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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雪掩指痕 木牌一印充 ...

  •   山里的事,平了。

      凌云度率军下山。大军扎在山外。靖王留客三日。

      凌云度骑马到了王府山门外。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

      “将军,进府?”亲兵问。

      “客居几日。”凌云度道。

      亲兵没答。王府的门已开了半扇——半扇是为他留的,另半扇没留,是规矩,客从半门入。

      ※

      长史迎在垂花门外。长史行的不是属礼——客礼。凌字旗将军与靖王之间,不论君臣,不论上下,只论客。

      进垂花门,看得见的是院子。院子扫得很净。

      一棵老槐,二棵老槐,三棵老槐。三棵老槐下,三种扫法——头一棵扫到了底;二棵扫到半截,截得很齐,像一道留白的线;三棵没扫,落雪积了寸许,檐下的冰柱垂到砖上,砖湿了一小片。

      长史的步子慢了一分。

      “将军,请。客院在西。”

      “嗯。”凌云度应。

      长史在前头引路。客院的门,比正院的门低半尺——低半尺是客院该有的门。不低一寸,不高一寸。

      客院里的物件不多。一张案。一盏灯。一壶茶。一卷被。被是新被,王府内库领出来的,不是客房里旧的那一床。长史把灯芯挑小一分,照例交代几句,退了出去。

      亲兵在门外候着。

      “将军,案要往哪边摆?”亲兵问。

      “案,照原位。”

      ※

      凌到靖王府的夜里,府外,闻家盐号后门。三辆骡车。

      骡子是夜骡,不叫。骡车装的是盐包。盐包底下,藏着信。信是密信,泥封了,泥里掺着闻家盐号独用的青泥——青泥见风干得快,封在盐包底下,一路北上,不裂。

      赶骡的三人。一人姓宋——姓宋的是闻大掌柜的外甥,在闻家管账十年,能把账算到分位上。一人姓魏——姓魏的是闻家北边的暗桩头,盐道就是他当年替闻家拉起来的那一条。一人姓陈——姓陈的不是闻家的人,是闻大掌柜花二十两银子从府衙里请来的笔录,替闻大掌柜写那封信。

      信,三人里没人看。闻大掌柜写完,封了泥,递给三人时说了一句:

      “不到京城不开封。”

      三人没答。三人接了信,行了礼,退了。

      骡车从盐号后门出。到了山外官道上,转北。

      府里的茶房听见——茶房的耳力好,他听见骡车出后门的轮声。轮声带着铁,带着盐。茶房也姓闻。他没吱声。他用茶壶盖把茶壶盖严了。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的。

      靖王不知。

      凌云度不知。

      ※

      接风宴摆在正厅。正厅三面无窗,一面临残荷池。

      凌云度进厅,座未及定,靖王已自屏前迎出。两人一揖即坐,主家亲手为客斟第一盏。席间无长史专席,亦无亲族分座之别——客即主前一席,主即客前一人。闻氏亲族列坐两厢,皆陪客陪笑,不入主客之席。凌、靖对坐处,茶烟袅袅,语笑相接。

      侍酒者八人,分别为王府丫鬟四、闻家庄子上的丫鬟四,轮替而进,前后呼名相接。布菜的与传菜的小厮,动一处则八处相应。传菜的间隔窄得几乎来不及,前菜未撤,下菜已布。窄不是无意,是有意。热气腾处,杯盏相碰,欢声相闻。

      凌云度每样动两筷,吃得净。

      茶是温的。温茶他认得。一府两主——温茶是属,不烫也不凉,向谁都不向。

      上手靖王的那一盏,是热茶。茶面冒着一缕细的热气。

      长史看在眼里,眉不动。

      凌云度看在眼里,眉也不动。

      饭毕。靖王亲自送到垂花门外。长史送到客院门外。

      长史回身,看见靖王已经转回正厅。残荷池上的雪,被正厅窗前的风卷到了池子上——今夜不扫。

      ※

      第二日,客院极为热闹。

      一早,凌云度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闻家门客,管粮的、管驿的、管账的,三拨都来了。

      长史送了早茶进来。茶比前一日烫了一分。长史没说为什么。凌云度也没问。

      灯芯也添了一分。添一分是有意,说是怕凌夜里看图看久了眼累。

      ※

      午后,凌云度去园子高处。园子比王府高三丈,上头有亭。他在亭里坐,看得见府外的街。

      府北,闻家盐号。盐号照常开门。车马从府北过。盐号门前的人,是伙计,不是掌柜。

      傍晚,下人来报。

      “王爷请将军赴小宴。”

      凌云度答。亲兵在门外候着,听见屋里放下书,凌整衣出。

      ※

      客居过三日之后,又过了两日。

      傍晚,凌云度又去了一趟园子高处的亭子。

      山道上,一辆刚停下的车。车停在府北,不是正门方向。车帷没写字,普普通通的青帷。车前立着一个人,身着属官的青衣。腰间的牌,是木牌,不是铜牌,木牌上没刻字,只烙了一个火漆印,里头的衣服上隐隐约约是个“萧”字。

      门人侧身引路。不接帖,不通报。

      凌云度收了目光。他没声张,从亭子里下来。

      亲兵在亭外候着。

      走之前,凌云度抬眼看了一眼山道的方向。

      凌云度没回客院。他拐向后院马房。

      ※

      当晚,凌云度换了便装,避开众人,独自出了门。

      他拐出山门,先到前路一座废弃的炭窑里蹲守。

      ※

      山里,雪落得无声。两家勘山兵三十余人,从角门出府,一路分作两路,一路走东道,一路走北道。东道那一路是萧王的人,北道那一路是靖王的人。两路人各自在山里转了大半夜——翻山、越涧、查关隘、勘峡口——到得后半夜,两路人都走得疲累、走得松散、走得懈怠,正好来到这处废弃的炭窑。

      凌云度从炭窑里出来。他换了一身便衣,腰牌是木牌,只烙了一个火漆印。

      那群勘山兵走得疲累,看着凌云度,上下打量着。凌云度刻意展示了一下腰牌,领头的便问:“你怎么看起来有些面生?”

      凌云度道:“我是王爷亲随,王爷派了这趟差,又说你们路生,不放心,见我对这里山川地形颇为熟悉,便派我来给你们引引路。我这一路赶来疲惫不堪,就在这里歇脚,还好正遇上你们。”

      领头的笑道:“好是那凌将军刚刚剿除了山匪,不然你一个人赶路,可有得受的。”

      火边几个人凑了过来。递火的递火,让坐的让坐。

      有个前营的小兵先开口:“将军是从萧王那边来的?我们是前营的人。”

      另一个抢道:“前营第三哨,归高都尉管。高都尉跟了王爷八年,营里的事说一不二。”

      火那边的人不忿:“靖王府这边也算一路。我们是左卫队的,李卫尉带的。”

      凌云度嗯了一声,伸手在火上烤了烤。

      前营的见他不多话,越要说给他听:“这趟差是临时派的。白日里议了半日,散席就有令下来,连夜出府,连营里的册子都没来得及补。”

      左卫的也抢:“我们这边一样。李卫尉半夜点的名,只说是勘山,勘哪座、勘到几时,一概没交代。”

      凌云度问:“东道是谁走的?”

      “东道是我们王爷的人。”前营的答得利落。

      “北道是我们靖王府的。”左卫的截了话头。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落到后头,把营号、官长、哨位、人数、这趟差几时派的、令是谁传的,抖了个干净,火边说得热起来。

      前营的凑近一分,陪笑道:“将军在王爷跟前,替弟兄们美言两句。回头王爷问起,就说前营的人脚跟稳,不误事。”

      凌云度也笑,几人在这里歇了脚后,凌云度说:“时间紧急,耽搁不得,我们还是快点去勘察地形为好。”

      领头的小兵哀叹道:“也就你勤谨,弟兄们都走累了,多歇一会儿怕什么,那凌云度还能连夜跑了不成?”

      凌云度道:“倒也不用走多少路,我带你们去看一处地形,离这里不远,是个围堵的绝佳之地。”

      于是众人打起精神,跟在后面,凌云度一路指去——东道、北道、峡口、枯涧,皆在口中。

      山道上,雪落得无声。一夜的雪,把脚印、车辙、骡车痕,一概压得不剩。

      ※

      翌日一早,凌云度一身甲胄,从王府山门里出去。他身后,是凌字旗大军。

      凌字旗大军起了行。凌云度没回头第二眼。身后,残荷池边的雪,被风卷到了池子里——这一日的雪没人扫。

      大军起行,北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雪掩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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