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大门》兰佐街3号

1、离开 老张家的老

　　老张家的老太太没了。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儿女们哭着喊着乱做一团，看见救护车停在老三家房子前的空地上，看见村子里闻声而动，赶来看热闹人们。是的，她死了，可她的身体还在屋子里床上躺着呢，上面扑着她的痛哭流涕的女儿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没有拐杖直直的站着。她了然，是的了，这就对了，她想:我这是要去见阎王老爷了! 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她不舍得再次看向她的孩子们。她知道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再也不会记得他们了。从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老三家院子的大门就被敞开了，大夫这还在屋子里检查老太太的身体，一声“确认了死亡”让嚎哭声瞬间爆发了。这时候，她感到很满意，死的时候能有人大哭也算没白活一场吧。看着这群孩子，想到他们小时候的淘气，长大后对她孝顺，但也经常惹她生气。她年老后，四个儿子有时候还会因为儿媳妇的不满咒骂她。人生最后这几年，对她像是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任她瘫在床上，不闻不问。可此刻他们却哭的那么伤心。她不忍苛责自己的孩子，于是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视线穿过大门，忽见一黑一白两个人站在大门外，一个笑意盈盈，另一个则面无表情。两个人都看着她，只见白衣服的缓缓开口道:“老太太我们该启程了，我二人不得入生门，请您自行到我们这里来吧。” 她不识字，但是年轻的时候老伴给她唱过好多戏，那些戏文她背的滚瓜烂熟，于是她认定这二人一定是黑白无常。她最后不舍得看看她的孩子们，转过头迈步走向那黑白二人。二人携着她一眨眼便到了一处宽广清凉之处，对于未知的前方，张老太心中有一丝的慌张，但她生前便从不于人前露怯，于是看起来竟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脚下是一片平整的土地，她略抬头向四周看去，稀疏的一圈柳树环绕着，再往外围就是烟雾弥漫不可见的漆黑。只听那“黑无常”突然开口道：“看前方那桥，桥上，桥头，桥中和桥尾处各站着一人，三人都在等你，快去吧，我二人只到此处了。” 张老太忙转身作揖：“谢谢二位领路，请好走。” 那黑白二人听完相视一笑，就再不见了。那二人走了，老太才有了一丝的放松，虽说这人死以后的事她听的多了，可是真轮到自己头上了，任是她生前再胆大此刻也是心惊胆战的。她稍微喘口气，看四周依然是那几棵柳树，趁着清风轻轻摇摆着，好像在催她快快前行般。她仔细往前看去，前方白雾缭绕的却是一座古香古色的白石桥，那桥头处果真有一个似是书生打扮的人守着。她走上前去，到了近处，发现这书生一身灰白的长衫，头上一长巾束发，左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卡片，右手手里拿着一个小机器，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老太太有点慌了，她在人间活了93岁，经历过饥荒，打仗，小鬼子进村那会她手里拽着两个大的，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疯了一样往山上逃，那时候她都没有一个怕字。可如今她心里真的慌。这书生一双利眼，眼珠不错位的把老太太盯着：“老太太我这里负责给您统计生前功德，说白了就是您生前积德，作孽，施恩，欠债在我这都要清算一下。" 老太太心道：" 这不就是判官吗？”。脑袋里的念头还没停下，就听那书生张口道： “ 您可以把我看作判官，或者别的什么都行，反正我干的就是这么个事。” 说罢，他举起右手，把手中的机器快速对准老太太眉心“滴”的一声后，书生把机器拿到眼前，只见那小机器开始快速闪动着各色的光，大多是柔和的白色和橙色的光，偶尔会有一下刺眼的绿光闪过。老太太看着机器不停的闪，大着胆子问道：“小兄弟，能不能给老太太我说说，这小玩意是干什么的？”。书生眼睛仍然盯着机器不看向她，嘴上却快速的答复着：“这白色光表示您做过的事无功无过，橙色的表示与人为善，绿色的表示与人为恶，黑色的表示欠下的债，而紫色则表示功德无量。这光停了，表示统计完毕，最后统计出的分数会折算成“利”存到这个黑卡里供你新生后使用。” 老太太听完似懂非懂，她觉得这个书生说话太快了，而且他提到的“黑卡”和“利”是什么，她也不是很明白。她还在想怎么再追问关于这个卡的事，只见小机器竟闪出了一束黑色的光，那黑光特别刺眼，老太太看的心惊，而后又紧跟着一束紫光，那机器便停了。书生在机器上快速的按了几个按钮，便抬起头，还是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姓名：张书荣，生前住址，洪溪县金河村，对吗？”。老太知道这是在核对她的身份，赶紧回答：“对。” 书生按下那机器上的一个绿色键，同时开口：“统计官0343号，核对死者身份信息无误。确定系统计算结果输出。” 老太太糊里糊涂的听完，就看见那书生拿起左手的黑色卡片，对准机器轻轻碰了一下，又是“滴”的一声。那书生抬起头对老太说到：“您的功过已经计算并兑换完毕，我简单的向您说一下：您生前大多时候与人为善，没有什么大奸大恶行为，但是你二女儿幼时，因为家中劳作不慎失其右手，这虽不是你所为，但你作为其母被系统判定为欠债一件。另外，你65岁时，在赶集时，曾经施衣给一个集市上的乞讨者，此人因后有大功德造福于世，祢救他于危难，如同救世人，因此记你大功德一件计入500利。” 言罢，也不管老太太反应如何，把黑卡递给她。老太太接过那张黑卡，又听那书生道：“我这里事情已完了，您继续往前吧。” 说罢，如之前那黑白二人一样，不见了。老太太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她确定两件事：一是手里这张黑卡很重要，二是她只能继续往前。眨眼，就到了桥中，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白底蓝花的敞口碗，桌里站了一妇人，青色的的上衣，灰色的裤子，看起来约莫60来岁，满头银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甚是利落清爽。老太年轻时，极喜欢这样的打扮，因此对这妇人自然有一种亲切之感，便主动道：“看我老太猜的对不对，你一定是那孟婆不假。”桌里的人未语先笑：“我是谁要看老太你喝不喝这碗汤。” 老太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那妇人继续道：“老太我这汤和你戏文里的不太一样，你如果不想忘却前尘往事，也可以选择不喝这汤，但是有两个条件：“一是你黑卡里的”利“的总额必须在1200利以上，二是你要为此支付200利。老太可否将卡借我一看，老太递上黑卡，那暂且称作"孟婆“的妇人，从桌下不知何处拿出一物，老太一看便认出，这是和先前那书生用的一样的机器。孟婆把卡片在机器上轻碰一下 "老太想必生前必是积德行善之人啊，卡上有1400利，这已经比八成人都多了，实不相瞒，我这里好久没有不喝汤的人了，我这汤价格虽不算贵，但是门槛甚高，为的就是保证只有大德大慧的人才能享有这一特权。"老太先前从书生那里并未得知自己有多少利，也不知道这利具体有何用处，因此对那大功德计入的500利也没有什么想法。如今，听这孟婆一番话，恍然大悟，这500利竟然几乎等同于她半生的积德行善，顿时心中百感交集，对那大集上乞讨之人即是感激，又充满好奇，想知道他日后究竟做了何等大事，只可惜她那日骑在驴上，那人蜷缩在肉摊旁的大树下，已过立冬，身上衣服却堪堪蔽体，她一眼望去，想到自己在外乡学徒的大儿子，于是恻然之下，把那集市上给老二新买的夹袄扔给了他。匆匆而过，因此连那人的长相也没有看清。孟婆似是故意给她时间抉择，不慌不忙的对着机器道：“编号0755，确认死者符合记忆保留资格" 老太却在此时开口：“我活了93岁，年轻时候，又穷又要养一群孩子，老头子天天上山下地刨食垦地，就为了一年的口粮，可是粮食永远不够吃，饭一上桌，孩子们的眼神个个都跟个狼崽子一样，他们谁不吃饱了，我也舍不得动一下筷子。后来，终于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为了几个儿子都能有个房子，娶上媳妇，老头子活活把自己累死了，早上扛着锄头出去，没到午饭晌儿人就窝在土堆上起不来了。他走了，我就开始跟着儿子们轮流过，一个月换一家。刚开始那几年我还能干活能做饭，洗洗涮涮都没问题，也能照看孙子孙女们，日子过的还算可以。到了70岁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个月都要看儿媳妇们的脸色，姑娘们回来看我，总是教育我让我少说话，别招儿媳妇们不待见，可是我是个活人，不是个木偶啊。再到80岁以后，我日日摊在炕上，活着不如死了，屎尿在床上也是常事了。我那时，做梦都盼着自己一口气咽了。如今，我终于能像个人儿似的，干净利落的站着了，我谁也不想记得了，不管我现在是鬼还是啥，我要好好为我自己活一回。" 说完这番话，张老太好像去掉了心里的一块大石，整个人舒畅不少。"老太，你行至此处，前尘往事已经尽数消散了，喝不喝这汤，入了新城你都是只为自己存在了。世间若无可牵挂之人，尽可一饮此汤。” 听道”牵挂“二字，老太却突然想起一人，那是个极好的孩子，聪明伶俐，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只可惜那一夜糊涂，尽着一颗孝心，做了那天下之大不韪的错事，正是好年华却丢了性命。想到此处，张老太再看那“孟婆”竟似是知道她心中所念何事一般，双眼含着笑意看着她：“去吧，入城后，自己有机缘。” 说罢，桥中竟空无一物了，而那前方不远处的尽头，一巨大无比，通天入地之物跃入老太眼帘：那是一扇紫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