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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醉中错认 街心救得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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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边的街,岁首这夜是亮的。
平日的静边,戌时一过就黑:铺子上板早,街上剩不下几个人,风一大,连更夫都缩在檐底下。一年里头,只有这一夜,城像活过来。
铺子都开着门,门框上贴了新对子,红纸让风吹开一个角,扑扑地响。灯笼从东头挂到西头,隔三家一盏,照得雪地上一片暖黄。小贩在街边支了摊,卖糖的、卖面人的、卖炸货的;一口油锅滚着,白气冲天。
雪是前一日落的。踩到今夜,路面成了一层硬壳,走上去咯吱响。十字街口搭了个粥棚,是商会出的钱,一人一碗,不收钱;排队的多半是城外进来的。
放炮的孩童成群结队,一人手里一挂,点着了往地上一扔,捂着耳朵跑开。炸响过后,满地红纸,一脚踩上去,松软。
街边的摊子最多是吃食:羊杂汤、酸菜粉、烤馍,锅都支在路上,白气一阵一阵。价按平日的贵着两成,也是老例。更夫照旧敲,敲到哪家门口,哪家出来人递一盅;递到后来,梆子夹在腋下。
赵千里搀着她走。
他扶过伤兵,扶过醉汉,没有扶过她。手搭在她胳膊上,他拿不准用几分力。
他本想劝一句:回吧。话到嘴边,又咽了。今夜营里管不着她;回去了,还不如在这街上。
她走得不稳。不是东倒西歪那种不稳,是慢——每一步都比别人慢半分,落脚的时候,先试一试探一探,像走在薄冰上。
酒在坛里是热的,走出来,被风一裹,就往上头走。她眉骨上出了一层细汗,一遇风,又干了。
“往这边。”赵千里说,“这条街平。”
这一条街他熟。半年来从马场回营,天天走;哪一块砖是松的,哪一处结着冰,他都知道。今夜他挑最平的一段走,走得很慢。
她不说话。
她不说话,他就说街:这家卖糖的,糖是拿糖稀熬的,不掺面;那家捏面人的,捏的是关公,捏得不像。说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说了。
※
那匹惊马,是在街心东侧的岔口上惊的。
岔口东边是一排铺子,铺子后头就是城墙根;墙根底下码着垛了一冬的柴。
也不是马惊。是几步外一个孩童,把一整挂炮扔进了马腿底下。那马是拉炭车来的,拴在车辕上等主人卸炭;炮在马腹底下一炸,马嘶了一声,前蹄腾起来,拖着一辆车,车辕扫翻了一个卖炸货的摊子,油锅翻了,火在地上铺开一片。
人往两边散。有个妇人拿手去捂孩子的眼,自己站住了,站得动不了。
有人喊“抓马”,有人往后跑,跑两步又回来看。炸货摊的老汉直退到墙根,手里还攥着一把漏勺——摊子翻了,人还在。
※
她本来在赵千里胳膊底下。
炮响的那一下,她胳膊一空。
赵千里只觉得手上一轻,人影已经不在原处——她动得比声音还快,快得不像喝过酒的人。她一脚跨过烧着的那片火,另一只手把摊子上的案板掀了,斜着挡了一记车辕。车辕磕在案板上,木屑炸起来。她侧身,从马腹底下钻进去,抄手一捞——街心那个蹲着捡炮仗纸的孩子,已经在她怀里。
那一匹炭马拖着空车往前冲,冲到铺子门口,叫几个挑担的汉子死死抱住,才停下。
地上那摊油还在烧,火苗矮下去,冒起黑烟,有人提了雪来泼,嗤的一声。
她站在原地。
孩子在她怀里,吓得不哭,瞪着一双眼看她。她低头,也看他。她的脸被火光映着,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手抱着孩子,抱得很紧——紧得像抱一件马上要被人抢走的东西。
那孩子手里还捏着半张炮仗纸,捏得皱皱的。她的手掌盖在他后心上,掌心出了汗,也没松。
※
孩子爹娘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
当娘的扑上来,伸手就要抱。她一让,没让开。当爹的连声道谢,谢到一半,看出不对劲,又上前一步。
“娘子——多谢娘子救命,孩子给我罢。”
她不放。
当娘的眼泪下来了,伸手想掰她的胳膊,掰不动。当爹的拦了自家婆娘一把。
当娘的手就停在半空里,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男人,声音软下来:“娘子……”
赵千里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道:“小七。”
她像是没听见。
围的人多起来,没人上前。这种事,劝不动,也不好劝。有人问一句“这是谁家的娘子”,问了一圈,没人答得上。北地不问。
※
凌云度是这时候到的。
他从街西头过来,怀里揣着那只皮囊,一路踩过雪和红纸。走到人群外围,他停了半步,看清楚了里头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站定的时候,先看的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脸。
他没喊。他往前走,走到赵千里身侧,站定,朝街那头那辆炭车抬了抬下巴。
“后头那辆车,辕折了。去看着,别叫人碰。”
赵千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小七一眼,松开手,退了一步,往街那头去了。
赵千里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凌云度往前半步,站到她那一侧,抬手,托住她的胳膊。
她胳膊上换了一只手。她没觉出来。
她不清醒,这半步他才迈得出去。
※
孩子爹娘到底把孩子接走了。
当娘的抱过去,连退了三四步,才敢转过身;当爹的一路拱手,拱到人群外头去了。
她站在原处,脚底下那一小圈雪,已经化了。
手还举着,还是那个抱的姿势。怀里什么都没有。风一过,袖口鼓起来,空空荡荡。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手在身侧垂了一会儿,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把怀里那只皮囊取出来,拔了塞子,放进她手里。
她握住了。没看,也没问——到了手里的东西,她就喝。凉的,苦的,她也没停,一口,一口,喝到底,把皮囊还了回来。
他接了,塞紧,收回怀里。
“赵千里。”她说。
“嗯。”
※
她说话很慢。一句,要停一停。
“你家里,有几个孩子。”
她没等答。
凌云度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我……”她说,“我也有过一个。”
这一句她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那孩子就没了第二回。
雪落在她肩上。街上的炮仗又响了一挂,红纸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不知道。
“那会儿也是冬天。”她说,“我还在城外,一个院子里。墙根底下有个老婆子,隔着一堵墙跟我说话。她说,头胎金贵。”
那老婆子后来怎么样,她不知道。隔着一堵墙,过来的只有声音。
她顿了很久。久得像是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后来没有保住。”她说,“策马出去那一夜,下着雪,箭在头上飞。我跑出来了,孩子没有。”
“要是活着——”她抬起头,往街心里望。方才那个孩子已经被抱得没影了,只剩街心一摊烧焦的油、几块红纸、一滩踩烂的雪。
“也该有这么大了。”
她说得不响。街上有人挤过去,撞了一下她的袖子,她也没动。
※
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她转过脸来,看他。
看得很近。醉过的人的眼睛,是湿的,亮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她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看得极慢——像是不认得他,又像是认得,不信。
她说话,眼睛看着他,人却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认得你。”她说,“你是赵千里。”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个笑,跟她这大半年在滩头练出来的笑,一点都不像——像雪落在雪上,落着落着,就化了。
“我就是……”她抬起手,在两个人中间虚虚地比了一下,没比出什么来,“看你看成了他。”
※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拂。
“醉了真好。”
她说。
“看谁都是他。”
街角有一挂炮没响透,哧了一阵,灭了。
※
他站着。
她叫了一声“赵千里”,他应了。
那一声以后,他再没有开口——一开口,这一夜就得醒。
街上的人在来来去去,炮仗在远处响,一挂压着一挂。他托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动。
后半夜,雪停了。
停的时候,天上露出一点青灰,像天亮前的脸色。
药早喂下去了,赶在了酒前头。皮囊空了,收回怀里;毒压住了,醉压不住——她那身子里,酒还在走它那条散得最慢的路。
夜有多长,酒就有多长。他站到酒走完,一夜没开第二回口。
他低头,替她把落在发上的一片红纸拈了去,又顺势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掖完,手停了一停——像是才觉出这个动作来。
这是他这一夜里,头一件没有算过的事。
街那头,最后一挂炮响过,红纸一堆一堆地落下来。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板,上到最后几家,只剩门缝里一线光。炮仗不再成挂地响,偶尔一枚,孤零零的。
风从街那头穿过来,把纸屑赶成一堆,绕着一张摊桌打转。
营门外的灯还亮着。走近了,他才把手收回来。
雪地上,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慢慢地往营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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