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青》林谦

93、最后的祭品 你空有神的

　　第九十一章　　最后的祭品
　　（背景乐：故乡——小松未步）
　　雅乐跪在墙角，努力想让自己的身体舒展一些。
　　整个内室一片漆黑，唯一的窗子也紧闭着，罩着厚重的窗帘。原本雅乐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看不见，但是墙上附着的结界和无数封印让他感到不安。
　　神结界。他将纤细的手按在墙上，手指与墙触碰的部位立刻发出炫目的蓝光。澐在整间屋子里都布了冰神青龙的力量，让他不仅看不到，现在连唯一的听觉也失去了。
　　听不到屋外的动静，听不到生灵的声音，听不到头顶星空的轮转，听觉尽失让他不知道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雅乐试图伸直双腿，脚踝处立刻传来钝痛，这疼痛持续得太久，现在反而没有了特别的感觉，只有在移动时，能感受到深深嵌入骨骼中的金属的碰撞。
　　屋子里没有暖炉，冷得如同冰窖，雅乐即使不惧怕寒冷也忍不住感到一阵战栗，他试着在周围摸索，却只摸到冰冷的地板。
　　终于伸直了腿，雅乐不由叹息。现在四肢都被钉进了麒麟锁链，唯一的听觉也被阻挡，自己已经同废人无异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发生什么？他开始回忆能记起的事情，试图从一片茫然中寻找出头绪。

　　在西羌的洛城，华丽的府邸，盛大的琴会……
　　雅乐舔舔嘴唇，上面似乎还留有胭脂的味道。
　　自己穿着女装代替一个叫小桃的女子参加了琴会，在琴会上如预想地见到了澐……然后与澐缠斗……然后……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莫名的。
　　莫名的想念，莫名的伤感。
　　可是自己应该早就决意放下这一切的，否则不会和澐一起回到这里。
　　他早知道澐的目的，也早就猜出自己的所处。
　　青池山，龙泪池，水云阁。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记忆，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悠长的时光，不变的景致，如春的四季，来了又去的，形形色色的人们。然而总有能留在记忆中的存在。
　　水云阁的内室，宽大的床，雕刻了青龙巨像的天花板。即使看不见，雅乐也能感觉到天花板上青龙雕像那冰蓝色的双眼正审视着自己。
　　青龙啊……雅乐不禁叹息。澐与自己同源，对于他来说，自己的样貌能力学识手段等等一切，不过凡人眼中的无谓东西，如同尘芥般不值一提，对于他来说，自己唯一有用处的便是拥有青龙力量的灵魂。
　　澐蛰伏在那柄寒冰剑中无数年，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破剑而出，来到这青池山上。
　　他要复活青龙。
　　这原本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妄想，然而现在却轻而易举地都得到了。雅乐感到后悔，无法挽回的悔恨。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促成。
　　如果当初足够狠心，如果当初足够果断，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不爱上他。

　　自从玄寂将自己从龙泪池底唤醒，便是一切毁灭的开始。
　　不该让玄寂如此迷恋自己，更不该让他利用自己的血活过漫长的八百年。这八百年里，玄寂利用自己的力量探寻到太多凡人本不该知道的东西。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形成的传说，探寻了传说之后的真相，学会了以气御魂的逆天禁术……
　　如果早就发觉玄寂那被时光扭曲的心，是不是这一切本能避免？当山下的寒冰祠中多了一柄附有强大灵魂的寒冰剑时，要怎样做才能阻止玄寂对它的渴望？要怎样做才能阻止玄寂的灵魂被澐吞噬？
　　那些所谓传说的东西，其实并不是虚无。传说青龙死于东方，遗体化作青池山，眼泪化作龙泪池，鳞片化作漫山的七叶藤。
　　这些其实都是真实，玄寂苦心探寻，而澐则心知肚明。
　　复活青龙的条件，便是青龙的灵魂与鲜活的血，通过以气御魂的术法，让脚下的青龙遗体重新行动起来。
　　想必澐一定在山下的城镇里杀了不少人，作为祭品来取得血液，青龙的灵魂来自自己，而以气御魂的术法，这凡间有能力做到这样强大法力的身体，只有玄寂一人。
　　复活的三个条件，如此轻易地凑齐。
　　为什么会这样！雅乐悔恨地敲着墙壁，身体与结界撞击出斑斑点点的蓝光。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想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却仿佛拱手送上一般让那邪神轻而易举地实现了所有的计划！
　　他不敢想如果元神青龙复活会怎样，因为作为水神青龙血统的自己一旦消失，那么操纵着这远古四神之一的冰神，一定会让世界陷入万劫不复的永恒冰雪。
　　就如同传说中的，一旦水神青龙沉睡，冰神青龙觉醒，四季的轮回停滞，世界毁灭的诅咒便将到来。世界会荒芜，会重新回到远古那个只有神明互相厮杀的时代。
　　想到这里，雅乐不由得恐惧起来。但是他惧怕的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世界的毁灭。
　　如果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么那个人……
　　脑海中隐约浮现出的温柔的声音，以及在幻想中勾勒了了无数次的样子。
　　那个人，好不容易有了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又怎么能就这样让它消逝掉呢？
　　雅乐举起双手，慢慢握起拳。
　　所能守护的唯一，一定，一定要保护好。

　　正在思索着，突然感到身边似是有一股寒气。接着，猝不及防地，雅乐感到束缚在眼前的符咒被人用法术解开。
　　果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云阁，天花板上的青龙双眼闪着幽蓝的光芒。身边的人带着一股寒气，挥手点燃了内室的灯烛。摇曳的烛光中，雅乐看到澐的身影。
　　澐没有出声，只是在悉悉索索地做着什么。当布满整个内室的烛光全部被点亮时，雅乐看着眼前的景象，才大惊失色。
　　依旧是水云阁的内室，正对青龙浮雕下的那张宽大的床。然而与雅乐预想的不同，床上一直躺着一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让他相信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人是清风。
　　清风双臂伸开，左右手被分别用麒麟锁链锁在床头。在幽暗的烛光中，他的脸色惨白一片，透着不自然的死灰，头发凌乱地垂在肩头，像是枯干的稻草。
　　“清风！”雅乐不顾澐在场，焦急地唤道：“清风！”
　　“你知道已经没用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似乎在旁观的澐平静地说道，“就算是自诩万物化生的你，难道不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么？”说着他走向床边，细长的手指捏住清风的脸。
　　的确，雅乐在被关进水云阁后就根本没有察觉到清风的存在，与其说没有察觉，不如说是根本感觉不到他作为活人的气息。
　　“你杀了他？”雅乐哑着嗓子问道，但随即清风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
　　清风的下巴被澐捏着，缓缓睁开眼睛。“澐……大人……”他看起来气若游丝，黑色的眸子里染着灰色的雾，毫无焦点。澐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清风立刻听话地伸出舌头，像驯服的猫一样舔上去。
　　“你……”雅乐感到悲哀，“你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他曾经是这样优秀！他对你无比忠诚！为什么要……”
　　“无用的凡人。”澐冷淡地说：“但是却是个绝佳的容器。”
　　“容器……”雅乐一愣，但随即又恍然：“你……”
　　“哎呀哎呀，我的水神青龙，我的同源，你以为我真的会上你的当？”澐不耐烦地放开清风，在内室踱步：“你以为我真的会乖乖地按照复活仪式的步骤，杀了你再取出你的灵魂？你清楚你是不会死的。水神青龙。”他哼了一声：“在东方的星空下，你便有无限复生的能力，除非你离开青龙的庇护。起初你离开这里去往遥远的西方，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西方因为过度衰弱而死去，让我无法得到你的灵魂么？”
　　“不错。”雅乐咬牙，“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胆大妄为地闯入其他神族的领域内。”
　　“这不算什么。”澐一脸不屑，“你预感到我会去捉你，便采取了相反的方式，来保证自己不死……”
　　“当然。”雅乐的声音僵硬了些：“这世上能杀死我的东西，原本就掌控在你手里……”他的视线向下，停留在束缚手脚的麒麟锁链上。
　　“呵呵，说到底，还是要感谢你提供的这副躯体。”澐挽起垂在面前的曾属于玄寂的一缕白发，“若不是玄寂费尽心思想留你在身边，我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地得到麒麟血。当然，你察觉到了这点，所以勾结了那个叫玄镜的咒术师，是不是？”他自问自答着，接着在内室踱步：“由麒麟血浇铸的七星剑•龙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杀死你的利器，你见七星剑的持有者玄毅为我所控制，便想尽办法阻挠。”
　　雅乐不语，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
　　“那个玄镜，助你逃离，又诱使我将剩下的麒麟锁链分散，用在控制那些碧灵派傀儡弟子的身上，让他们寻找你。之后随你出走的那个弟子，不仅击败了大多数傀儡，将那些麒麟锁碎片全部收回并试图销毁，更是和玄毅打了平手，差点毁坏七星剑。”澐冷笑着说道：“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们，那个玄镜甚至在那个铸剑师的尸体上下了符咒，妄图将我埋在寒冰祠中——想必现在，那个玄镜也已经找到了封印七星剑的方法吧？”
　　雅乐没有否认，虽然他尽力，然而还是落在了澐的手里。
　　“如果只是对付一个凡人，这些足矣。然而你所面对的，只有神明。”澐说着，蹲在雅乐身边，用尖利的指甲刮着他的下巴，“告诉我，你何时开始，便预感到这所有的一切？”
　　雅乐咬牙，冷冷地说道：“十九年前。”
　　“为何不从那时起便阻止？”澐嘲笑道：“你整日在玄寂身边，想要阻止他非常之容易。”
　　“我……”雅乐迟疑了，“我两次想要杀了玄寂，但是……但是……”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少年的面颊滴落下来，澐见了，不屑地笑了一声：“果然如此，雅乐。你空有神的身体，却生着一颗凡人的心，这就是你为何无力统御东方，注定走向灭亡。你太过软弱太过迟疑，为了一个人，错失了阻止一切的机会，所以，不要怪我，你们凡人所谓的爱，在神的面前，不值一提。”
　　爱……少年垂下的眼睛亮了一下，刚一抬头，便对上了澐那双同自己一样色泽的蓝眼睛。
　　只是一瞬，水神青龙与冰神青龙相对而视。
　　那冰蓝的，纯粹的，彻骨寒冷的双眼，像是要将自己永远吸入的幽暗……
　　永远坠入的寒冷与黑暗。
　　雅乐的身体摇晃两下，随即无力地垂下头，变得毫无知觉。澐将他的身体甩在地上，望向床上的清风。
　　被束缚在床上的青年微微晃动，周身似乎散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澐从雅乐的身体旁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神志不清的清风。
　　“凡人的身体虽然脆弱，却有意想不到的用处。用以气御魂之术将青龙的灵魂置换进凡人的身体，便不用再顾忌那永生不死的能力。”他眼中带着张狂的笑意，冷酷地说道：“脱离了那个神的身体，装入凡人的身体的灵魂，雅乐，你不过是个不堪一击任我宰割的弱小存在罢了。至于清风。”他眼神中尽是鄙夷：“看在你的忠心，选你做最后的祭品，唯一的容器，当时你为神祭的无上光荣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