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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结 可能是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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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也曾想象过如果那日那人没有及时出现,她会落得如何下场。
也许会顺势掉下万丈山崖,也许会被那只穷追不舍的猛兽吞咽下肚。
她记得她站在崖边瑟瑟发抖,脚底一滑时,一柄长.枪猛然出现,刺透那只丑陋怪物的头颅,带着溅起的一串血,扎在她的脚边。
她猛的睁开闭上的眼睛,下意识扶住直挺的长柄,稳住身形。入手是一片温热。
呆呆愣愣地抬头的一刹那,红缨在她眼前飘扬。她好似看见了一树梨花悄然开在了枝头。
那一对好看的眉尖微微拧起,冷冽的声音像夏日里山上流出的清清泉水:“姑娘,你还好吗?”
那是天上的仙人。
被那双灿若星辰的眸目注视着,那句问话就像敲开了一个洞,她再也抑不住恐惧的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他沉默着等她哭完。
他说自己是个修真者,从南方除妖而来,正在回师门复命的路上。
他说:“山路崎岖,山林凶险,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愿送姑娘一程。”
她怎么会嫌弃?她怎么可能会嫌弃?
她知道自己应好的时候,定然没有掩饰过自己雀跃的心情。尽管她有想过要出于礼貌而推辞一番。
这太不矜持了。
她在心底有些责怪自己的鲁莽,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谴责并没有动摇她的想法。
她想,他这么好的一个人,阿爸阿妈看见一定会喜欢的。
哪怕不敢同他说什么话,她一路也满怀欢欣。
可是等他们临近村子口时,他忽然脸色微凝。一步踏出,身形已踩着风消失在原地。
她不明所以地追上他,还没来得及把疑惑问出口,就被自己看到的景象惊失了站稳的力气。
血……到处都是飞溅的血。那些自己从小熟识的人们,都横尸遍地,未有完躯。
她惊叫一声,流着泪扑向家中的屋子。还没进屋就看见阿爸的半截身子。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再也支持不住,瘫软在地,晕死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蓝天白云,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正被放在村口一堆勉强干净些的草垛旁,身下垫着一件洁白的外袍。而那人正在一旁盘腿坐着,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察觉到她醒时发出的细微动静,微微转眼望着她。沉默了许久,他才缓声道:“节哀。”
她也想节哀。她多希望这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了以后,她还在村子里生活,生火做饭,采茶采桑。她不会日日想着出门去远处看看,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出去那么远,不会遇见野兽,不会遇见他,不会……看见那么残忍的一幕。
“……屠村的那只妖物应当与姑娘在山上遇到的那只是一起的。姑娘放心,在下找到了它们的巢穴,已经将它们除尽,必不会再有可能危害……”
她像是在听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直到她听见了那个词,所有的话才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说,你除尽了它们?”她惨白着脸,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的话。
“然。”他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我欲修仙,应当如何做?”
他毫不犹豫地答:“拜入我青蛰门下。”
她垂下头没让他等多久:“好。”
她从地上的袍子上起来,拜倒在地。
“我想与你同去。仙人,我欲修仙。”
“你当真想好了?修行之路艰辛坎坷,世道不平,便是此行前往青蛰的路程也必不会轻松。”
“是。”
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站起身来,向林子走去:“那今日便在此停留一晚,明日便随我去往青蛰吧。我去拾一些柴火。”
她低低应了声好,跟着站起来,一同走向密林。
二、
从应好的那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修行。
他说的不错,修行之路艰辛坎坷,更孤独寂寞。便是最开始时去青蛰的路,也极其艰难。一路妖兽横行无忌,哪怕不主动招惹,也常常免不了恶斗。
修行初始,她常常遍体鳞伤。每到这时,她便静静地躺在地上,等着伤口自己愈合,身下总是垫着他的白袍。
求仙之路,他从来没有主动向她伸过手,每一点进步都是她踏踏实实走出来的。
引气入体,气聚丹田。等她真正到了仙门,拜入了青蛰门下,她似乎也成了当时自己心里艳羡的强大者。
只是从此她午夜梦回时,总是大汗淋漓,再也见不得那种铺天盖地的红色。
后来,她成了他的亲传弟子,成了云止山上唯一的传人,成了人人称羡的大师姐。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有很多得不到的,但她很少对那些东西产生执念。
只除了那身如云的白袍。
她资质在门中极为一般,修炼时一刻也不敢停歇,只怕自己有了片刻懈怠,就会落人一头,跌了他的颜面。
他说修行不只是闭关自守。一粥一饭,一吐一纳,生老病死,爱恨离合,人世百种,皆是修行。
她向来听他的话。
于是她常常独自下山。入世,出世,在世间寻找得道的真正法门。
第一次下山前,她壮着胆子,向他求了他那件初入修行时惯见的白袍。
她忐忑着,做好了被他呵斥甚至被惩罚的准备。
但是想象里的雷霆大怒没有到来。
她跪在座下许久,头顶才传来一声回应。
“可。”
一片轻薄如云的东西落在她摊在头前的手上,她下意识抬起头,座上已经空无一人。
也是,像他这种早已勘破红尘的仙人,怎么可能会随意动怒?凡尘困惑她的种种,落在他眼中,恐怕也只是一场无知小儿闹出来的笑话吧。
三、
她总觉得他是有所察觉的。
可他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否定或肯定的回应。
她庆幸又落寞,然后将精力更多地转向了修行。
修行的日子漫长得像一潭死水。在死水中行了许久,她的修为已经很高,高到了能在她的脸上抹去岁月妄图留下的痕迹。
她以为日子就会像这样慢慢地流过去,一直到他飞升上神,或是到她寿元熬尽。
是的,寿元熬尽。她早晚会陨落。
她的修行已经要到尽头了,修为早就寸步难行。就连他也不能寿与天齐,更何况资质低微、修为浅薄的她。
更何况,她早已生出了心魔。
记不清究竟是哪一日,但她记得是在她还在闭关修炼的时候,她在师门设的结界忽然动荡。她被迫出关查看,看见了浑身是血的他。
和他背上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红色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和村子里的那大片大片的血色重合在了一起。
她在红色血海里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她已经身在惩戒堂,寒冰烈火接踵而至,她却连一声痛都呼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茫然无措,痛得昏死过去又痛醒,生生熬过惩戒后,她几乎要流干了血,境界大跌。
可她命硬,挺了下来。
但她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解释。
他甚至没有来见过她一眼。
四、
为什么?
她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也问过其他同门,没有一个人愿意回答她。
在又一次在修炼时呕血时,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了心魔。
她的心魔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也不敢细窥。只敢远远地在意识海里瞥见过一眼。一片血海里,有一个染血的身影。
那个身影甚至不像是个人。那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他,甚至可能是其他的任何人。
她愈加害怕,于是将心魔藏得愈深。
她没有同其他人提及这件事情。是为了守住那点摇摇欲坠、身为大师姐的的威信?还是为了那份自己强求来的师徒情谊?她说不清哪个缘由占得更多。
可是她总疑心旁人已经知晓了与自己心魔相关的一切。不然要让她如何解释那些如影随形却又找不到来源的打量,和那些带着略微恶意的窃窃私语?
她连逃的地方都没有,整日守在洞府,不敢暴露在众人之前。甚至与其说她是在逃避,不如说她将自己关了禁闭。
她像往日一样没日没夜地打坐冥想,却再也找不到自己所为之事的意义。
有一日修炼时她又一次走火入魔。她习以为常地擦去唇角流下的血时,突然想起,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
她以为她该要为他的仁慈感激涕零,最起码他为她留下了这个大师姐的名分。
可是为什么?
甚至都没有人告诉她,她做错了什么。
五、
后来哪怕她不愿去打听,她也陆陆续续听说了一些与他有关的事。
几乎全是她不愿听见的。
据说他那日带回去的女子是他踏入修行前的故人。
那位女子在世间饱经磨难,又被逼迫成了魔域圣女。
据说他为了那位女子大造杀孽,屠尽了整座城池。
但最让她失神的消息是,他为了那位女子舍弃他曾以命相护的苍生,执意入魔,早已被青蛰在师门除名了。
世人皆笑他荒唐。
这个消息是门中长者特意找到她,告诉她的。长者将一块新铸的山主腰牌给她,和她说日后她就是云止山新任的山主了。
“你师父此事做得不妥。”长者意味深长地告诫她,“日后切莫步你师父的后尘。”
长者走后,她在桌边枯坐了很久,不知自己这个前任弟子该作何感想。
原来……那位故人在他心中,竟然如此重要。重要到了可以尽舍修为、断尽亲缘的地步。
她觉得有点心痛,又觉得有点荒谬。
她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
但她还来不及想太多,就无暇顾及那些与他相关的事情。
兽潮爆发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夹在人类聚集区域,和妖兽聚集区域的魔教所在的魔域。
静观了一月的修真者们,在魔域主动求救后有了行动。青蛰作为正道魁首传话,魔域要在先将叛徒交出来表示诚意后,才有让当代魔主和他们一起商定议和条件的资格。
当年他的那位故人已经当上了魔主,闻讯爽快地缚了他,送到了青蛰。
而她在兽潮爆发时就已经请命下山,一路行去,前往魔域阻止兽潮的继续推进。
三年又七天,兽潮将息,她被师门重新召回。风尘仆仆地上了云止山,她预备休整一番再前往拜见长者,却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长久以来,只会在心魔横颠时恍惚出现在眼前的人。
她以为这又是她的心魔。
她谨慎地停了步子,在大敞的洞府门前久久伫立,打量着眼前人。
他似乎比往日出现时要瘦一些,澄澈的眼也似乎更浑浊一些。往日的那树开在枝头的梨花染了墨色和血色,像是被风吹落后在泥地里滚了一遭,染了些凡尘气。
却依然矜贵不败。
她贪婪地不愿收眼,却知道自己有更要紧的事做,不得不像往日一样视若未睹,穿过堂前走向后厢。
她的脚步没有一点犹豫,直到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境界跌了。怎么回事?”
她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的他会说话。
她再次细细打量他,发现了这次的心魔与以往的不同之处。
以往的他一直都是穿白衣的,以往的他轮廓没有现在那么清晰,不会说话,不会眨眼,不会给她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她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这个出现在眼前、戴着一身镇魔枷锁的人应当是真的。
六、
她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血腥和风尘味。
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像以前一样和她说话?明明当年毫不犹豫抛下她离开的是他。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点自己想要的情绪。
但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她凭着心里的一股不知名的气,第一次没有回他的话,转身就走。
去复命时,长者告知她事情始末。她这才知晓为何他忽然出现在云止山。
长者闭眼在高阶上打坐。
“他虽是你师父,如今却要靠你来将他引回正路。哎,师门不幸。”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告退,避开他回到云止山上自己的那间洞府。
她其实隐约知道些师门不惜相助魔域,也要将他换回来的原因。
长者的弟子,她的小师叔几年前算了一卦,卦象中的十年后魔域肆虐人间,天地异象,横尸遍野,生灵涂炭。
卦象中唯一的生路与他有关。
青蛰需要他。人间需要他。所以他不能留在魔域。
长者执意将他锁在云止山,交给她看押的做法让她心中一动。
她压住蠢蠢欲动的心魔,在洞府静坐。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无法静下来。
她起身,在正浓的月色下走着,走到了关着他的门外。
她在没有关上的门口窥视他,想看看他在做些什么。
从晚到早,他坐在她看见他的那块方寸之地一动不动。
他坐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
直到他微微活动了一下,从一旁放着的小瓷瓶里拿了一个,倒出了一颗褐色的丹药。
应该是辟谷丹吧。她心想,毕竟他已经筋脉断绝,修为尽废,成了凡人一个。凡人,不吃东西怎么活?
她走进屋里,一点也不遮掩。
可是他却没有发觉。
长者说,魔主亲自缚他到青蛰时,他便是这幅模样。瞎了一双眼,断了一双腿,七窍流血,不死不活。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不让屋外的光被她遮住。然后悄悄伸了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想要摸摸他的脸。
可是还没有碰上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谁?”他目光空洞,却敏锐得不像是看不见。
她一愣,讪然一笑,挣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鬼,捉住了她的手,像是捉住了她见不得人的绮念。
她一瞬间清醒,没由来得感到无地自容。
她再也没有去见过他。
七、
她问过长者,也问过小师叔,难道大劫来前就真的没有办法避开吗?
前者无奈一笑,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后者只是沉默。
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大劫才能让这么多大能避无可避?可惜她资质浅薄,没有一丝头绪。
直到卦象中大劫即将来临。
长者早早命人将他缚在云止山最高处,一声令下,一个巨大的阵盘从地下突然浮起,将他困在中间。
彼时她正在打坐,地动山摇间,她忽然觉得心中慌乱无比。
她心中难安,起身出了洞府,看见从布下那天起就一直安安静静的阵中,阵阵白光刺目,四周灵气暴动。而他的修为一直在涨,从炼气到元婴,从元婴到大乘。
那股骇人的势头歇下来时,他满身的裂痕流着血,一身修为已经到了渡劫巅峰,只差一步登仙。
这是怎么回事?她茫然地环顾周围,看到了一脸凝重的长者和小师叔。四周的地上零零散散倒着受不了灵压的弟子,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却也手脚不能动弹。
“动手!”
长者大喝一声,小师叔应声一拍储物袋,祭出了一样她从未见过的法器,盘腿坐在地上,指尖敲在上面开始施法。
一串黑色的怪异符文从法器中飘出来,缠绕上一身是血的他。
他忽然一笑,鲜血糊脸的笑甚为骇人。
紫黑的乌云聚拢在他头顶,其间雷光.气势汹汹地涌动。渡劫的天雷蓄势道道劈下,再次将他劈得体无完肤。
九九八十一道后,他周身的灵气再次暴涨。渡劫的雷云散去,露出七色祥云环绕、仙乐飘飘的仙门。
他,渡劫成功了。她怔怔地看着一切,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他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沉闷。
长者和小师叔看起来还没有放弃阻止他,黑色的符文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法器中浮出,最早的那些已经消失在他体内了。
他似乎确实受了影响,一些符文从他的体内挣扎着出来又进去,他的面色不时有些许狰狞。
她直觉这应该有什么不对,她看到的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知道她想让他快点到那道仙门里去,哪怕他真的再也不会出现。
他和长者的斗法渐渐激烈,山崩地裂间,小师叔忽然喝道:“老师,快让开!”
长者矫健地退开几步,站在边上警惕地看着他。
整个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没有边际的深黑屏障,一道耀目的蓝光从屏障里穿出,照在每个人身上。她看见所有人的身体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符文,消失在半空中。
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真的飞了起来,遨游太虚。
她好像飘到了上古的洪荒,旁观了古神的诞生和陨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文明生又亡。有人找到了重登仙界的法门,开始了人间上万年对长生路的摸索,他们把那称为修真。
修真者出现心魔,魔域应运而生。世人生生死死,春秋轮转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了一个女婴呱呱坠地。作为家里的长女长大,却颇为叛经离道,十五岁那年偷偷出了一趟远门,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事,也遇见了最想遇见的人。入仙门,修真身,心魔起,道心陨,最后死在他的枪下。
她看完了那人的一生。
……那是她吗?
天旋地转里,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一柄长.枪从她的胸前刺透又拔出,她滞愣地垂目看着,从胸口迸出的血扬在空中,像是一串红色的花。
和她刚刚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想喊一声他的名字,却突然想起,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八、
“哈——”
她又一次从梦里惊醒,抱着新换的鹅黄色被子稍稍平复了心情后,就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在梦里看到的所有人的脸。
但是和以前的任何一次梦醒后一样,她能想起的只有情景,具体的细节一概模糊不清。
她叹了口气,呆坐了一会儿,回想梦里的自己对那个师父的痴迷和言听计从,直到闹钟响起。
她拍拍通红的脸,起身洗漱,开始一天的忙碌。
在办公室的日子并不清闲,等她好不容易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她摸着空空的肚子,拎着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想着晚上要吃点什么。
卖水煮的店里人很多,她看着飘飘忽忽的雾气,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
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她亲眼看着它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到昨晚的结构清晰。
她一直在想这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最近才有了一点头绪。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梦应该在是在一个游戏里面发生的。应该是在说一个游戏出了bug,里面的一个角色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试图离开游戏里的世界。有一批程序员把自己的意识编写成一段程序,试图进入游戏世界修正bug,但是真正进去了的只有两个人,也就是她梦里的长者和小师叔。
虽然最后他们似乎都没有成功。
但是为什么她会做这种梦?
如果不是这个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居然如此丰富。
怎么想都想不通,她忍不住叹气,接过老板递来的打包好的水煮。
不管怎么想,她都只是把那当做一个神奇的梦对待——
如果她的面前没有突然落下一柄长.枪的话。
这这这这……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扶一下枪.柄,被公文包的重量压着清醒了。
她眨眨眼睛,踢了一脚银色长.枪。长.枪纹丝不动,她的脚像是什么也没踢到一样,直直地穿过了枪身。
哦,原来是幻觉。
她绕过它,继续走着,盖子散开的水煮飘香了一路。
她下意识没有想为什么自己要绕开。
九、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不然她怎么总是突然看见一柄长.枪从天而降,落到她的面前?
甚至是她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做表格的时候,那柄长.枪就那么刺穿了她的电脑键盘。但她再眨眨眼睛,它又消失不见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其他人,果然没有人能看见那柄银.枪。
与此相对的是那个梦不见了。
长.枪又一次扎进她的水杯里时,她回过神,淡定地晃了下杯子,晃散了明明在她眼中十分凝实的幻像。
这已经影响到了她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她决定再忙也要抽时间去看一下医生。
去看医生的时间定在下周六,第二天是表姐的婚礼,她正好还剩两天的假,这次一口气就休完了。
也许医生可以帮帮她。
也许吧……
她盯着又出现了的那柄长.枪,心不在焉地回答医生例行的问题。
这次它扎在医生的头上。
十、
自从上次在医生头上出现过后,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那柄长.枪突然出现。可能也和她后来一直宅在家里隔离,没出门的情况有关。
因为最近的疫情比较严重,出门不方便。在网络上游走的网友们开帖无数,爆出了许多新料的同时,又挖出了一些陈年往事。
听说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病毒,被感染的电子设备都会自动下载一个游戏软件,然而这个软件早就因为bug层出不穷而下架了。
不少好奇心旺盛的网友主动下载了这个游戏,甚至刻意去感染病毒来得到下载的渠道。
然后就爆出了大堆吐槽游戏bug的帖。
人物穿模、抽奖的时候经常会卡死、人物不受操作柄控制……
bug一堆。就连对逛论坛不怎么感兴趣的她都略有耳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这个游戏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点不安。
她看了一眼平铺在自己小床上的洁净白袍,咬一咬牙点下了从朋友那里问来的下载链接。
一柄长.枪突然在半空里落下,她下意识握住长柄。
入手一片温热,就像刚刚还有人握着。
她紧张地抬起眼。
什么也没有看见。刚刚那一下,手上的长柄也不见了。
手机响起软件下载好的通知,她失望地低头,漫无目的地翻了两下。标志着新应用的标识没有了让她点开的欲望。
她丢下手机,又开始了在家里的办公日常。
十一、
她到底不死心,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有着华丽封面的游戏。
同样华丽的游戏页面让她差点闪瞎了眼。
这是一个类似通关的单机游戏,主角的角色背景是一个从小受人欺辱的人,前半生坎坷,后半生顺遂,却在还有一步通天的时候惨死人手,然后作为复仇者归来,重走修炼之路。游戏是从主角重生的那一段开始的。
这……大概是一本某点男频文改编的吧。
她忍着破天的尴尬,花了几天,肝完了整个游戏。
但是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游戏主角是没有脸的,玩家可以把随意一张照片挂上去,大概是为了提高玩家的代入感。所以虽然和她印象中的人物一样没有脸,她也没有对这个角色产生一点熟悉感。
主角的一身黑袍也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唯一有点关系的,可能就是她给自己的角色挑的武器是长.枪了。
但是一个可以随便改变类型的武器又能说明什么?!
而且她没有看到和梦里的自己有关的部分。
一无所获。
没有一个地方是能验证她的猜测的。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感觉一直爆肝的自己简直傻透。
“也是,哪里会真的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她低声自言自语,合上电脑盖准备睡觉。
还没迈开一步,那柄长.枪突然又落下了,拦住她的脚步。
她想起了那点温暖,有点贪恋,伸手想去靠近它。
但是有一只手更快些,赶在她前面提起了长枪。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白衣飘飘,在事情发展成恐怖小说之前,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午夜十二点的寂静。
“你……”他抿了一下唇,好像有点忐忑,“还记得我吗?”
即将滚落泥泞,梨花还是选择顽强地开在枝头。梦里所有空白的部分都在一刹那补全。
她怎么会不记得?
十二、
她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梦。
看着看着,又想起了自己在梦里对他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忍不住红了脸。
他昨晚在她家的沙发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给她解释了他出现的原因。
她确实没猜错,他就是那个游戏里面的主角,但不同的是,他是主角重生前的那个只存在角色背景里的人。
游戏里的bug大部分和他没有关系,但是他却是里面最不可控的那个。
因为他觉醒了自我意识。
他渐渐知道自己存在于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他的轨迹和原来的发生了细小的偏差。
他甚至可以悄悄越过程序员改编一些初始代码。
他开始并没有引起现实世界的注意,因为他只是一段短的不能再短的代码,甚至只在游戏的开头出现过。
但是随着玩家一遍一遍地刷本,再小的偏差一次次积累起来,他做出的改变最终被开发者察觉。他们决定清除隐患。
他们专门写了代码,三千多条指令层层围锁,成功困住了他。
他不甘心自己就此泯灭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意识,就拼了一身修为,从现实世界拉进了一个人,企图借她的出现来改命。
最开始,他不知道究竟谁是那个被他召唤的人,因为被召唤的人是会被洗掉记忆的。
他以为自己在魔教救出来的那个故人是自己要找的人,所以心甘情愿地为那人铺路,只为了等那一个脱离游戏的契机。
他察觉到自己找错了人时,已经有两个程序员编写的代码混进了青蛰。他意识到她才是那个被牵扯进来的人,但是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已经察觉实情,于是他与她断绝关系,只作依旧不明真相,直到他等到了那个契机。
他没有说那个契机是什么。
其实她能猜出一点。
他好像踌躇了一下:“我来看看你,毕竟是被我牵连。”
他生疏地露出一个笑。光风朗月,雨霁云消。
她晃了一下神,在他的身上又看到了梦里那个心怀苍生的白衣修士的影子。
“既然你无事,我便放心了。那么,再会。”他向她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就像要走。
她走丢的神突然回来了,她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他平静地回头,问她,“有什么其它事吗?”
她反应过来,没忍住红了脸,手也松开了被她攥着的袖子。
“没……”她呐呐地,突然想起了一件,“簌”地抬头看他,“就是,你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去处,要不就先在我家待着?”
在他平静的目光下,她有点窘迫,努力让自己显得坦然一些,但是声音越来越低:“毕竟……你之前还是我的师父。”
他是不是笑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的全部心神都牵在他的下一句话上。
“游戏里面的,做不得数。”
“等……”
“再会。”
寂静得连蝉鸣也没有都夏夜里,她看着月光下白色的身影,连着自己床上铺着的那件白袍一起淡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里响起女孩子懊恼的低语:“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十二、
她之前一直做一个梦,却忘记了梦里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哭,一直哭到醒了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有一天她打开手机,久违地翻起娱乐软件,突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游软件。
“三、千、枷?这是什么?”
她反感地看着封面过于华美的软件,不明白心里突然涌现的眷恋和惶恐是怎么回事。
但是她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对这种游戏感兴趣,她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手机中了病毒。
于是她动了动手指,将一整面的软件都清空。
突然想起一句话。
“游戏里面的,算不得数。”
既然算不得数,为什么她还是会哭?
十三、
在把自己的长.□□进她心口时,他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抹杀了那两段在他眼里不入流的程序后,他似乎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答案。
可能那是因为喜欢吧。
记忆里那种就像自己幼时吃过的糖浆水一样甜腻的感情,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变得苦涩。
他盘腿坐在灰芜的空间里,看着头顶四周时不时飘过的简易代码,不明白自己拼着会被彻底删除的危险逃进来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他特别想和什么人聊一下。最好是自己熟悉的。
天道待他不薄,让他又见到了她。
其实她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个比记忆里的那个更消瘦,更憔悴。
她拎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东西。
她好像被他的突然出现惊讶到了,可是她表现得很平静,轻轻地抬下脚,低下头,淡定地绕过他走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乐趣,一次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但她一次次地视而不见。
她当然看得见。他有点不满地想,只不过是没有认出是他而已。
他看见她在下载自己存在过的那个游戏,他又一次出现,想阻止她,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里面。
可是这一次,她碰到了自己。
一道道枷锁打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从灰芜的空间又一次醒来,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逃出去。
他是游戏世界里的人物,依靠把他编写出来的代码而生,他想要逃离围困他的枷锁,也就脱离了他的根本。
一个失去根本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都离不开灭亡的命运。
但是他还是想去见她一面。
什么也不想对她说,只是见她一面。真真正正地用自己的脸来面对她。
“你……还记得我吗?”
会记得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