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初见》四兩

29、第二十八章 乱麻

　　四人按照小摊贩的指引在七弯八拐的街道小巷里绕行，当他们顺着路线又绕到了福满楼时，眼睛都快瞪掉下来了。

　　原来是他们方向走反了啊......小老弟，太阳很大诶......

　　慕少衍皱眉看了怀里的少年一眼，湖眸里尽是心疼。少年走路摇摇晃晃，像是没了骨，不甚从慕少衍身上滑下，惊得慕少衍赶紧将少年抱进怀里，再不舍得让他自己走。看着少年这般无限依赖得整着自己胸膛的模样，慕少衍眼底禁不住柔软了一片。

　　从外头看去，那黑店也不过是一家寻常小客栈，就像是山里一间破败的民宿，连同梨花村里的福来客栈都没法比。这黑店所在的是言杏城的西市，这里居住的大都是些外来之人。虽说算不得贫苦，但若要与城里其他宅邸相较，便显得有些落魄了。
　　两旁的街道，没什么来往行人。夏蝉躲在老树上，鼓着肚子寂寞地直叫。

　　四人瞅着眼前这扇有点破旧的紧闭木门，犹豫得伸手去敲......

　　这......不像是做生意的黑店啊，反倒像是民宿......那小摊贩不会是指错了路了吧？很难说......花非雾惦记着那摊贩刚刚折腾他们绕远路的事，忍不住怀疑面前这看似民宿所谓黑店的客栈。

　　紧闭的木门应声打开，走出来一老仆，老眼昏花不耐烦道：“都跟你们说了，戌时开张！”也不等他们回应，就自顾自咯吱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花非雾和花阴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去找他家少主：“少主......”
　　少年压了压斗笠，又往慕少衍怀里缩了缩，缩到无处可缩，方浅淡奄息着出声：“戌时再来。”

　　少年的声音虽然依旧清疏，但仔细听来却没了中气少了力度。这引得慕少衍低头去看，蓦然惊疼少年那花一般的嘴唇居然干裂了，也管不得其他，转身便带少年回福满楼。

　　*********

　　“嗷——”花非雾惨叫一声，赶紧自某个鞋子底抽回自己的脚，忍着抱脚直跳的冲动，硬装风流书生打开折扇，躲在扇子后龇牙咧嘴深呼吸。

　　那踩他之人闻声停住脚步，转头正巧与好不容易缓过来探出头的花非雾对视。眼前这人约高五尺五，裹着厚重的斗篷，看不见面目。

　　哇——好耐热啊......花非雾对大热天还能将自己浑身上下裹个严实的人崇拜不已。端从眼前之人身形，花非雾大致猜测应是个膘肥体壮的大汉，只是......花非雾吸了吸鼻子眼里闪过好奇。

　　“走了。”身旁的花阴一脚踹掉了他的好奇，催促道。

　　那裹着斗篷之人似乎转动了下脖子，将四人纳入眼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停在一旁光天化日之下亲昵地搂着一白衣少年神色爱怜的慕少衍，注视良久，引得慕少衍抬头回视，方收回视线，转身上楼。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武夫打扮的大汉。

　　.

　　“嗷——”花非雾今日应是走了霉运了。刚要起步，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撞了，那原本受伤不浅的脚又两次惨遭摧残。

　　那撞他踩他之人对花非雾这声惨叫是充耳不闻，连停下来看一下的意愿都没有，更别指望他们满怀歉疚赔不是了。慕少衍看了眼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一派潇洒的花非雾一眼，回头看着刚才那两个始作俑者踩着梯子上了楼去，然后抱紧怀中的少年，也举步上楼回房。

　　刚才那两人，踩楼梯如踏云，应是江湖人士。花阴眼里一闪阴霾，也随后跟上。

　　福满楼里的宾客们很快将这两出连续意外踩脚事件抛到脑后，楼里又恢复了一贯的热闹。

　　**********

　　“教主。”进屋之后，一个大汉让另一个在门外守着，然后谨慎得将房门关上，恭敬地朝那裹斗篷之人行礼。

　　斗篷之人背朝大汉而立，抽出怀中一卷轴，摊在床上，示意身后大汉继续。

　　那大汉凝神探了探四方，又将几扇窗户关严，接着将整个屋子仔细检查了一番，继续：“教主，南事有变。”

　　那斗篷之人起身自桌案上拿了一支笔回来，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卷轴，与先前那个并排摊在床上，并不接话。

　　大汉见状，压低声音道：“教主，属下办事不力，让他逃了。”

　　闻之，那斗篷之人终于有了反应，直起身来，依然背朝大汉，发出古怪地如同野兽的声音：“......这么说，那晚死得其实是个替死鬼？”

　　“是。”
　　“咔嚓”一声，毛笔断成两半，飞掷而出，砸在大汉脸上，瞬间印出两道红痕：“没用的东西。”

　　大汉立刻俯首不敢出声，一滴血自他脸上溢出，滴落在地。大汉稳了稳身体，继续：“教主放心，属下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废话少说。”那斗篷之人打断了大汉的话，又取回来一支毛笔，接着俯身靠在卷轴上，“......那边进展得如何？”

　　大汉闻言立刻将怀里的信笺呈上，然后又恭敬地退离斗篷之人十步，方道：“据可靠消息，今晚会抵达言杏城。”

　　背朝大汉的斗篷之人顿了顿，突然怪笑起来：“......这回看你怎么逃......”似乎心情变得愉悦，转身以那看不见面目的脸朝着大汉，说，“既然他已经表示了合作的诚意......要好好协助......”

　　************

　　另一间厢房，两个眉目周正外貌相似的年轻男子正神色严肃得围桌对坐。此二人便是刚刚轮番踩了花非雾脚之人。

　　左侧那人稍显沉稳，应是兄长之辈。只见他望着右侧的年轻男子，一脸责怪：“连你也跑出来......”

　　“哥。”右侧男子原是低头拍打着自己的裤腿和鞋子，听自己兄长言下似是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说教于他，受不了得赶紧唤住。

　　左侧男子脸上一正，倒是真的开始说教：“你说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你说你跟出来做什么？玩？你当你哥此行是游山玩水呢？你不老实留下来压场，八风堂各大堂主若有个什么骚动......”

　　“哥......”右侧男子实在受不了了，求饶带解释，“北堂堂主早就把我当成了心腹，我这般贪玩成天吊儿郎当，适当得时候耍点小聪明也正和他意......何况我们两个不在也好让他大展身手嘛。”

　　左侧男子根本不理弟弟的求饶和解释，继续严肃道：“......虽说有另外六个堂堂主目前可以同北堂和东堂势均力敌，可是主子还没回来又不可擅自行动......好不容易让他们露出了马脚，断不能......”

　　“断不能打草惊蛇！”右侧男子接话，拍了拍左侧男子的肩膀示意他放心，“哥，你既然明白就应该理解我......我都做了这么久的内应了，你还不相信我我的能力么？”

　　左侧男子被问住了，回想这几年来弟弟作为内应与自己斗智斗勇，还真是挑不出半点瑕疵，便不再多言。

　　“哥，主子什么时候会来？”右侧男子终于拍掉裤腿上的泥渍，伸了伸四肢问，得到的却是左侧男子摇头不知。似乎觉得热，右侧男子原本准备倒茶，却突然转头看向左侧男子道，“哥，我刚刚好像看见主子了......”

　　*********

　　小摊贩咿呀呀得推着摊子不紧不慢走进一座宅子，将摊车搁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自一边的井里打了盆水，扑到脸上顿觉清凉。正舒服地叹息时，背后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女子正端着碗绿豆汤笑盈盈看着自己。

　　“四哥今天生意可好？”那女子自腰间掏出手帕递来，问。

　　小摊贩笑着接过，擦掉脸上的水珠，又喝了些女子手里的绿豆汤后不答反问：“六妹可见到大哥？”

　　那女子收回手帕摇头，走到小摊贩的摊子前，边挑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摊贩也不急着回答，拿起石磨边一筐豆子，倒进石磨便开始磨了起来，磨了两三圈后方说：“没事。”

　　“四哥，言杏城为何这几天如此热闹？”那女子挑出一两个发簪后，又拿起摊上一面镜子，对着镜子试戴了起来。

　　“大概是为了见璇玑阁阁主吧......”小摊贩停下来歇了歇，然后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喝了两口，说，“琳琅榜上请，江湖远扬名。闯得千机阵，阁主提笔评。”

　　那女子闻言笑了，点头道：“他们活着是得为自己打算点什么。”

　　小摊贩又往石磨里洒了点豆子，然后一口喝完绿豆汤，准备继续磨的手停了停，道：“今晚她要来了......六妹还是不愿见么？”

　　那女子摆弄头上发簪的手一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头直说不好看，然后将头上的发簪和手中的镜子一块儿放回摊子上，说：“四哥的镶丝琥珀簪可是卖了个好价钱？”说完也不待回答，转身便回了屋。

　　身后的小摊贩仿佛跟没听见似的，仍旧一点一点耐心地磨着豆子，一圈又是一圈，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轮回。只是偶尔会抬眼迎着灼烈的太阳光，朝福满楼的方向望去。

　　那里......应是一团乱麻......谁可以将这天下理顺，将他的摊子......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