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扬帆】星芒 ...
-
苍兰坐在出租车里,心里憋屈得难受,她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车后的人,那个落寞的人还站在原地,出租车一路往前开,那个落寞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小姐,小姐?”
“小姐,你要去哪儿?”
出租车司机接连喊了好几声,苍兰才回过神来,给司机说了地址。
碰巧遇上下班高峰期,出租车驶入五环就堵上了,天越来越黑,路上的车辆不减反增,道路上亮起一片片红色的车灯,车前看不到长龙的源头,车后看不到长龙的尽头。
司机不耐烦地怒砸方向盘,从车内的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坐在后排的苍兰,她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司机也没有找话题聊。
从傍晚到天黑,一路堵堵停停,出租车终于在赶晚上九点抵达了小区大门口。
进屋后,苍兰看见门口摆放着辛南柽的鞋子,客厅的灯也亮着。
“哥?”
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苍兰换上拖鞋,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辛南柽躺在沙发上。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盖毯子,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支着一只脚,就这样睡着了。
只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他,苍兰心中可怖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苍兰走过去,在辛南柽身旁坐下来,离得近了,才看到他脸上带着淡妆,双耳扣着银色的环状耳钉。
应该是演出结束后没有卸妆就直接回来了。
他真的很累,从苍兰开门到踩着踏踏作响的拖鞋坐到他身边,他都没醒。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辛南柽的睡颜,只是单纯觉得今晚的他格外好看,就想多看几眼。
苍兰静静看着他,看得出神时,她忽然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滑过辛南柽温柔的眉宇,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微红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她一只手捧着辛南柽的脸,轻声说道:“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是我最好的哥哥。”
话音刚落,辛南柽动动睫毛,忽的睁开眼,与苍兰四目相对。
苍兰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欠妥,在辛南柽睁眼的瞬间,她迅速收回那只罪恶的手,悄悄藏到背后。
“回来了。”辛南柽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满是疲惫。
“嗯。”苍兰垂下眼眸,心虚地应了一声,侥幸哥哥并没有发现异样。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微微低头的苍兰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慢慢扶上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的眼角,轻轻擦拭着。
“怎么了?眼眶红红的。”辛南柽柔声道。
苍兰抬眸看着辛南柽深沉的眼,她鬼使神差环住辛南柽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膛里:“哥……”
突然被苍兰抱住,辛南柽瞪大眼睛,顿时困意全无。
过了好一阵,他才发觉怀里的人轻轻颤抖着,无奈之下也抱着苍兰,轻声安抚道:“受委屈了?采访不是挺顺利的么?”
简简单单几句话,须臾间击垮苍兰心中所有防线。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她抵触所有异性的接触,唯独一人除外。
哥哥怀里是温暖的,是令人心安的,像世间最醉人的烈醇,抱着就不想松开。
她换了个姿势,慢慢抬起头,将下巴抵在辛南柽肩上,抱得更紧了。
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辛南柽一面抱着苍兰,一面轻拍着她的背,颇有耐心等怀里的人慢慢冷静下来。
待苍兰恢复了平静,辛南柽双手搭在苍兰肩上,慢慢推开她,盯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柔声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想看看吗?”
苍兰哑着嗓子:“什么礼物……”
辛南柽站起来,朝苍兰伸出一只右手:“跟我来。”
苍兰盯着那只骨节明晰的大手看了许久,突然间,那张可爱的狐狸面具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不太确定地问道:“哥……那晚的舞会是你?”
“是我。”辛南柽坦然承认,他低头轻声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清朗的声音落入苍兰耳中,却像一颗碎石砸进苍兰平静的心池,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然而辛南柽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勾了勾手指,“跟我来,把眼睛闭上。”
迟疑片刻,苍兰将手搭在那双骨节明晰的大手上,乖乖闭上眼,任由辛南柽牵着,慢慢往前走。
没走出多远,辛南柽停下来,收了手,往苍兰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闭着眼睛摸了一阵,苍兰发觉手里的东西很冰。
——一个坚硬的金属物。
“睁眼吧。”辛南柽像揭晓答案一样声音微微上扬。
苍兰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正是那间被锁住的房间门前。
她心下一怔,音色还未恢复正常:“这里面不是你的‘秘密’吗?”
辛南柽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没听懂苍兰在说什么:“我没有秘密,至少在妹妹面前没有。”他眼睛弯成月牙,“打开看看。”
沉寂良久,苍兰打开房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哦,忘了开灯。”辛南柽按下开关键。
房间被照亮的瞬间,苍兰整个人一定。
这是礼物吗?
这俨然是一间小型服装工作室。
这间屋子的占地面积比苍兰的卧室还要大。
屋子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是工作台。工作台前方立有一个人形模特,工作台左边立着两个落地晾衣架,工作台右边立着一个木质置物架。置物架上面放了很多东西:熨斗、长尺、软尺、裁缝剪、针线盒、复写纸……置物架旁边有一台崭新的工业缝纫机。
辛南柽走到那台缝纫机旁,把手放到上面,说道:“今天刚到的,听说这款缝纫机最好用,我就买了,不知道妹妹用着顺不顺手。”
“哥……你……做得太多了。”一时间苍兰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辛南柽并非学设计出身,布置这样一间小型工作室一定耗费了不少时间。
苍兰在屋里转了一圈,慢慢走到窗边,窗边有一张电脑桌,上面摆着一台工作电脑,电脑旁边堆了一摞书。她拿起电脑桌上的书,翻开看了看,是几本时尚杂志,还是纯英文杂志,其中一本是标题为《Elegance》的旗袍专刊。其余几本英文杂志不是专刊,但是杂志里有几张T台照,是苍兰在英国举办个人专场时装秀时拍摄的。
杂志最下面还压着一本陈旧的素描本,苍兰小心翼翼抽出来,翻开几页,纸张早已泛黄,页面上的图画好像蒙了一层薄雾,看着不太清晰。这些是苍兰刚学设计时设计的服装,设计拙劣,惨不忍睹。与现在比起来,那个时候的她完全不具备一名优秀服装设计师应有的专业素养,设计的服装完全拿不出手。
她合上素描本,无奈摇摇头。
抬起头来,才发现令她震惊的不仅仅只有这些。
电脑桌上方的白色壁墙上有两根棕色麻绳,麻绳上夹着两排照片。这些照片有些年份了,大多是苍兰大学时期的照片。有苍兰军训的照片,有苍兰在迎新晚会上表演节目的照片,有毕业设计展的照片,有苍兰身穿学士服手捧鲜花的毕业照,还有几张与辛南柽的合照。
这些照片,陌生又熟悉,照片上的人模样稚嫩,的确是她,但是苍兰什么也想不起来。
关于大学的记忆,她只记得一点,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她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与辛南柽同一所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忘记了,回忆中断了。
随后是一段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她取下一张与辛南柽的合照,这两排照片里唯有这张照片她还有印象,是四年前出国那天在机场候车厅匆匆拍下的。
时光倒流,记忆与那一天重合。
记忆中那个温柔清朗的青年站在机场安检口轻声唤她。当时不知是不是错觉,男子的眼眶红红的,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留下寥寥四字——勿念,安好。
挥之不去的那段过往尤为深刻,明明早已被她深深埋进心底,却在看到这张合照时忽然忆起。
她清楚记得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睁开眼,醒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卧室软绵绵的大床上,而是躺在一张极其窄小的床上。
意识逐渐清晰,她能听见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在医院里。
薛宜、辛叔叔、辛南柽都守在她身旁,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她满眼疑惑,想坐起来,却不能动弹。
她脖子上戴着颈托,左腿被石膏固定着,胸廓也一圈一圈缠着绷带。身上到处是管道和导线,胸壁上的电极导线连接着床旁桌上的心电监护仪。
她躺在病床上,一片茫然。
麻木着,眩晕着,困惑着。
直到薛宜抹着眼泪,轻抚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告诉她,她在医院里昏迷了五天,如今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才慢慢恢复意识。
几个小时后神志完全清晰,她的伤口开始疼痛,一点一点,疼痛加剧,痛到难以忍受,最后只能依靠止痛药勉强缓解。这辈子她从未遭受过那样彻骨的疼痛,撕扯着她的理智,生生痛出眼泪,几乎失去知觉。
那段日子里她不能下床活动,就像一具独有思想的木乃伊,只能整日躺在病床上盯着病房里的天花板发呆,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什么可想。
大脑一片空白。
她时常看见薛宜流泪,时常看到稳重却不善言辞的辛叔叔也在偷偷抹眼泪。她从未见过辛南柽哭,可那段时间里,辛南柽总是哭。她的好哥哥每天都坐在病床旁,握着她的手陪她聊天,聊着聊着哥哥的眼眶就红了。
每个人都在哭,每个人都在为她一个人哭。
她不想周围的人看到她,都露出悲伤的表情。
太难受了。
她只想看到他们笑
大家都笑一笑啊,该有多好。
幸运的是,那场意外没让她落下残疾,身体完全康复后,她便奔赴英国留学,跟国内的同学断了联系,曾经的一切也无从知晓。
苍兰拉回思绪,将手里的照片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刺痛得难受。
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好像苍兰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准备了多久?”苍兰压低声音问道。
“挺久的,大半年吧,有时间我就添几样东西,终于在这两天添全了。”
多出的房间布置成卧室或者书房都可以,却偏偏布置为这样一间极不相称的服装工作室。
“哥,你是怎么想到要在自己房子里设置这样一间屋子的?”苍兰问。
辛南柽抱臂倚在置物架旁:“你以前总是抱怨,整天都要拎着装着剪刀布料的大箱子去上课,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那个时候你总说,要是家里工具齐全就不用每天都往实训室里跑了。”
苍兰垂下眼眸,辩驳道:“可这里不是我的家。”
辛南柽走过来,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家也不是不可以,我的就是你的,用不着分那么清。”
“我们的家……”苍兰捕捉到一处细节,小声重复了一遍。
辛南柽轻咳两声:“我是说,在这里就当在家里,是一样的。”
苍兰无心反驳,只道:“我说过的话哥都记得这么清楚,那我还说过什么吗?”
“说得可多了,我可都记着。”他粲然一笑,“若是你今晚早点回来,我就带你去个地方。”
苍兰低头不语,咬紧下嘴唇。
晌久,她缓缓开口道:“我遇到了夏季枫……”
此话一出,空气凝结成冰,辛南柽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所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兰犹豫了一会,故作轻松道:“我跟他意见不同,起了争执,他就……抓痛了我的手腕。”她抬起一只手,“就这只,现在还痛着呢。”
辛南柽小心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捋起衣袖,登时脸色大变。
被衣袖遮住看不见,露出来才看到苍兰细小白皙的手腕上多出四道骇人的血印子,格外刺眼。
苍兰没有抬头去看辛南柽的表情,但是她感觉得到,现在的辛南柽很生气。
她立马将手抽出来,卷下衣袖,遮住那骇人的血印。
辛南柽手上青筋暴起,已是在极力压制怒气:“好,很好,他当初是怎么给我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一向温柔的人一旦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苍兰见势不妙,主动去拉辛南柽的手:“哥,我没事,这些印记明天自然会消除,夏季枫是公司总经理,你不要冲动,否则,第二天的头条新闻一定是‘辛南柽暴打企业高管’。”
“我没心情开玩笑,要不是他……”辛南柽没再说下去,撇过脸,紧抿着双唇。
虽然辛南柽什么也没给苍兰说,但是她又不傻,回国后两次遇到夏季枫,她隐约能猜到点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她并不是一个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人,什么仇什么恨都记在心里,那样活着真的很累。
苍兰平静说道:“曾经发生的事,我不想深究。我跟夏季枫不同道,所以我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辛南柽却严肃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苍兰没听明白辛南柽的话是什么意思。
辛南柽只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哥,不谈这个了,你不如告诉我,今天打算带我去哪儿?”
辛南柽叹了一口气,舒展眉头,语气温和下来:“这个暂时保密,明天再带你去,去了你就知道。”
苍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辛南柽低头盯着苍兰那只被抓红的手,然后拉着她来到客厅,把她摁到沙发上,卷起她的袖子,露出那四道骇人的血印。
“好歹是女生,下手怎么这么重!”他起身去找医药箱,翻出一小管药膏。
说完,他坐到苍兰身旁,将药膏抹到苍兰手腕的勒痕上,用棉签轻轻涂抹拂开。
“还痛吗?”辛南柽轻轻吹了吹那片红印子。
苍兰微笑着摇摇头:“不痛,就抓红了而已,又没有破口。”
“在我面前不用逞强。”辛南柽把药膏放回医药箱,又坐回苍兰身旁,“受了伤,都会痛。”
苍兰看着辛南柽温柔的眉目,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出一条柔和的光晕,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明天……”辛南柽突然开口道,“明天,小井带你去那个地方”
“哦。”苍兰有些失落,“小井是谁?”
“小井是我助理。”
“为什么是小井?”苍兰又问。
“明天我有其他行程安排,不会留在北京,明天早上小井会开车过来接你。”
得知是小井而不是辛南柽带她去那个神秘地方时,苍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瞬间的失意和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