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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桥头,河边 ...

  •   沈念薇站在桥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溪水从她脚下流过,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又好像少了些什么。她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倒影里的人和自己是有些隔阂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神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的。这个地方离城里有四十多公里,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二十几分钟的山路,才到了这条溪边。李守一就在前面的镇上,她知道,她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可是到了这里,她反而不敢往前走了。

      溪水哗哗地响着,声音清亮,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笑着。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走下河堤。河堤的斜坡上长满了青草,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她走到水边站定,四周静得很,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站了很久。

      四周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个念头一旦落定,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像是决了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她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只有在这个地方她才敢流泪。在城里不行,在熟人面前不行,在家里更不行。她必须端着,必须笑着,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她确实过得很好,工作稳定,生活安稳,没什么大的波折,也没什么大的烦恼。可是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是空的,空了很多年,空得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胸口那里缺了一块,凉飕飕的风从那里灌进去,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鼻子一抽一抽的。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又红又肿,她也不在意,反正没人看见。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腿有些麻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她循声望去,看见河堤上走来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校服,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像是出来搞什么活动。

      沈念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躲到一丛灌木后面。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散了,狼狈得很。

      那群学生从河堤上走过去,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一个女生,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个女生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而是忽然拐了个弯,朝河堤下面走来,朝大河的方向走去。

      沈念薇的心提了起来。

      大河就在溪水汇入的地方,水势很大,奔流不息,远远就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那个女生越走越近,沈念薇看见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一条马尾辫,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那个女生,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担忧。她放轻了脚步,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碍事,索性把皮筋扯了下来,让长发披散在肩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就飘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她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把头发散下来了,在家里散着,出门就要扎起来,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她习惯了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习惯了在人前保持得体的模样,习惯到几乎忘了头发散在风里是什么感觉。

      大河就在眼前了。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太阳的光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星星,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个女生站在水边,离岸只有几步远,沈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冲上去,那个女生却忽然转过身来,朝回走了。

      沈念薇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的一张脸,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秀,但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很大,里面却空空的,像是蒙着一层灰,看不见光。那种空洞不是疲惫,不是困倦,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沈念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渐渐走远,孤零零的,和周围那些三三两两说笑的学生格格不入。她忽然很想冲上去,拉住那个女生,对她说一些什么。她想说,你要靠近光,靠近风,靠近那些让你心动的风景和人事。你还要年轻,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过,你要在适当的时候滋养自己,不要把自己逼到角落里。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还没有见过呢。

      可是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的尽头,然后慢慢蹲下身去,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个女孩。她在那个女孩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孤独的,落寞的,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是与世界隔绝的。她心疼那个女孩,就像心疼当年的自己。可是当年的她没有人对她说那些话,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些年,熬到如今,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是站在这条溪水边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好过。

      她收起了思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李守一的头像。那是一张风景照,一片很蓝的天,一朵很白的云,简单得像他的人一样,什么都写在明面上,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他回了两个字:“还好。”再往前翻,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她问,他答,简洁得像是发电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主动发消息,他会不会永远不会想起她。这个念头让她觉得难过,可是下一次,她还是忍不住会发。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在溪边,想起从前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手机壳传过来,可是屏幕那头,什么都没有。

      她在怕什么呢。

      这个问题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是啊,她到底在怕什么呢?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人生走过了将近三分之一,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明白的也明白了。可是她这三十年来,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敢说自己想说的话,不敢见自己想见的人。她像一只蜗牛,永远缩在自己的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可是壳里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了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想起了自己刚才想要对她说的话。靠近光,靠近风,靠近让你心动的一切。可是她自己呢?她自己做到了吗?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日子,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告诉别人要勇敢,可是她自己连一条信息都不敢发,发了之后还要担惊受怕,怕他不回,又怕他回了之后自己更难过。

      多么可笑。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风还在吹,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把颜料泼洒在了天上。这里真的很美,空气清新,风景秀丽,如果心里没有那么多的牵挂和纠结,她可以好好地享受这一切。可是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个她想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李守一的。也许是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这条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进她的耳朵里。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拔不掉了。

      可是他的生活不会寂寞,也不会孤独。他的身边有几千人,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从一个项目赶到另一个项目。他心中装着整个集体,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根本装不下她分毫。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是知道又怎样呢?知道就能放下吗?知道就能不再想念吗?

      她试过的。她试过不去想他,试过不去看他的消息,试过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删掉。可是没用。删掉的只是那些表面的东西,心里的那个位置,她怎么也删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低头去看屏幕。是李守一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沈念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反反复复地看,好像要从这十来个字里看出什么隐藏的含义。可是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淡淡的,像是对任何一个普通朋友说的话。没有关心,没有牵挂,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个很自然的疑问,问完了就完了,不需要下文。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不回信息的时候会难过,觉得他从来不曾在乎过她。可是他回了信息,她依然难过,因为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一点温度都没有。她到底想要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想让他热烈地回应她吗?她想让他说他也想她吗?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期待,期待一些明明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想要了还要,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找借口。他太忙了,他没有看见消息,他看见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他其实是在乎的只是不善于表达。她把这些借口编了一遍又一遍,编到自己都快信了。可是今天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她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只是看起来孤独而已。他的生活被填得满满的,有那么多的人围着他转,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哪里有时间孤独呢?即便他真的孤独,也不会是因为她。即便他在某个深夜觉得寂寞,脑海里闪过的那张脸,也不会是她的。即便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他心里的空缺,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她一次一次地给,又一次一次地还,给了还,还了给,像是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拉锯战。她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可是心里偏偏只装得下他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谬,又觉得悲哀。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边风景不错,多拍几张照片。”李守一说。

      沈念薇苦笑了一下。多拍几张照片。多么得体的话,既不失礼貌,又保持了距离。他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墙,她翻不过去,也推不倒。

      她没有再回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飘了起来。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近处的树也只剩下轮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想,她到底在怕什么呢?怕被他拒绝吗?可是他已经拒绝了,用那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不拒绝她的一切靠近,却也从不主动靠近她分毫。怕失去他吗?可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又谈何失去呢?怕自己会后悔吗?可是她已经后悔了,后悔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后悔那些年白白浪费掉的时间。

      这一世她躲了,躲了三十年,躲掉了无数个本可以更好的可能。那么下一世呢?下一世她还要这样躲下去吗?如果真的有轮回,她要在每一世都重复同样的故事吗?遇见他,喜欢他,然后躲着他,然后在某个无人的地方独自流泪,然后继续躲着,直到老去,直到死去,直到下一世再来一遍?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从心脏一直冻到指尖。她搓了搓手,加快了脚步。班车还在山脚下等着,她要赶在天黑之前坐上车,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小城,回到她熟悉的生活里去。

      可是她心里知道,今天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就像这条溪水,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哗哗地流着,可是水已经不是昨天的水了,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她心里的那个结,今天在这里松了一些,不是解开了,是松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个死结不再那么死了。

      她想,她也许不会马上做什么。她不是那种能够一夕之间改变的人。但是她至少开始想了,开始问自己那个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呢?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办法再把它塞回去了。它会一直在那里,在她每一个犹豫的时刻冒出来,逼着她面对。

      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班车的灯亮着,远远地就能看见。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车窗上。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先是那些树,然后是那条溪水,最后是那片大山,一点一点地退远了,退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车子轰隆隆的响声和风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划到李守一的头像时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她没有再发消息,不是不想发了,而是今天不想发了。今天她想让自己喘一口气,不想再被那些期待和失望牵着鼻子走。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项链铺在黑暗里。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它只是在等着,等着每一个人找到自己的光。

      她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了一句:靠近光,靠近风,靠近一切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不要像我一样,等了很多年,等到最后才发现,能给你光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不是。

      她还有时间。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去做,还有很多的话可以说出口。她不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了,她不必再像当年那样,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里,等着别人来猜,等着别人来发现。她是三十岁的沈念薇,她可以自己做决定,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三十秒。她看着那三十秒一点一点地跳过去,像是在倒数什么。红灯变绿的时候,车子又动了,她也动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李守一的对话框。

      她看着那条她没有回复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在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她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发送。

      手机揣回口袋。她没有再等回复,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明灭不定,像是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想,有些话她还是要说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对李守一说,就是对她自己说。三十年了,她欠自己太多太多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过的事,没见过的风景,她要一样一样地找回来。不是因为他,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蹲在溪边痛哭流涕的沈念薇。

      为了那个连眼泪都不敢在人前流的沈念薇。

      为了那个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却假装什么都没有的沈念薇。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载着她和她的心事,穿过一盏又一盏灯,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往那个她称为家的方向驶去。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李守一会回什么消息,不知道那个穿校服的女孩以后会不会好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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