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他回过头， ...
-
金陵城下了一夜的雪。
素安醒来时，已尽巳时。沉烟听到传唤，轻轻推门而入时，公主正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梳妆台前，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赶忙关上门，轻笑着，“殿下，昨儿下了一夜的雪，雪后甚寒，可别冻着自己。”
“可有，父皇的消息？”
“陛下，昨日派人传了信，大雪封路，后日才能赶回来。”
素安沉默着穿好衣裳，水绿色的宽袖褙子，衬着少女白玉似的脸颊，未曾上妆的眼波潋滟，若盈盈山水间明月如钩。
沉烟垂眸给她梳了个少女样式的百花分髾髻，柔顺的发尾自然的垂落至肩上，簪一枚梅花赤凤玉簪，总算有了些属于豆蔻年华的生气。
“公主气色还是有些差，不如传叶太医下午来瞧瞧？”
素安看着镜中自己淡无血色的面颊，即便是染了腮红仍掩不住病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回到了自己的十六岁，带着前世的记忆。
“齐贵人这两日快生了吧？”
沉烟点点头，笑道，“是呢，听说陛下早就给孩子取好了字，公主也许又要多个小妹妹了。”
少女闻言轻咳了两声，“别乱说，宫中已近十年未有所出，父皇这么重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才好。”
沉烟不知作何回答，只觉得少女心思未免太过单纯，又忍不住开口，“殿下啊，若是个男孩，这朝堂可又要不安稳了。”
素安低头旋开小盒，用手指挑了点朱红的口脂，一点，一点涂在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瓣上。这才抬起头，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扯动嘴角，透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
“下午传叶太医吧。”
午后，长乐宫内殿。
叶玄逸刚走进来，便嗅到了一抹清幽浓郁的香。身为医者，他自然知晓这是百越国上供给大楚的幽檀香，十分稀有，能得陛下赏赐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见过殿下。”
“起来吧。”素安随意的坐着，开门见山，“齐贵人情况如何？”
“调理了数月，目前已经平稳。”
“前日二皇兄问了你什么？”
“二皇子殿下很想要个妹妹，故问臣可知性别。”叶玄逸依然看着桌案上的香炉，几缕青烟萦绕，“公主殿下的意思呢？”
“后宫十年未有所出，齐贵人刚入宫数月便怀上孩子，如今生产之际父皇还不在身边。”素安似乎有些累，抵着额头喃喃自语，“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
“您的意思是？”
“此胎必死。”
叶玄逸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眸子，那双眼睛如秋日清冽的镜湖，恍惚间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似春意渐浓是湖畔的垂柳。
只是，脂粉掩饰下的脸颊仍是苍白的，又带着久居深宫的较矜贵气。
素安见他抬头，便干脆地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胳膊，示意他上前把脉。
叶玄逸看着看着，又忍不住低首，无声地轻笑。
他收敛声息，慢慢走上前，跪身取出药箱中准备好的丝帕敷在她腕上。
“殿下气息平稳，只需按臣的方子悉心调理便好。”
“嗯。”素安点点头，抽回手，“此事做的干净些。”
“您放心。”
叶玄逸站起身，视线掠过素安娇柔的面容，停在她发髻间那支振翅欲飞的赤色凤凰上。
“殿下这枚凤簪甚是好看。”
“那是自然。”
素安眼中漾起笑意，这玉簪的材质乃是珍贵的和田美玉，细腻清透，雕工精美，金垒掐丝，若静静聆听似有凤鸣之声。正所谓昆山玉碎凤凰叫，莫不过如此。
“不知臣，可否向公主求这一枚凤簪？”
素安眯起眼睛，楚国国风淳朴，男子向女子讨要贴身饰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何况叶玄逸不过是出身医术世家，竟然妄图向堂堂楚国公主讨要簪子。
只是，他这张脸实在是好看，端的不食人间烟火，淡漠生死，近看却是雪泥飞鸿，眉目流转间带着三分醉意，暮色悲欢，有种浮生酩酊中看破红尘的风流与凉薄。
此时站在她面前，一袭白衣，孤绝如松，泼墨般的长发在肩上随意滑落，如墨如玉，似绸似锦，衬着精致的锁骨和凝脂般的肤色，就如高贵典雅的山水画般。
只是，人间有绝色，世上却早无谪仙。
素安看不透他眼底的心思，便也释然。素白纤长的手指一动，拔下绾发的玉簪，仰起头递给他。
“本宫予你便是。”
叶玄逸唇边的弧度渐深，“殿下以前不是说过，不喜欢仰着脸说话吗？”
说着，他便又跪了下去，白衣如雪，衣襟徐徐展开，如初秋绽放的荼蘼。
“请殿下赐簪。”
素安：“......”
喜欢跪着，就随你好了。
前世便是这样，从来不问她喜不喜欢，也从来不愿意为他自己争取，却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火坑，郁郁而终。
罢了，终是求不可求之求。
你想要的。我给你便是。
于是她站起来，走到叶玄逸面前，却不知如何下手。自小便是被人伺候的主，自然不懂得该如何替人绾发。
素安想了想，反正梳得丑也不是自己丢人，管他作甚。
少女径直上手，削葱般的手指插过丝滑的长发，顺着他的耳廓，就要碰到他的脸颊...
叶玄逸状作无意地扭头，避开了素安的触碰。他垂下眼睑，长睫微微颤动。
——他在害羞？
想到这四个字，素安都差点惊得自己摔倒。
才不会。
于是素安有些手忙脚乱，盘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捻着那种赤凤白玉簪，慢慢插了进去。赤色的凤凰，羊脂般的和田玉，与他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
叶玄逸眨了眨眼，凤凰振翅欲飞，如人间谪仙，又添了三分华贵。
他抬起手，一点点摩挲着玉簪。
“谢谢殿下。”
他柔声说道，笑意浅浅，如春风吹皱湖面，波光荡漾间点了些许柔软和欢喜。
素安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提起药箱一步一步离开。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枚凤簪，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生怕插得不稳碰掉了，偏偏又忍不住想去摸。白衣翩翩，勾出他挺拔颀长的身段。
明明只是个帝王盛怒下，一句话便会被处死的太医，此刻的背影却是□□如青松翠竹。
“叶太医，你且放心，本宫定会去救你的！”
那是属于少女活泼俏丽的声线，似乎还带着些别扭，珠落玉盘，叶玄逸已许久没听过她用这般好听喊他了。
他回过头，少女容颜如花，虽有病容，那双眼睛却是清丽而又华贵，点漆墨瞳光华流转。
一如当年初见。
实在是，最美好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