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等待踏破了冰雪》寒露凝珠

6、【初心】采访 泼墨梅花图

　　短暂的休息日结束，早早的，辛南柽出了门。

　　躺在床上的苍兰翻了个身，手机叮叮发出的短信提示音，扰了睡意。

　　快递驿站发来一条短信，从英国寄回国的行李到了。

　　苍兰随意洗漱一番，下楼取快递，她依照短信给出的地址，在小区里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快递代收点。

　　行李到了一部分，最先寄回国的是足足两大编织袋的衣服。

　　一个人扛重物这种生存本领苍兰在国外早就练到家了，于是她连拉带拽拖着两个大麻袋，东绕西绕往回走。

　　这个小区不算大，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苍兰抹了把汗，拖着大麻袋，礼貌询问了路边的保安，才终于找对了回家的方向。

　　寄回来的衣服是苍兰常穿的日常衣物，她从一堆好看衣服里挑选出几件，反复斟酌，最终选出一套得体大方的穿搭用于参加明天的采访。

　　搭配好衣服，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出门取快递时应该顺便把礼物买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拖着两个重得可以压死人的大编织袋，手里还拿得下其他东西。

　　好在她没想起，歇息够了才出门买礼物。

　　苍兰擅长绘画，所以她决定作一幅水墨画赠予岑一一。

　　作画得找个好地方静心画。

　　辛南柽这套房子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有两间卧室，那么另一间就一定是书房了。

　　苍兰与辛南柽的卧室相对，房门对着房门，中间间隔了一条一米多宽的过道，而另一间被苍兰称为“书房”的屋子紧挨着苍兰的卧室。

　　这间屋子的房门紧闭着，苍兰抱着笔墨纸，腾出一只手，握住门的把手，轻轻一转，没转动，第二次她加大力道，把手还是转不动。

　　——这间屋子被锁了。

　　难道里面存放了一些贵重物品。

　　钢琴吗？

　　可是钢琴在辛南柽卧室。

　　或许房间里藏有哥哥的秘密。

　　苍兰没在意，回到自己的卧室，把笔墨纸砚放到书桌上，静心作了一幅画。

　　在苍兰的画里，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下着小雪，雪花簌簌，寒意沁人。

　　画的左侧有一枝梅花，枝干轧曲，疏影横斜，艳红的梅花在冰天雪地里傲骨怒放，白雪压枝。梅花花枝后面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月光如霜。

　　画的右侧是连绵群山，只用墨笔勾勒出淡淡的群山轮廓。

　　宣纸的洁白处题诗一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一幅墨画完成后，苍兰放下笔，拿起画作满意地看了看。待墨迹干完，她小心将画卷起来，系上一根红色丝带，最后再将画卷放进书画锦盒里。

　　*
　　第二日，广电大厦楼下，阳光明媚。

　　大厦门口有两棵巨大的香樟树，苍兰站在其中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手里提着精致的礼袋。

　　那日给她打电话的男生冒冒失失，讲完正事嘟的一声就挂了，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字，苍兰并不知道是谁来接待她。

　　不过她不需要担心，因为广电大厦大门口一个挂着工作牌的高个子男生正热情向她招手。

　　“苍兰姐姐！苍兰姐姐这边！”那男生高挥着手臂，一见面就姐姐，姐姐的喊不停，一张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眼前这位男生阳光又帅气，苍兰完全想象不出那日他在电话那头卖力撒娇的模样。

　　苍兰走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苍兰姐姐这个问得好，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为了混好这口饭，我早已把每一位嘉宾的相貌深深刻进脑子里。所以——”男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当当当！看，凭着它，我就能准确无误找到苍兰姐姐！”男生说得激动，一口泡沫星子差点没飞到苍兰脸上。

　　原来男生手里的照片正是近来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把苍兰推到风口浪尖，回国那天辛南柽随手拍下的合照。

　　照片上的苍兰画着淡妆，却遮盖不住眼底淡淡的黑眼圈。那日她吃完晚餐，口红都掉色了，嘴唇颜色极浅，没有血色，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整张脸上大大写着“懵逼”二字。

　　这样一张照片竟被这男生专门冲洗出来，并拿着照片细细观察人物的面部特征，他还随身携带，方便认人。

　　男生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得意，他抬高下巴等着被苍兰夸奖。

　　当着本人的面拿出本人极不满意的照片，反正苍兰是一个字也夸不出来。

　　苍兰没夸他：“你不会每一次都把嘉宾的照片洗出来吧？”

　　“当然不会，只有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也不了解的嘉宾我才会特意冲印照片。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又人人皆知的嘉宾就不需要了，比如说辛南柽，这种巨星级别的大明星走在路上谁会不认识？”

　　苍兰刚想说话，听男生这么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哥哥的光环过于强大，以至于她走到哪里都能受到哥哥强大光辉的照拂。

　　她假装咳嗽两声，岔开话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出于礼貌再怎么也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啊。”男生把挂在脖子上的牌子扯了扯，指着上面的名字，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叫向阳，苍兰姐姐叫我小阳就可以了，大家都这么叫我。”

　　苍兰知道挂牌上有他的照片和名字，但牌子在他胸前晃来晃去，压根看不清楚。

　　不过这名字挺适合他，人如其名，向阳而生，阳光开朗。

　　向阳做事是莽撞了些，但是个自来熟，让他来接待苍兰是最好的，一路上苍兰没有话可说，向阳却很会找话题，气氛并不尴尬。

　　苍兰跟着向阳走到电梯门口，两人停下来等电梯，四周都是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

　　向阳一边跟苍兰聊天，一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什么冯姐好杨哥好周总好李总好……熟的不熟的全部挨个挨个地打招呼。

　　其间向阳聊了很多，但一直没有提及岑一一。

　　苍兰主动开口道：“两年前我资助了岑一一，由于我一直在国外，从未见过她本人，没想到你们把她也请来了。”

　　刚刚还笑嘻嘻的向阳立马收敛了笑容，挠挠后脑勺，尴尬道：“苍兰姐姐，岑一一没来……”

　　其实从见到向阳开始，她就隐约猜到了。

　　苍兰神色不悦，语气并非责备，淡淡道：“你骗我。”

　　“不不不，我真的没有骗你。”他立马解释道，“本来说好要来的，她奶奶突然患上重感冒，根本脱不了身，你也知道，岑一一奶奶身体不好，只有她一个人照顾。”

　　苍兰唉了一声：“你们节目组已经去岑一一家里，见到她和她奶奶了？”

　　“不，还没去呢。”

　　“既然没去，为什么急着找我来？”

　　“是夏总把您推荐给了我们，他说您很忙，不便前往拍摄地点，得尽快把采访定下来，我们可以改变计划，先采访您，再过去。”一提正事向阳又把“苍兰姐姐”改成了“您”。

　　夏总是谁，苍兰不在乎，刚刚向阳打招呼的人里就有好几个“总”，其中就有一个夏总。

　　那位“夏总”说得不错，她很忙，回国后，她自己的事情都没捋清楚，又半路杀出个采访，她不得不把自己的事情再搁一搁。

　　“我的确没有时间过去。”苍兰把手里的礼袋递给向阳，“小阳，这副画麻烦你交给岑一一，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叹了一口气，“还有，记得代我向岑一一的奶奶问声好。”

　　向阳接过礼袋，仅看包装就能感受到送礼的人心意十足，他将礼袋还给苍兰：“不好意思啊，苍兰姐姐，这个忙我帮不上，我刚毕业，还在实习期，不会跟着过去，但是佳姗姐会去，一会儿她负责采访你，见到她，你直接交给她吧，佳姗姐做事踏实认真，一定会把礼物完好无损交到岑一一手里。”

　　这时电梯下到一楼，他们随人群挤进电梯，苍兰被挤到电梯最里面的角落，向阳则挤在电梯门口，对话被迫终止。

　　午休时间临近结束，这个时间点赶着上班的人格外多，挤满了电梯。

　　最后电梯在十三楼停下，向阳把苍兰带到十三楼的访谈室。

　　在门外，向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佳姗姐已经在里面了，苍兰姐姐进去吧，以后苍兰姐姐有什么需要，直接call我，号码就是上次我打给你的那个。”

　　苍兰点点头，回应道：“好。”

　　他们职业不同，按理说不会有什么交集，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访谈室门开着，这是一间封闭的访谈间，没有观众席。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是一个身穿正装的女人，站着的是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大叔。

　　访谈室内有一张长沙发，长沙发对面是一张一人坐的小沙发，两张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两盏茶水。

　　被向阳叫做佳姗姐的女人就坐在小沙发上。看见苍兰进来，她立马站起来，笑道：“是苍兰吧，快坐。”

　　她示意苍兰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一路赶来先休息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开始。”

　　苍兰礼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坐下来才发现，沙发右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大屏幕，大屏幕对面架着一台摄像机。摄像机摆放的位置刚好完全录进两张沙发，这样就可以拍下采访的全过程，而大屏幕上的画面正是这台摄影机所拍摄的。

　　佳姗姐对苍兰说道：“采访只需要十几分钟，随意点就行。”

　　她又转头对摄影大师说：“一会儿嘉宾回答问题时，你就站我背后，正对着嘉宾，给特写。”佳姗姐站起来把摄影大师调整到相应的位置，“中途卡壳了也继续拍，后期会减掉。”

　　佳姗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姿端庄：“现在准备好了吗？”

　　苍兰也换了一个更得体的坐姿，她很少应对这种场合，动作稍微有点僵硬，又僵硬着脸挤出微笑，点点头。

　　佳姗姐手里拿着备好的台本，看了一眼旁边的摄像大叔：“摄像老师？”

　　摄像大叔摆好摄影机，朝佳姗姐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佳姗姐很快进入状态：“那我们就开始我们今天的主题。苍兰小姐，很高兴能采访到你。”

　　“我们这期节目的主题是《与爱同行》，主要围绕受助儿童的生活变化展开拍摄。我们了解到您曾资助过山区里的小朋友，您做公益的初衷是什么，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这个问题苍兰准备过。

　　“我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让饱受折磨的人少受一点苦难。日行一善，帮助别人，是好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好事，但做好事的方式却不尽相同……”

　　苍兰说了很多，完全没打结，佳姗姐缓了一会儿，又接着问：“贫困山区里有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您为什么选择资助岑一一呢？”

　　苍兰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她身上有一种品质，是我怎么做也做不到的，甚至需要我学习的。大概是与命运抗争到底的顽强品质。岑一一的遭遇令人唏嘘，换作其他人，有人自暴自弃，有人甘愿一辈子深陷泥潭，活在烂泥里。但她没有，她眼里仍然有光。”

　　“那你想对岑一一说些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苍兰拿起一旁的礼袋：“我想说的话都在这幅画里，到时候岑一一看到会明白的。”

　　佳姗姐眼前一亮。

　　若是把苍兰送给岑一一的礼物公开到荧屏上足以博人眼球，但当众拆开礼物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她不抱有太大希望，试探性的问道：“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苍兰毫不介意，微笑道：“可以。”

　　苍兰把锦盒从礼袋里拿出来，慢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捆系着红丝带的画卷，她解掉丝带，佳姗姐立马帮她把茶杯挪开，苍兰便把画卷展开铺在茶几上，画卷被完全展开，一幅梅花图呈现出来。

　　——寒凝大地，明月皎皎，红梅盛开，独具神韵。

　　霎时惊艳了众人。

　　佳姗姐一个眼神，摄影大叔迅速会意。

　　摄影大叔走到茶几旁，扛着摄像机绕着那幅画拍摄了一圈，最后正对着画停留几秒，给画作一个超级大特写。

　　拍完后，苍兰小心翼翼将画收回去，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佳姗姐看到这幅画后微微出神，她认真对待每一位特邀嘉宾，了解过嘉宾背景，做足了功课。她突然反应过来，今天苍兰是作为资助者接受采访，但她的本来身份是一位服装设计师，她设计的作品跟这幅画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索性抛开台本的内容，问道：“我们发现您的作品都带有雅致的国风元素，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喜欢。”苍兰淡淡道。

　　“为什么喜欢呢？”

　　这一追问，苍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喜欢需要什么理由？见到倾心的东西，便心中欢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好像心情落寞时，看见一朵开得艳丽的花朵，失意有芳华，便心下喜欢这朵花。就好像伤心难过时，有人递了一颗糖，从此便爱上这颗糖的味道。

　　真要她说为什么喜欢，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苍兰只回答道：“只单纯的喜欢吧。”

　　佳姗姐意识到这个问题没问好，尴尬一笑，又折回到台本上的内容。

　　后面佳姗姐只问了三个问题，苍兰适应了访谈室的环境，整个人放松下来，每个问题都用心回答，句句发自肺腑，完全达到了节目组想要的效果。

　　“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佳姗姐最后说道。

　　采访至此结束。

　　苍兰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她突然很想知道，辛南柽面对这种程度的采访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想，定是如鱼得水。

　　临走前，苍兰将那幅画交给了佳姗姐，确实如向阳说的那样，佳姗姐做事踏实认真，待人也温和。

　　之前苍兰筹集的善款只够维持岑一一的日常生活和学习，要想帮助疾病缠身的奶奶，苍兰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够，希望这期节目录制结束后，能吸引更多爱心人士的目光，但愿他们能尽一份微薄之力帮助她们吧。

　　苍兰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趁这点闲暇时间，她发出一条信息。

　　-哥，采访顺利结束，感觉还不错。

　　苍兰刚把消息发送出去，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重重拍了一下苍兰的肩膀。

　　这一拍，苍兰整个人吓得抖了抖，手机顺势从手中飞出，还好她反应及时，精准接住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