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回信 ...

  •   灯火在案上晃,窗纸新糊过,风吹进来时,纸边轻轻一鼓,像有人在外头叹气。

      书房里旧木味还没有散尽,宗家今日开门迎客,前院热闹了一整日,这间屋子却仍像刚从尘封里醒来,连砚台都透着一种不知该不该被人使用的谨慎。

      秦梁燕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巴,也不催他。

      她方才在席上吃了不少,辣酱祸事虽不是她亲手所为,账却大半算在沉灯坞头上。此时她脸上还带着一点饭后懒意,眼神却清明得很。

      外头有人收拾桌椅,木凳拖过青砖,发出一长声响。沉灯坞弟子洗碗洗得很卖力,水声一阵一阵,间或夹着灶房婶子的笑骂。楼问津在远处说话,说得很有气势,听内容却像是在同人争论那半坛酒究竟该算谁的。

      宗溯把信放下,伸手去取纸。

      他取的是宗家旧笺。纸色微黄,压着暗纹,角上有一个很浅的“宗”字。今日管事刚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说是旧日老家主用惯了的笺纸,虽然放得久了,倒还没有生潮。

      宗溯铺开纸,拿起笔,又停了停。

      秦梁燕终于开口:“你这是要写什么?”

      宗溯道:“回信。”

      秦梁燕看了一眼青州急信,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宗家旧笺,语气平平:“回给谁?”

      这封信是青州一个旧友写来的,措辞很客气,句句都像请宗家帮忙,句句又都像已经替宗家把位置摆好了。

      青州水市死了人,三派都不肯先低头,外头又有人趁乱伸手。写信的人说,如今诸方都看着宗氏,若宗氏肯出面发一封帖子,青州还有转圜余地。

      宗溯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宗氏谨告诸派——”

      秦梁燕看完,眉梢慢慢一挑,从茶盏旁边拿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宗溯写得很慢,字迹端正,笔锋克制。

      她从前在沉灯坞见过不少正道盟的帖,祝观澜那帮人最爱写这种东西。

      字字清正,句句周全,念起来像要把人领去祠堂磕头。明明是几家抢东西抢到见血,最后落到纸上,便成了“江湖公义”“诸方安宁”“旧约不可轻废”。

      秦梁燕又拿了一颗花生。

      宗溯写到第三行时,她把花生壳放在案上,轻轻一推,壳正好停在那句“愿诸派以大局为重”旁边。

      秦梁燕道:“你写得很好。”

      宗溯看着她。

      秦梁燕补了一句:“可以拿去刻碑了。”

      宗溯笔尖顿住。

      墨在纸上晕开小小一团,正好糊住一个“正”字。那字本来写得很稳,被墨一洇,反倒像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口。

      秦梁燕忍不住笑了一声。

      宗溯没有恼,只是低头看那张纸。那几行字端正得没有一点错处,却也确实不像一封活人写给活人的信。

      它像宗家祠堂里那些牌位背后的字,庄重、体面、没有温度。

      外头的水声停了一下,有弟子在廊下低声问:“少主,碗洗完了,我们能走了吗?”

      秦梁燕没回头:“洗完了就把地也扫了。”

      那弟子立刻没声了。

      宗溯把那张纸揭开,又取了一张新纸。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写。

      秦梁燕看着他:“宗公子,你方才写那封帖,是你想写,还是他们想让你写?”

      宗溯道:“青州已经死人了。”

      秦梁燕点头:“是死人了,所以要管。但管死人是一回事,把自己写成死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不大吉利,宗家书房里又摆着祖宗旧书,换了旁人在此,少不得要说她放肆。

      宗溯却只是看着那张废掉的旧笺,半晌道:“我以为我已经不怕这些了。”

      “你不是怕。”秦梁燕说,“你是太熟悉了。”

      宗溯确实太熟了。

      旁人求到门前,他便该听。有人说宗氏清名不坠,他便该坐直。有人说诸方看着宗家,他便该拿起笔。许多事不必逼他,甚至不必明说,只要把“宗氏”二字递到他面前,他自己就会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曾经厌恶这些,可厌恶并不等于不会照做。

      秦梁燕换了个坐姿,红衣袖口从案边扫过,险些扫到砚台。

      宗溯伸手把砚台挪远了些,秦梁燕把手收回来,继续说:“今日你在席上坐主位,这是你的宅子,你家的门,你坐得起。但这封帖不一样,你一写‘谨告诸派’,明日就有人说宗氏重掌江湖旧约。后日青州压住了,他们来谢你。青州没压住,他们也来怪你。再过几日,别处起了争端,也照着青州的例子来求。你这书房刚扫干净,就又要变成旧正道盟的公案房。”

      宗溯听完,低声道:“你今日话多。”

      秦梁燕看他一眼:“饭吃多了。”

      她说得太自然,宗溯原本沉着的心思,被这一句轻轻撞开些许。

      外头楼问津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像是从廊下经过。他大约听了半截,探头进来:“我觉得少主说得有理。宗兄这字写得太正了,青州那几家看了恐怕不敢打架,只敢回去沐浴更衣。”

      秦梁燕转头:“你不是去争酒了吗?”

      楼问津抱着酒坛,站得很坦荡:“争赢了。”

      秦梁燕看向他怀里的酒坛。

      楼问津又道:“赢了一半。”

      酒坛确实只剩一半。

      宗溯揉了揉眉心。

      管事跟在楼问津后头进来,脸色比宗溯还苦。他今日记了一天账,宗家重开门庭,旁支长辈送了礼,旧友送了礼,沉灯坞也送了礼。

      到了夜里一算,别的都还清楚,只有楼问津喝掉、抱走、供给卫横波前辈闻过的酒,始终算不明白。

      管事忍了忍,对秦梁燕道:“秦少主,灶房说沉灯坞那坛辣酱还剩小半坛,问是带走,还是留在宗家。”

      秦梁燕道:“留着。”

      管事松了口气。

      秦梁燕又道:“记账上,欠我三两。”

      管事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楼问津立刻道:“宗家今日重开,买半坛辣酱也是好彩头。”

      管事看向宗溯,神情里很有几分“家主你倒是管管”的意思。

      宗溯平静道:“记二两八钱,讨个彩头。”

      楼问津抚掌:“家主英明。”

      管事低头应下,抱着账册走了,背影颇有些被辣酱打败的萧索。

      这么一岔,书房里那点凝重倒散了许多。

      宗溯重新看向案上新纸。

      楼问津没有走,靠在门边喝了一口酒。他喝完才想起这是宗家书房,便很敷衍地把酒坛往身后一藏。秦梁燕懒得拆穿他,宗溯也当没看见。

      宗溯提笔,这一次没有用旧笺开头那些端正话。

      他写道:“青州水市之争,宗氏已知。三派若愿止争,可各派一人来宗宅,把仓棚、账册、水路、外援、伤亡赔偿逐项列明。宗家可作见证,不代诸派裁断是非。若仍欲以刀剑相争,此后死伤,各自担受,勿以宗氏清名遮掩。”

      楼问津把头伸过来看,念完之后,十分认真地评价:“写的不够好听。”

      秦梁燕道:“好听的都拿去骗人了。”

      楼问津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不说话了。

      宗溯又往下写了几句。没有“江湖大局”,没有“诸派共守”,也没有“宗氏愿为天下计”。他写得仍然端正,意思却清楚得近乎不客气。

      三派想谈,就带账来。
      想打,就自己承担。

      宗家不做盟主,不发号令,不替任何一家擦干净刀上的血。

      写到最后,宗溯停笔,等墨迹稍干。

      秦梁燕拿过信纸看了一遍,看得很快。她读正道文章向来没有耐心,过去那些帖她看三行便想撕,如今这封她竟从头看到尾,还没有打哈欠。

      她把信放回案上:“终于不像碑文了。”

      楼问津在门边点头:“宗兄方才那张确实可以刻。刻在青州水市门口,三派每日经过,都能想起自己不如一块石头清白。”

      宗溯看向他。

      楼问津立刻闭嘴,顺便又喝了一口酒。

      秦梁燕忍不住笑,她一笑,书房里那点旧木气仿佛也淡了些。

      宗溯把写坏的旧笺折起来,没有立刻丢。秦梁燕看见了,问他:“留着做什么?等日后真刻碑?”

      宗溯道:“留着记一记。”

      外头夜色深了,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宗宅开门第一日,热闹收场,剩下一地杯盘、半坛辣酱、几张未清的账,还有一封即将送回青州的信。

      送信的弟子被喊来时,脸已经洗干净了,肚子也填饱了。他原本以为家主要连夜吩咐大事,进门时站得很直,结果秦梁燕先递给他一包点心。

      那弟子愣住:“秦少主,这是?”

      秦梁燕道:“带着路上吃。别又满头汗跑到人门前,像被债主追了三条街。”

      弟子下意识看向宗溯。

      宗溯把回信封好,递给他:“不必连夜走。明早出发,路上慢些。”

      弟子接过信,迟疑道:“若青州再乱……”

      宗溯道:“那也是青州三派自己的乱,不是你跑快些就能少死几个人。”

      这话说得太直,送信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梁燕在旁边补了一句:“家主的意思是,你要是累死在路上,还得多赔一条命。”

      弟子听得一头雾水,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抱着信和点心退下了。

      楼问津也打算退下,他抱着那半坛酒,脚步刚转,就被秦梁燕叫住。

      “酒留下。”

      楼问津叹了口气,把酒坛放回案边,放得很慢,像在送别一位故交。

      秦梁燕道:“你可以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碗没洗。”

      楼问津道:“少主,你这就刻薄了。”

      秦梁燕道:“不去也行,明日青州三家若真派人来谈,你坐在门口收账,每人进门先交二两八钱。”

      楼问津认真想了想:“那我还是去灶房。”

      他溜得很快。

      书房里终于只剩宗溯和秦梁燕。

      宗溯把两封信都收好,一封是青州急信,一封是他写好的回信,那张像碑文的废笺被他压在砚台下,露出半角墨痕。

      秦梁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进来,吹得灯火偏了一下。宗宅前院已经静了,白日里坐满宾客的地方空下来,倒也不显冷清,只是像一张终于收拾完的桌子,等着明日再有人来坐。

      秦梁燕回头道:“宗公子,今日这门算是开了。”

      宗溯走到她身侧。

      门开了。

      他白日里坐在主位,听许多人说宗家旧年如何。夜里又坐在书房,看见有人把青州的乱送到他案上。这一天像是把过去几十年的影子都请回来,让它们在宗宅里走了一遍。

      可到最后,宗宅没有变回从前那座宗宅。

      他也没有写下那封旧式的帖。

      秦梁燕看着前院,忽然道:“明日若青州真派人来,你这宅子又要热闹。灶房婶子今日刚夸沉灯坞弟子碗洗得亮,明日正好接着用。”

      宗溯道:“他们会不会跑?”

      秦梁燕道:“跑不了。我的人,洗碗也是有规矩的。”

      宗溯侧头看她:“沉灯坞规矩?”

      秦梁燕想了想:“我现编的。”

      宗溯低声笑了一下。

      秦梁燕看见他笑,心情大好,也跟着笑了。

      她笑得不算收敛,外头路过的沉灯坞弟子听见,脚步都轻快了些。

      宗宅门前的灯还亮着,照着新挂的匾,也照着廊下未干的水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3.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代言情《风前絮》《小香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