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苏苏打莲蓉

9、白少爷的势力范围（上）

　　入夜的镜花庵颇为寒凉，叶子将灯花剔得亮亮的，对钟滢道：“你索性多住几日呗。”

　　钟滢摇头道：“怕我娘叨叨。想在家安安静静看会书也不成。”

　　“所以叫你别傻呆在家呀！你只管过来，咱俩一块儿，干什么不行？”

　　钟滢小手托腮，眼神抑郁：“我今天才出来一会儿，那秦天宝就跟来了，搅闹李师兄，也不知后来怎么收场的。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遭人议论……”

　　叶子贴着她坐下：“有啥子好议论的？你管人家说什么呢！多大点事啊！秦家又不会在山里一直呆下去。”

　　钟滢却似乎更加烦恼了，头埋进臂弯里。

　　陪她说了好多话的叶子，困得一头靠倒睡着了。轻轻的木鱼声和呢喃的经咒，从住持——叶子姑姑妙岩师太屋里飘出。在这小而静的古庵，钟滢一腔不能言明的女儿心事慢慢沉淀下来。她轻轻掩上房门，走出了茅草盖顶的柴扉。

　　她正值豆蔻年华，身量已超过同龄的女伴们，格外出挑，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引来注目惊羡的眼光。不断有议亲的人上门，她不喜欢那些人，不喜欢他们笑嘻嘻打量过来的兴奋劲儿，更不想把自己的未来交付到这些人手上，她担心哪一天父母真的把她草草许给了其中一家。

　　月亮照得山路发白，钟滢耳聪目明，静夜里，各种细微声响悉皆感知。似有些微衣料摩擦的动静，引起她的警觉，她再三察看，不见半个人影。

　　是自己听错了？她袖了短剑，四下不过是风声树影，白天幽静的小道，夜里走着委实有些瘆人。

　　右脚踩到一样东西。平整而有边棱，有些厚度。不是石头，更不是树枝什么的。

　　她手摸下去，捡起的是一个布包，一本书包在里头。

　　这是谁丢下来的？钟滢走到亮堂一些的地方，想看看书的封面。“洗髓经。”

　　《洗髓经》她家藏书也有，这本纸张甚是敝旧，书末几页早给扯没了。作为武学典籍，峨眉四个首座每家都有几本不同版本的《洗髓经》，据说上面记载的武功甚是高深，因为练起来歧途甚多，易走火入魔，所以峨眉派中，非年满三十岁，武学造诣得四首座、三长老一致认可者，是不得正式传承练习此功法的。但哪里禁得住许多，宗门内外，多有偷偷私练之辈。

　　一道黑影疾风般袭来，击倒了钟滢，从她手中掠走了经书。

　　钟滢被打得有些蒙，一双手臂扶起她来。定睛一看，白衣素袍，眉清目秀，是那晚邂逅相救的少年白鹤。

　　“那人跑哪去了？他抢走了经书！”钟滢不想放过偷袭她的贼人。

　　二人凭着猜测的方向跑了一程，哪里能找到什么人。“藏经楼失火了，给偷了几本书。不知跟刚才那个家伙有没有关联。”白鹤道。

　　白鹤说的这些钟滢一概不知，白鹤告诉她，应该是出了内鬼。值守藏经楼内塔的弟子好几个被拘。

　　“看守藏书楼内塔的，可都是益青堂的佼佼者。”钟滢道。

　　白鹤道，“大约，楼里确有些宝物。”

　　“万卷秘笈任取阅，光这一条就是很大的诱惑了。我都想再过几年，自己能进去当个班呢。”钟滢道。

　　“哦？”白鹤饶有兴味地笑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你很爱看书。”

　　钟滢想起来，两次遇见这白鹤，都是他对自己施以援手。那晚她逃出山神庙受伤昏迷时，是他找到清心观的观主救治，这份恩情还未及言谢呢。正要开口，一阵狗吠，一个熟悉的急咻咻的声音扑过来：

　　“跑出来也不说声，让我好找！”

　　一只狗子欢蹦乱跳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他俩中间，手中长剑入鞘，不是叶子是谁？看看白鹤，又看看钟滢，叶子拍着胸口：“一睁眼不见了人，吓得我汗毛直炸！”

　　白鹤原只想和钟滢多呆一会儿，叶子来得实在有些多余。叶子一听有贼了，出事了，更来了劲儿，只恨自己不在现场。两个女孩唧唧哝哝说在了一处，他倒像成了背景。

　　叶子带来的小土狗冲着白鹤叫个不停，叶子拍了下狗头：“闭嘴！”狗子呜呜着退后几步，蹲了后座，仰着脑袋左看右看。忽而四腿齐放，朝着一个方位奔去，叶子喊也喊不回，忙跟了过去。

　　这一段地势多变，白鹤的轻功很好，但夜里钻山林可就远不如土生土长的叶子了。再加上他有心护着钟滢，不想她再出事，只要不离她左右便好。两人落在后面。

　　叶子一声尖叫，一个夜行装束的蒙面人左右双剑将她罩住，她只顾追上可疑之人，反被对方反手突袭，缴了兵器，赛玉蝉给她的那把削金切玉的剑落于敌掌，叶子哪里还能抵挡。

　　“砰”的一道火光震响，那汉子吃痛大叫，身形摇晃，钟滢呆了呆，看着白鹤手持一截铁管样的东西，他竟然带了火铳。

　　“还我的剑！”叶子才脱险，又扑赶上去，对方受了伤逃跑，左拐右绕，眼见他翻上崖顶，人直落落地又不见了。三人后脚跟到时，但见悬崖下万丈深谷，多走一步也是不能了。

　　叶子只懊恼丢了好剑，还在四下攀爬找寻，白鹤可不想再继续了，“你不要命了？若不是我用火器伤了他，我们三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钟滢道：“他是不是坠崖了？”

　　叶子道：“怎么可能？那家伙功夫那么高，肯定想法子躲藏起来了。”她也不管白鹤皱眉不耐烦，顺了根藤条沿着崖壁一点点下缒，钟滢按着心口捏着把汗，白鹤道：“不能由着她折腾了，作速回转要紧。”钟滢道：“等她上来。”白鹤道：“我方位有些不明，你可辨得出来时路径？”钟滢虽也是在山里长大的女孩，却不像叶子胆肥好动无处不至，深夜稀里糊涂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东南西北也不大摸得清了。

　　叶子总算上来了：“有条小道！”她比划着说：“通往一个很大的洞口！”这山崖别有一处隐秘的缓坡，贴壁一溜凹坑，足可上下。

　　白鹤道：“做个标记，我们回去报信。”

　　叶子道：“那家伙想是逃进洞里了，等回去禀报了再来，他早不知去向了！”

　　可叶子万般舍不下那把剑，她执意深入，钟滢拉不住她，又不放心，紧跟着她一起寻下坡之路而去。白鹤一跺脚，只得也随从赶上。

　　说是缓坡，其实乃有些斜度的峭壁山体，白鹤忽见深谷之底浮动着点点灯光，飘飘摇摇连作一片，越升越高，越聚越多，色黄色绿，或透着淡淡五彩，飞行远近，光焰熊熊，他看呆了，讷讷道：“这是……佛灯？”

　　“是佛灯。”钟滢道，她提醒着：“莫要光顾着看那个，留神脚下。”

　　白鹤笑了笑，心想这佛灯对她来说可能不算稀奇，自己却是头一回得见，夜行险路，三人都是手脚并用，身子半贴在崖壁上，确实不能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