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初见》四兩

35、第三十三章 终结

　　火势如同逆行的洪流，自西面八方滚滚而来，将怜香府团团包围住。火蛇无处不入，越来越大，浓烟嚣张而起，蔓延开去，满天满地，势欲将整座花果山笼罩在窒息里。所到之处无不是灼热的火焰，双目所见无不是赤红一片，耳边充斥的无不是哀号悲鸣......

　　花初见站在地城入口，看着炙热的火焰若一张张贪婪的面孔，张着炙灼的大口，一个接一个，吞噬着她所熟悉的怜香府。

　　房屋轰然倒塌，牌匾摇摇欲坠，森林灼灼燃烧......月眸里映照的全是火舌的咆哮。

　　她站在那里，淡淡的，如若远山隔望。她的身后，花都五使正在有条不紊的疏通人群前往地城避难。花阴安抚了一个受惊的孩童之后，抽身来到花初见身旁，嗓音微涩：“快进去......”
　　突然一个大汉冲开花无湘等人的拉阻，直朝火势汹涌的怜香府跑去：“我不要躲在地城老死，我要去和那群日熙狗贼拼了！”
　　“老李！”不知道是谁，只看见一个满头斑白的伛偻身影跟着也脱离了避难的群体，“......我家毛三虎就拜托你们了！”
　　“对！不能这样贪生怕死！”随后是一个青壮男子，“等火势退了，日熙那帮狗贼肯定会来搜山，如果发现没有留尸一定会去开山！”
　　“哟，这种事怎么能让你们男人抢了功去！”接着是一个女子，话音未落就已经朝火势猛烈的地方奔去。
　　“女人家别来参乱！”
　　“女人怎么了？就许你们......”
　　府里的陈姐王婶都纷纷跟随，脸上带着挑衅般的微笑，仿佛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追赶朝阳的奔跑......

　　花初见望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渺小，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火焰和浓烟之中，耳边却不断回荡着他们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瞬间。

　　“啊啊啊——老婆子我来了！”
　　“保护我们媳妇——”
　　“保护咱娃！”
　　“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家——”
　　......

　　人群纷扰之中，黑白满头大汗地出现。他的半身，衣服和头发已被烧灼，他期期望着花初见，童颜伤痛，白发稀落：“小主子......”
　　“让他们执着的箴言是......”花初见淡淡开口，视线却被固定在了火海里，不移分毫。
　　“......潇湘雨打面，烟雾隔日颜，风起云涌皆因花现......”童阳子来到花初见身后，沉重地开口，身旁是满目皆殇的布静淳和陈志，他们望着眼前一片火海，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席卷而来。

　　同样的哀声四起，同样的赤红遍地，同样的奋勇搏斗以及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历史总是要重演，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少年轻轻抬手，接住灼热得风带来的一缕灰烬，像是谁的发，哀哀的哭泣：“......是因为......我么？”
　　“小主子？”
　　“少主？”
　　似乎看出了少年有什么决定，一群人慌忙出声。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观望的玄衣男子突然道：“我可以载你一程。”
　　花初见仰头，见到有更多的人不愿接受安排的直往火海里狂奔而去，月眸微眯，勾起一抹浅笑，道：“走吧。”说着跟随玄衣男子的脚步，离开。布静淳突然想到了什么，也随之匆匆跟上。

　　那抹笑容遗留在风中，透着淡淡的妖娆......

　　起来望南山，山火烧山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一天，她同烟雾刚好运着一批烷绸回来，便看见自家府里的家丁手拿棍棒神色警惕，装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威胁驱赶红笺......
　　“你这叫花子活得不耐烦了啊！三番两次叫你滚，你还在这叫唤。再不滚，小心我打死你！”她看见钱二的脸皮都快绷裂了，平日里的大马哈却要装坏蛋，可真是难为他。“你到底滚是不滚，滚是不滚！”二呆总是这样，说话那么冲，难怪小孩见了他就绕道，可怜他那么喜欢小孩。

　　......

　　“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那个时候，每次她回来的时候，府里上下百来号人总会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将原本空旷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只要她稍稍一抬眼，总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欣喜和欢愉，那么热闹......她以为会一直一直这样热闹......所以天南地北地奔跑，所以即使满面风霜，所以就算风吹雨打......她都觉得无所谓。只要看到他们的笑脸，她都觉得无所谓......

　　忽然一块牌匾砸了下来，正巧砸在她的脚边。花初见顺眼看去——“流溢堂”，是一个充满花香的风行字体，翩然优雅。再抬头，看两旁柱子上的左右对扁。
　　怜花香满堂......流芳溢长安......
　　呵......长安？何处长安？何以长安？何苦相逼......何苦？

　　......
　　“够劲！酒香味纯，回味无穷啊！哈哈哈！”李叔......刚刚第一个冲出去的男子，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再一起喝酒了......
　　“李叔你得少喝两口，不然让婶子知道回头又要让你跪搓衣板啦，哈哈哈——”随后追上的东家小六，是不是再也听不到你如此豪迈的笑声了？
　　......
　　“这次换雾和湘啊？不知道七个多月没见武功长进没有，要不我们赌赌！”
　　“李叔你又是喝酒又是赌博，等婶子回来发现了可不只是要罚你跪搓衣板咯。”
　　“哈哈哈！到时候又要找黑老二求情，不然晚上不给进房门咯。”

　　酒一壶，赌一把，生若从欢，欢从歌。
　　......

　　金银珠宝、古剑书画、笔墨纸砚就这样散了一地。怜香府的女眷们见了，都一股脑儿扑了过去，欢天喜地。

　　红粉金翠响，红颜黯然香。

　　“少主过不过这还真没个准儿，主人在世的时候便对少主严加管教，除了秋猎和新年，就是成天学习，估计这次也没时间和我们这些女人一起过节了。”“唉，说实话，我可是看着少主长这么大的，从没见这孩子好好玩过。如今主人和夫人都不在了，少主肩上的担子却更重了！”

　　她们总是在以为她不知道的时候，关心着她......那些关怀，即使一点点，也是一种值得她珍藏的回忆。

　　“你们说我们少主和日熙那个郡主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喜事给办了？”
　　“指不定还能生个胖头娃娃，呵呵，到时候可就闹腾哦！小周什么时候也生个？”

　　那一天，是昨天还是前天？
　　她还看见黑白乐呵呵得带着一群小孩，把怜香府所有角落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她看见女眷们亲手剪出的一个个剪纸贴满所有可以贴的地方。她还被一群男人围着，半强迫得灌输了一堆作为夫君的三从四德以及房第之间如何驽妻法，好让妻子消气的方法。

　　是什么时候，她的一日三餐变成了壮阳药，每一盘菜里都有麝香、老虎鞭、蛤蚧、淫羊藿的食疗......她面不改色进食时总要面对一群期盼的眼神。
　　......

　　再也没有了，那些欢笑，那些热闹，那些淳朴单纯只追求简单快乐生活的人。再也没有那些微笑的面孔和期待的目光了。

　　马背上，花初见又一次回望火势汹汹的花果山。满山的火焰，直啸朝天，黑烟翻滚，铺天盖地。怜香府，瞬间被摧毁。她的家园，顷刻间燃为了灰烬。她眨了眨月眸，骤然之间，她的世界只留下了黑色......

　　前方传来厮杀和打斗的声音，花初见听到那些她熟悉的声音，充满悲怆的嘶喊和呼唤。血光之中，她好像看见谁......突然倒下。

　　化为灰烬吧。都化为灰烬吧......让你们和我们一起，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