着。
终于,她说:“是。”
走出帐门,她走了二十来步才想起:方才那句话,她应的是什么。
应的是陪他走走。
她连“将军”两个字也没有说。
※
那一夜她值的是夜。她值了一夜,一夜没有想明白。
她把这几日在心里摆了一遍:留她坐下,问屋子,问饭,讲一匹瘸马,换汤,明日的集。
一样一样摆开,一样一样都是小的。小到说不出口,摆到日头底下一看,一样也不值一提。
摆到后半夜,她摆出个头来:这些事,没有一样是公事。
可又没有一样不是从公事上起的话头——明日进城,也是她自己先说了马场要添嚼子。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记住了又拿来用。
※
卯时她到辕门口。
他已经在那儿了。两匹马,各带两名随从,隔开七八步。
她说:“将军。”
他说:“走。”
营在城北五里。出营这一段,两匹马并着走。
他先问的还是公事:马场这一个月的料,东边新栏的桩子扎得牢不牢,赵千里手上那一栏驹子的口齿到哪一日再看一回。
她一一答。答到第三样,他“嗯”了一声,就不问了。
五里路,很短。前一半他说的是公事;后一半,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她骑马骑得很直。直得背上发僵。
※
进城的守门兵认得他,也认得她。
那兵先冲他行礼,行完礼,眼睛往她身上落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她装作没有看见。
出了城门洞,她心里浮起一句:今日这一趟,明日全营都知道了。
※
铁匠铺在集东头。铺门口支着一块石案,案上摆着打好的镰刀、锄头,还有一摞马掌。
她排了半个时辰。
他站在她旁边,也排。
她说:“将军不买东西。”
他说:“看看。”
她说:“看铁要站半个时辰。”
他说:“站得住。”
他就那么站着。她往前挪一步,他挪一步。前头两个人说今年的雨水,说完了又说旁人家的牛。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他也听进去了——他侧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一个听牛的人,站在买马嚼子的队里,站了半个时辰。
轮到她了。她把嚼子一副一副挑过去,掰开扣齿看,敲一敲,听了声,挑了六副。
铁匠说:“叶将军挑得细。”
她说:“马戴的。”
铁匠说:“西头那一家打得细,就是慢。”
她说:“等一集,马就多戴一集的旧铁。”
她自己说完,愣了一下。
这一句,她昨夜在帐里说过。
他站在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
出来的时候,日头到了头顶。
街上人挤。走过一个面摊,她说:“将军若饿了——”
他说:“两碗。”
摊上是两口锅,一口下宽汤面。掌柜的端面的时候多了一句嘴:“两位趁热,辣子在桌当中。”
她低下头吃面。
这样的话她听过一回。那一回是在南边很远的一个镇子上,跟她坐在一处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掌柜的也当他们是两口子。
那一回她没有辩。这一回她也没有辩。
她只是吃面,吃得规矩,一口一口,没有抬头。
吃到半碗,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句“将军若饿了”,问得笨。
她本该问:“将军吃不吃。”
问出来的却是“将军若饿了”,那小心翼翼的分寸感,不知道何时已扎根。
※
走过皮货摊,走过粮行,走过药铺。
药铺门口她慢了一步。她闻见药味——几十味压在一处,闷得很。
她快步过去了。
他跟上来,走了几步,说:“你闻药。”
她说:“闻不惯。”
他说:“我闻得惯。”
她没有接。
又走了一段,她才听懂他那一句的后半截。
后半截他没有说出来:他闻得惯,是因为他天天闻。
※
街当中有一个摊子,卖的是旧家什:断了齿的耙,豁了口的锅,两副旧鞍。
她在鞍前站住。这是她的本行。
她把手按在鞍座上,从后往前摸了一遍。
她说:“鞍桥高。”
他说:“给高个子的。”
她说:“鞍座上有一道印子,前头深,后头浅。人是往前坐的,坐不住后头。”
他说:“鞍子旧,人是新手。”
她说:“是。坐不稳,才拿架子抵着。”
摊主从后头凑过来:“将军要,半价。”
他说:“不要。”
摊主说:“那看什么。”
他说:“看看。”
两个人就走了。
走出几步,她才想起来:他一句也没有问她要不要买。
她看向他。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
再往前,是一个卖簪的摊子。
一盘子素簪:木的,竹的,铜的,也有两枝银的,压在盘子最深的地方。
他停住了。
她说:“将军。”
他没有应。他伸手把那一盘子往跟前挪了挪,一枝一枝看过去。
看得很慢。
她说:“我不戴这个。”
他说:“你绾着髻。”
她说:“我有。”
他说:“你那一支旧了。”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腕上一紧,袖子里那一只手攥住了。
她是绾着髻的。她进北地的头一日就是绾着髻的。营里没有人要她扮成别的什么,她自己也把自己搁在甲里、搁在册子上、搁在“叶将军”三个字里,搁了这些年——搁得连一支簪子都不认得了。
摊主是个老婆子,看他们站着,说:“这位娘子头发养得好。木簪压得住,银簪太亮。”
娘子。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凌云度拿起一枝木簪。素木,没有花,簪头磨得圆。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簪身直不直,然后搁回盘子,另拿起一枝。
换了三枝,他挑了头一回拿起的那一枝。
他说:“这一枝直。”
她没有听见他说的什么。她只看见他把那枝簪子递过来。
她伸手接了。
接过来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进袖子里。
※
走出那一段街,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城外河沿,他才开口。
河不宽,水浅,滩上有石头。这个月份水落下去,露出一片白。
他说:“北地的水,六月里也是凉的。”
她说:“是。”
他说:“过河的时候,先赶一匹下去,看它起不起得来。”
她说:“是。”
他说:“起不来呢。”
她说:“换一匹。”
他说:“要只赶得动一匹呢。”
她说:“那就等它上来。”
这几句,军议上他问过一回。她答过一回。
他今日又问了一遍。
她答完,两个人站在河沿上。风从水上来,吹得衣角贴住腿。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问马。
河上没有马。
她想问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
她要问的是:将军到底要做什么。
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先怯了,改了个口:
“将军近日……是否很闲?”
凌云度看了她一眼,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话。
※
到城门底下,他停住。
他说:“回去罢。”
她说:“是。”
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洞底下。
她走在回营的路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一枝木簪。
簪身是直的,摸上去有一点毛,是木头的毛。
她摸了两回,把手抽出来。
那一夜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把簪子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最终她把簪子收进箱子里,压在最底下。
压好了,她坐在那儿,手还搁在箱盖上。
良久,她把箱子又打开了。
她把簪子取出来,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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