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44 粟山旧往 ...

  •   海雾在粟山学园度过了相当无聊的第一年后,又过上了相当麻烦的第二年。
      大川加入后,海雾觉得社团活动的时间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是否要退出弓道部,好让自己能够拥有更加有效的练习时间。
      可退出社团,就意味着放弃校际比赛的参赛资格,这其中付出的代价太大,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自己再忍忍。

      这两年里海雾一直作为粟山学园的主力参加了各种赛事,得到了整个东京都地区许多学校的关注。
      在那场体育大学的文化祭上,大川带着几个女孩子远远看着体育馆里的表演时,海雾正和宫泽雪渚坐在邀请席上,那时她并不知道在远处还有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平静的生活逐渐离她而去,可她身处这变化的中心,却无法准备把握这变化的节点。
      那张被划到面目全非的课桌,那些不翼而飞的文具,海雾不用求证任何人,那个时间点能对她做出这些事的,除了大川歌凛不会有其他人。
      海雾没有默默承受这一切,当她发现这件事后,没有任何地犹豫就已经报告给了老师。可班上有同学坚持说在事发的时候,和大川在班级里一起写作业,她们一起证明寺山的课桌并不是大川破坏的。

      这件事很快被揭过,就像是弓道部里的那段插曲一样,大家很快地放下了这件事,默认着一向不问世事的海雾也该放下这件事。
      众人的漠视钩织出一张严密的大网,堵住了海雾表达的欲望。她学着和小时候一样,不给那些不友好的声音浪费任何时间。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大川改变了与班级同学的相处方式,她开始融入这个集体,逐渐变得很受欢迎。海雾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平静的日子里,可惜的是,这最终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升入三年级后,一切变得变本加厉。

      小时候,海雾常常为那些被高年级欺负了的学生出头,她坚信强大的人一定要保护弱者。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弱者并非天生就是弱者,也不会有谁永远都是强者。
      所谓的弱者出现,是当下所有社会环境的共同作用。就像她也没想过,自认为强大的自己,也会出现在这失衡的天平的另一端。

      弓道部里她的候场时间越来越长,最久的一次,只给她留下了五分钟的练习时间。
      “大川加入后我们要努力备战团体赛,寺山你理解一下。”
      “寺山你能花点时间教教我吗?宫泽监督脱不开身。”
      海雾向宫泽询问时,宫泽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海雾,学校希望她和大川能一起参加团体赛,增加团体赛优胜的几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最好。”
      一直以来海雾都很感谢宫泽,来到东京后,她为自己提供了练习弓道上的许多助力,连海雾在东京找的私教课老师都是宫泽为她引荐的。
      “大川的事……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大川和寺山之间的不和早已摆在了台面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最近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难得有一天治江工作不忙,可以回家吃饭。海雾给她和自己煮了神奈川老家寄来的乌冬面,治江则特意打包了咖喱土豆牛肉带回来给海雾。
      母女俩人难得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吃饭的间隙里,治江问起海雾在学校的情况。
      海雾极为少见地沉默了。
      “怎么了?”治江警惕着打量起海雾的表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可能吧。”海雾说道,“其实——”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治江立即放下了餐具,立刻接通了电话。海雾拿着筷子等候着,却目睹着治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到玄关换上了西服外套。
      “公司有些事情,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治江一边换着鞋子一边说道。
      “没关系。”海雾低着头,熟练地将电脑包递给治江,“你今天还回来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会迟一点回来。”治江看了眼腕表,颇为可惜地看了一眼餐桌,“对不起,下次休假我一定好好陪你。”
      “没关系。”

      那天直到凌晨一点治江都没有回来。海雾一个人在客厅看了很久的电视,直到电视机上出现了雪花噪点。
      治江在一家大型建筑公司上班,这几年是她事业的关键期。她和海雾总是聚少离多,有时候海雾睡了她才回来,海雾醒来,她又早早地离开了。
      海雾并不觉得孤单。这种生活,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早早习惯了。那时候,治江的工作也很忙,海雾的爸爸则在国际邮轮上工作,一年里团聚的时间少的能够数过来。

      可是那时候有文太在。海雾像是半个寄养在丸井家的小孩,丸井家三代共同生活,文太还有弟弟妹妹,海雾夹在其中一点也不突兀,以至于后来文太弟弟遇到欺负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报出“寺山海雾是我的姐姐”这张免死金牌。
      来到东京后,吵闹却又富有生气的生活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海雾本觉得也无所谓,却在三年级这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怀念之中。
      粟山学园的入学资格是治江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才为她争取来的机会,海雾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给治江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一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但也不至于漫长,她觉得自己依旧可以应付这一切。

      暑假结束返校的当天,海雾接到了宫泽雪渚离职的消息。没有任何铺垫的,宫泽就这样离开了粟山学园。
      “早该这样了。宫泽那套过时的训练方案我早就受够了。”大川说这话的时候,新的监督还未报道,弓道部的训练一片混乱。现在留给海雾的训练时间连五分钟都没有了。
      “寺山,宫泽监督不是很喜欢你吗?怎么,她离开都没有告诉你吗?”大川一如既往地冷嘲热讽。
      “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海雾问道。她知道因为自己的原因,大川不止一次向学校表达过对宫泽训练方式的不满。
      “是她自己决定的,我又不能替她交辞呈。”

      那天之后海雾没有再参加过社团活动。一个月后,新来的弓道监督找到她,告诉她弓道部拟定的东京都大赛参赛名单上,她依旧以种子选手的身份代表粟山参赛。
      “寺山同学要不要尝试参加团体看看呢?”新来的监督只知道寺山海雾在弓道部是个异类,和谁的关系都不好。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参加过社团训练了,这样也算是社团成员吗?”

      弓道大赛东京都赛区一号种子寺山海雾拒绝参加团体赛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与这个传闻一同传播开来的,还有她顶撞新任监督、一个多月以来都缺席社团活动的传言。
      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说寺山不参加社团活动,还占着个人赛名额,致使同校的大川歌凛险些错失参赛机会。
      过去的寺山因为强大的个人实力被人们熟知,当时人们对她的印象只是一个来自神奈川的弓道天才;而现在,在弓道天才的前面多了许多负面标签。

      于是海雾的不作解释被视作是一种心虚,她在赛场上一如既往的胜利则是一种狂妄。海雾还是那个海雾,可围绕着她的评价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忽然有一天,海雾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课桌上再画出笔直的线,国文课上老师说的话像是另一种语言,怎样排布组合都无法理解,冥想中的自己开弓动作稳定而舒展,可现实里她握着餐具的手都在发抖。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我希望这些事不会影响到你……”
      “嗯。”
      “下个月的团体赛你还要参加吗?老师说你最近学习状态很不好,我担心这样下去你的成绩……”
      “我会调整好。”
      “我知道你一定能安排好。那我先帮你联系补习老师,你最近的成绩掉的太多了……对了,你爸爸移民巴西的手续已经办好,他周末想要和你吃顿饭。”
      “你不去吗……”
      “我公司有事情走不开,你们父女俩好好吃。”

      “巴西那边气候很好,生活节奏很舒服,等小海长大了一定要来看一看。”
      “我不喜欢炎热的地方。”
      “……如果小海想去别的国家也可以告诉爸爸,爸爸一定抽出时间陪你一起去。”
      “……可你在巴西,我怎么才能告诉你这些呢?”
      “爸爸会经常给你打电话。”
      “是吗……”海雾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她来到东京的三年里,鲜少接到父亲关心的电话。
      “……以后可能没办法经常看你了,不要怪爸爸。”
      “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
      “我的小海终于懂事了。”
      原来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是“懂事”的。

      东京都赛区十六进八的比赛里,海雾罕见地连脱两靶,最后惊险地晋级。

      “再高的天赋,不努力也根本没用。”
      “自视过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希望你能参加团体赛。哪怕是出于对我这个新任监督的尊重。我不希望弓道部因为你的原因总是纷争不断。”
      “我的原因?”
      “我知道你一直特立独行,但这是为了集体的荣誉,我希望你能够顾全大局。”
      “什么叫顾全大局?我被针对的时候,原来你是在顾全大局吗?”
      “寺山!没有人在针对你,是你自己封闭自己,不和人好好沟通。”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谈话没有任何意义。”
      “寺山,如果你一直认为是别人在针对你,不妨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别人会这么做?我相信大家不会无缘无故地针对任何一个人。”
      “所以是我的错?”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发现自己的问题。我们弓道部还是很欢迎你能够加入团体赛的。”
      “我们弓道部?既然我不属于弓道部,为什么你们还要欢迎我?没有我不是更好吗?是担心团体赛过早输掉吗?”
      “寺山——听说前任监督是因为你的原因才离开的?”
      “你说是就是吧。”
      “我看你年纪小,好心提醒你一句,一个人即便拥有再强的能力,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品格,这样的人一定走不远——”

      下雨天,海雾在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她抱着小猫连忙跑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说小猫已经停止心跳了。
      “可它摸起来还是温暖的。”海雾执拗地说,她浑身湿透,脸色冻得苍白。
      “虽然摸起来还有温度,可它确实已经死亡了。你摸到的只是生命的余温。”

      什么叫做生命的余温?
      如果死亡是确切的,那么是否所有活着的瞬间,都可以称作是生命的余温?

      从这一天开始,海雾忽然能听见每个人的心声了。路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知晓她,他们故作平静,可海雾还是听见了他们心底的那些批评。他们觉得她不够谦逊,他们觉得她江郎才尽。
      弓道赛场上,她磕磕绊绊地一路晋级,可越往下走,那些人质疑的心声就越大。她越是努力地要证明自己,就仿佛越是努力地追求着世俗的结果。
      “不懂谦卑礼仪的野蛮人。”
      “简直是对弓道的侮辱。”

      “团体赛的名单已经交上去了,如果你对弓道部还有一点愧疚的话,就请你不要再干扰监督的这项决定了。”天台上,大川和她说着话。
      海雾没法判断大川是否真的说了这段话,还是说她听到的只是大川的心声。
      今天早上,她听见治江对她说如果太累了的话就休学吧,回神奈川也一样可以练习弓道。可当她说好的时候,治江又和她说记得拒绝团体赛,她的校内成绩又下降了。

      “宫泽监督说这段时间你的反对已经很影响她的工作了。”
      宫泽不是离职了吗?自己又记错了吗?

      “我不会参加团体赛。”声音纷纷扰扰,海雾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哪句是假,她觉得自己浑身都疼,可检查报告有说她指标正常。
      也许医生也是希望她能够参加团体赛吧。生病的人,就不能参加比赛了吧。

      天又下雨了。
      海雾恍惚间想起来她忘记把小猫送到医院了。
      ——不行!再迟的话就来不及了!
      她从天台往下看去,世界第一次在她眼里如同波涛翻滚,大地连绵起伏,像是一张柔软的地毯。
      原来整个世界还活着,她知道世界会接住她,她无数次祈愿和祝福过的世界一定会接住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4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