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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不知归期 满城心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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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边城的人,谁也不再说“做客”了。
前些日子,满城还说着这个字——铁门峡来了话,晋王请将军轻骑入城,大军扎在峡外候令。那是“做客”。将军入了城,营门口送信的马跑了两趟,带回来的还是官话:将军在驿馆安歇,王爷设宴,留客。
留客。留了这么多日子,客没回来。城里人等得,可话,等不得。先是一个从峡外回来采买的军汉,在营门口卸粮袋,被人围着问,压着声漏了半句:“将军那院子……四面都有人。”问他什么“有人”,他不再说,扛着空粮袋走了。
这话没长脚,走得比马快。一夜之间,满城都知道了。知道了,反倒没话了。井台上,不再有人问“将军几时回”——问不出口。
城门洞有个赶车的后生,忽然把鞭子往地上一摔:“晋王那老——”后半句,教人一把捂了回去:“噤声!”他挣了一下,不挣了,蹲下去,把鞭子捡起来。这一声骂,是城里头一声。骂过了,城比先前更静。
当天夜里,西城墙根下,不知谁插了三炷香。香是背着人烧的,插香的人不敢留名。第二天,墙根下又多了几撮香灰。过路的人看见,只当没看见。谁也不问是谁烧的,谁也不去扫。香灰就那么留着,一天,两天,又多几撮。
中军帐里,掌印老书办照例添香。添完了,他立在案前,望着那只桐木匣,望了许久。匣上那把铜钥匙,平平压着——压了多少日子,他的抹布就绕着走了多少日子。这一回,他伸手,拿抹布在钥匙上轻轻擦了一下。擦完了,他怔了怔,把抹布收回去,转身走了。钥匙还是那把钥匙,还压在原处。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铁门峡外的大营,一卒未动。凌字旗扎在那儿,像钉在地上。城里人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落回去一半,又悬起一半——落的是:令还在,将军就还算计着回来。悬的是:连大营都不敢动,这事怕是真大了。
茶棚里有人压着声说:“将军……怕是回不来了。”没人接话。说话的人自己啐了一口:“我这张嘴!”再没人提这一句。
盼君归楼上,这几日客多,都是来听消息的。有人问曹丽娘:“老板娘,你说,凌将军回得来么?”曹丽娘提着壶,把客人的茶续满,道:“该回来的,总会回来。”说完,她上楼去了。客人面面相觑,觉着这话不像答他,又像答他。
叶小七是在菜市听到的。
卖豆腐的压着声,跟人学营门口那半句话:“……四面都有人。”她蹲在旁边的菜摊前挑韭菜,手没停,耳朵里一个字没漏。卖豆腐的说到兴头上,扭头问她:“叶娘子,你说,晋王这是要做什么?”
她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另拿了一把:“这茬韭菜,老。”卖豆腐的讨了个没趣,转回去,又跟人说去了。她买了菜,付了钱,提篮就走。走出几步,卖菜婆子在身后喊:“叶娘子,篮子!篮子没拿!”她站住,回头——菜摊上,她那只篮子还搁着,韭菜捆得整整齐齐。她折回去拿。婆子笑她:“魂丢啦?”她笑了笑:“糊涂了。”
她从不糊涂。婆子没在意。她自己知道,她丢的不是篮子。
回去的路不长。拐进巷子,四下没人,她站住了。站了一会。风从西边来,吹得她衣角动了动。她又迈步走了。
路过西城墙根,她看见那些香灰,脚步顿了顿,没有停。她不能烧香。满城的人都能烧,她不能——她烧了,就是认了那份牵挂。
进了院,黑鹰坐在檐下,旧杖横在脚边,削一根木棍,还是那副样子,一刀,一刀,削得慢,像院里没她这个人。她放下菜,洗了手,张罗做饭。择菜择到一半,她把嫩的扔了,老的留下了——等发觉,筐里没几根能吃的。她弯腰,把扔了的一根一根捡回来,直起身时,先往檐下看了一眼。黑鹰低着头,削他的棍,没看她。
她把菜理好,下锅。端上桌,一人一碗。她扒了两口,忽然问:“咸么?”黑鹰说:“正好。”她尝了一口——淡的,她忘了放盐。她没再说话,低着头,把一碗淡饭吃完。黑鹰也吃完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没剩。她看着他那只空碗,什么也没说。
那夜,她没睡实。
前半夜,她睁着眼躺着,在心里算账。她不算别的,就算日子——出兵那天,城门口空了,凌字旗过了石桥。从那日起,到今天,多少天了?她不许自己数。数日子,是大惊小怪——那是他的令。
她躺着,把那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出静边,过界碑,铁门峡,西京。他走了十二日。她没见过晋王,可她知道晋王是什么人——先帝的胞弟,宗室里辈分最长的王爷,北边的边军,一半出自他门下。她比满城人都清楚,扣下他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比满城人都清楚,他身上什么也没有:那道诏,在静边,锁在匣里,十二个老卒看着;人,在西京,四面都是人。他手里,就剩一张嘴,和一车他自己挑的礼。
她算来算去,算不出他手里还有哪张牌。
怕过了,她又恼起自己来。
白天她撑得住:不烧香,不望巷口,菜市上能把话头岔到一把老韭菜上去,不留一点破绽。可一到夜里,章程不顶用,骨气也不顶用,她还是那个撇不清的人。
他伤她伤到这个地步——撇得那样干净,连一句话也不曾给她留——她竟还放不下他的安危。她这辈子,最看不上拖泥带水的人;如今躺在黑地里,数着人家的日子过夜,算怎么回事?她把自己骂了一回:叶小七,你可真不争气。骂完了,那口气还堵在心口,咽不下。咽不下,就更不争气。
后半夜,她坐起来,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她摸到黑鹰一件褂子,扣子松了一颗。她摸索着,把那颗扣子重新缀牢。缀完了,她听见檐下起了声音——沙,沙,极轻,是刀在木头上走。一下,一下,匀匀的,跟白天一个声。
她停下手。他醒着。他大约也知道她醒着。两个人,隔着一道檐,谁也不去敲谁的门。
她听了很久,把针线收好,躺下。那声音还在,沙,沙,不紧不慢。她合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院子扫过了,灶上温着粥。她披衣出屋,灶旁墙边,立着一根新杖,木色是新的,削口匀匀净净,把手拿麻绳细细缠了。
她端粥的手,停了停。
她把粥喝了——粥是咸的,盐放得正好,火候也正好。他做的饭,从来不出错。她把一碗粥喝完,刷了碗,弯腰拿起那根新杖,走到院门边,靠在他回来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日头又高了些,黑鹰才从巷口回来。他拄着旧杖,走得慢——进了院,一眼看见门边那根新杖,她挪过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说,在檐下坐了,歇了好一会。
院子里,瓜架上,开了头一朵花。黄黄的,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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