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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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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故人来
清平吃了酒,也不顾小二的挽留,背上剑便出了门。
雪花吹打在脸上并不觉得疼痛,纵使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的飞快,也忍不住觉得道路漫长。
虽然身在东方,却十年未敢踏足青池山的地界,他怕,怕任何可以真正勾起回忆的地方。
然而方才隶公河却说,“其实那里,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想必他是去那里找过自己了,可是却发现,自己不敢去。
清平不免自嘲,隶公河说的果真没错,自己早就变了。
夜已经过,清池镇上笼罩着一层清冷的晨曦。清平踏着地上的积雪,没有理会守门人的惊讶目光,踏入城门。
城镇的容貌并未有太大变化,除了更繁华兴盛一些。原先是官府的地方依旧是官府,曾经是酒家的地方仍旧是酒家。清平沿着城墙走到城郊,拐进了熟悉的山路。
曾经纤尘不染的石阶上如今长满了青苔,快要看不出原本的石头色泽。清平耐着地上的湿滑向上攀登,越向山上走,越觉得寒冷。
这在十年前是无法想象的景象,曾经四季如春的青池山,在失了青龙的庇护后,也不过成了寻常山石。
快要到达山门时,前方出现一个妇人身影,似是背负了什么东西。清平跟在后面,却见那妇人因道路湿滑,一个不慎,跌落下来。
清平忙一跃上前,将妇人稳稳扶住。那妇人转过头来,正欲道谢,一见清平,突然失声尖叫。
“邪——邪神!”她猛地推开清平,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别人见到自己这样的反应,清平并不见怪。只是这妇人的声音动作,都分外熟悉。
清平脱了斗篷上的帽子,两人站在山门前对视片刻。对面才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清平……大人?”
果然,又是一个故人。清平走上前去。
“凡,现在过得可好?”
据凡所说,那日她被化作尸骨的师妹秀儿所伤,一下山便与其他人走散。正昏迷在路边时,被那时同元皓并肩引敌的五位寒冰祠神官中的一位所救。而那之后不久,东方下起了雨,危机也便解除。
寒冰祠已不复存在,当年供奉的神剑也已失去踪迹。凡感恩于那位年轻神官,便与他结为夫妻,住在青池山下的清池镇,以铸剑打铁为生。
“那你为何还要上山?”一路走着,清平问道。
凡微笑道,“每过几个月,我都要来看看他们。”
她的神韵中已经满是为人妻为人母的温柔,当年那个恭顺又严谨的碧灵派侍女,也已不在了。
一路聊到碧灵派的废墟中,清平抬头望着残桓断壁,不忍叹息。
果然,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被破坏的院墙建筑依旧是十年前倒塌的模样,唯一不同的便是被茂密的植被与尘埃风化去了棱角,山野的藤蔓缠绕了当年的庄严,也许再过上多少个十年,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在苍松翠柏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他依旧辨认出了曾经的经阁,曾经的寝室,曾经的丹房。
甚至以前曾是连廊的地方,依旧开满了白色蔷薇。
凡依旧在向前走着,眼看就要走出了碧灵派的废墟,清平见她朝向一片茂密的树林,不由开口。
“那里很危险。”
凡回身,冲他浅浅一笑。
“放心吧,那片树林,早就不是曾经的样子了。”
清平跟在她身后,走过那片无比安静的森林。凡却突然跑向前去,小声唤道,“我来送些用度了。”
清平循着她的喊声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胸口一窒。
曾经那片浅蓝色的仙境般的龙泪池,如今变作一湾清浅的水塘。墨绿色的水草在池底摇曳,周围长了些寻常松柏。由于是冬日,松柏上罩着白霜,水面漂着薄冰。
不再空灵,不再神秘,只余下肃穆的静谧。
然而最让他心中震惊的,是那绕着池边的墓碑。前前后后,排列有致地坐落在一旁。
清平上前去,蹲下身,看着那些墓碑上的字。
每一个当年遇难在碧灵派劫难中的弟子,名字都刻在上面。而最前面的四座坟堆,像是刚被清扫过,格外整洁。
清平屏住呼吸,伸出手抚上墓主的名字。
入室大弟子清风。
游侠崔默。
入室六弟子清秀儿。
以及——
执尘长老镜钰。
不知为何,清平盯着“镜钰”那两个字出神许久,直到远处凡的声音将他惊醒。
“您何必这样见外。一人生活在山上已经很冷清……对了,今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呢。”
清平站起身,愣愣地望着身后。
身后那人也愣愣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开口。
“平儿……”
清平没有想到曾经的师父玄毅还活着。
只是他那样貌,如今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异。蛛网般的周围笼罩了整张脸,双手如干裂的树皮,须发如纠结的杂草。脱去仙风道骨的道袍,穿着破旧的麻布。丢弃了锋利的巨剑,手持着满是结疤的木杖。双目浑浊,行动颤抖。
他如今只是一个守墓人,守着这青池山上只有他知道墓主的坟墓。清平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那场劫难中得以幸存,又为何沦落到功力尽失。清平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在十年里一步一步将这无数用作墓碑的石块背上山,一具一具地将尸体埋进土,再用锈迹斑斑的刀,将当年的名字刻在碑上。
清平不想知道,当玄毅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还恨他的时候。清平没说话,只是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想再计算那些是非功过,因果报偿。至少曾经那些遭受莫名苦痛的人,如今得到了安眠。
他觉得,这便足够了。
清平不想久留。这里的静谧让他无法忍受,他拿起随身不离的血红长剑,告别了凡,要下山去。
玄毅却似是有些期许地望着他,浑浊的双眼中像是藏了未完的话。
“……请问还有什么事?”清平礼貌地问,自始至终,他并未再称玄毅一声“师父”。
“听说……”玄毅的声音时强时弱。“山下有户人家……家里有个孩子。”
“什么?”
玄毅有些忐忑:“那孩子……生下来,便是一双蓝眼睛……”
清平像是突然被打醒。
“告辞。”
他辞了故人,飞奔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