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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温旨三至 三度纶音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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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回府那日,府门关了。
不是他吩咐的。是长史叫人关的,关完才来回话。他听了,只“嗯”了一声。
关了也好。射圃那件事,看见的人都看见了;没看见的,这一夜也都听说了。关起门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出不去——眼下这两样,一样都要紧。
他坐在堂上算日子。
崔允之出齐地,回京两千余里。快马二十日,慢些一个月。到了京里,先见什么人,后见什么人,那一本录交给谁看,哪一天进哪一道门——这些他算不出来。算得出来的只有末了那一段:旨下,传到齐地,又是二十日。
统共两个月。
秋后。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好,像把一件东西搁到架上。搁稳了,才起身。
等消息的那些日子,他照旧讲武。
这是旨里许的。九年讲武,一年一存,弓箭都是朝廷给的。他每日到射圃去,站一会儿,射几箭,然后回堂上坐着。
属官们不明白。有人说是王爷拿这个压惊,也有人说王爷是要让府里的人看见他不怕。
齐王自己知道:他只是不能停。停下来的那半天,他会算日子。
第一道旨到得比他算的早。
七月末,京里来的人一路换马,换到城下。天使姓什么,长史说了,他没有记住。他只记住那人宣旨时站的地方——站在堂下,很恭敬,比崔允之恭敬得多。
旨上的话很软。念他“就藩九年,安静守法”;念他“体国奉公,朕所素知”;末了赐金帛,加岁禄,又说“方今多事,宗藩宜各慎守,以副朕怀”。
齐王跪着听完,谢恩,起来。
长史捧着旨,手有点抖。
齐王问:“旨上提射圃么?”
长史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不提。”
齐王“嗯”了一声。
他把旨接过来,自己看了一道。是的不提。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提那支箭。
他把旨卷好,搁在案上。
第二道旨是八月里来的。
赐金帛,赐彩缎,另赐一块匾,四个字:宗藩矜式。
匾抬进府的时候,属官跪了一地。有人哭了——这几日府里人心惶惶,上了年纪的已经在偷偷收拾东西。匾一进来,他们就哭了。
齐王站在匾底下看了一会儿。
“挂起来。”
“挂哪儿?”
“正堂。”
长史迟疑:“王爷,正堂……”
正堂是崔允之坐过的那一间。
齐王说:“就挂正堂。”
匾挂完了,他站在堂下看那四个字。
宗藩矜式。
这四个字不是给他的。是给别的王看的。
天下姓田的不止他一个。晋王在西京,萧王在东南,靖王守着他那道山口——还有几个远支的,他连面也没见过。他们都会听到这件事:有一个王射了御容,朝廷不但没有问,还赐了一块匾。
他们听见的时候会想什么,齐王知道。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听见别人出了事,头一个想到的从来不是别人,是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是被赦免的那一个。他是被摆出来的那一个。
第三道旨是九月里来的。
这一道厚。加禄,赐第,许王专折奏事。
齐王看到“专折”两个字,停了停。
专折奏事,是不必走通政司的。他写的东西,从齐地直接到御前,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崔允之前脚把三万两散给京里诸公,后脚京里就把一条绕开诸公的路送到他手上——这两件事挨得这样近,不像碰巧。
旨的末了还夹着一句不相干的:
“闻王旧部多在田间匠作,朕欲用之于北。”
齐王把旨放下。
长史在旁边,不敢出声。
齐王说:“这一句,是崔允之写的么。”
长史咽了一下:“崔学士已回京了。”
齐王说:“这一句不是崔允之写的。崔允之不会这么写。”
崔允之只会说“散到地里的,也还是要吃饭”。那是一句给人留余地的话——说“地里的”,就还算地;说“匠作里的”,就还算匠作。这一句不留余地。它点的是人,不是地。
北。北是凌云度那面旗。
齐王忽然笑了。笑得极短,像咳了一声。
九年,京里一样一样要过他的东西:护卫、马、岁禄、脸面。从前要,是削他;如今要,是买他。
削和买是两回事,要的却是同一样东西:他得活着,得听话,得有兵在。
他把三道旨摞在案上。三张纸,很薄。
原来到今天,他还是一件东西。
京里的邸抄来得慢,到齐地已是秋后。是先到府衙、再由府衙转呈王府的。送到时是一卷,油纸包着,拆开来一股墨气。
长史念。前头都是不相干的:某处河决,某处请赈,某部郎中升了某寺少卿,今岁恩科取士若干。
齐王听着。
京里的天,塌下来也是分着日子塌的。塌到齐地要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如今念出来,听着像上一年的。
念到第七行,长史停住了。
齐王说:“念。”
“前遣正使、翰林侍读学士崔允之,奉使无状,构陷宗藩……”
齐王说:“下头呢。”
“……着革职拿问,论死。”
齐王说:“死了?”
长史说:“旨上说的是论死。秋后。”
齐王说:“今年秋后?”
长史说:“是。”
齐王没有说话。
他等的是秋后。他算过的:崔允之回京一个月,旨下二十日,统共两个月。秋后。
日子算得一点也不差。
秋后到了。刀落在别人头上。
后来京里又有话传来说,减了等,流三千里。也有说没有减的。
邸抄上再没有提过这两个字。
他问:“卢御史呢?”
长史翻邸抄:“调了。国子监。”
“那本录呢?”
“邸抄上没有。”
齐王“哦”了一声。
那本录还在。录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齐王于射圃引弓,射御容,中的”。这一行不会自己走掉。它只是被搁起来了——和府里那十几张弓一样,搁着。
朝廷不问,它就不算;哪一天要算,它还在。
一支射出去的箭,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埋了。埋箭用的,是崔允之的命。
崔允之送过他一样东西:一个名。
那样东西他九年没有弄到手,那一日到了手,他捏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不是名,是别人手里那支笔的杆子。
如今朝廷把它收回去了。收得无声无息,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他想起崔允之临走那一句。
“王爷若肯安静,此事还可周旋。”
崔允之说对了。他安静,果然周旋过来了。
崔允之赌赢了。赌赢了,就死了。
齐王问:“崔允之的门生呢?”
长史说:“散了。”
“那三万两呢?”
长史说:“邸抄上没有。”
齐王“嗯”了一声。
三万两,散给京里诸公的。这三个字,邸抄上永远不会有。
诸公都活着。只有崔允之死了。
崔允之这辈子捏着一本账,账上写着半个京城。他大约以为那是护身符。
他不知道:账上写着名字的那些人,恰恰是最想要他闭嘴的人。
再者,他做了一辈子的笔。笔不担责,是因为事情办成了。事情办坏了,头一个被折断的就是笔。
鹰还在架上。
齐王走过去,手指在鹰腿上摸了一下。
崔允之把它取过去看过。崔允之说,鹰老了,眼也浊,不中用。然后还了回来。
那一日齐王只当是折辱。现在他明白了:崔允之要看的不是一只鸟,是这条路还能不能走。
崔允之看了一眼,判它不中用,还了回来。
从今往后,京里再没有人知道齐地还有一条不走驿的路。
因为唯一知道的那个人,死了。
崔允之一辈子办成过许多事。只有这一件是替别人办成的。
就是他自己的死。
长史在身后站着。
长史说:“府里那十几张弓……”
齐王说:“搁着。”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有人问。”
长史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长史又说:“北边那一句,怎么回?”
齐王说:“拟表谢恩。”
“表上说……”
“照例。”
长史研墨。墨研好了。齐王提笔,在“臣”字底下停了一停,然后一路写下去。
写的是“安静守法”“体国奉公”“犬马余生,皆出天恩”。
和过去九年每年自陈的那一本,字字一样。
九年里他写过九回“安静守法”。写到这一回,手一点也不生。
只是这一次,纸底下压着三道旨。
表写完了。
长史问:“表走哪条路?”
齐王说:“走驿。”
长史抬起头。
齐王说:“走驿。让他们看。”
长史捧着表出去了。
堂上剩他一个人。头顶挂着那块新匾,四个字:宗藩矜式。金的,映着外面的天光。
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
“鹰呢?”
长史说:“在架上。”
齐王说:“再养一只。”
长史说:“这一只……这一只老了。”
齐王说:“老鹰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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