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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2019. ...

  •   2019年7月3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童玉卓今天有难得的休假,于是捧着一大束玫瑰来看小唯了。她们最近有一阵子时间没见面了。小唯一直忙于作画,童玉卓一直忙于帮别人打官司,两个人都不是很得空。

      出版社那边的情况也很不景气。我的工作不顺利,加班很常见,虽然这不是被要求的。

      总得来说,像今天这样人都来齐的日子近期比较少见。小唯说想去人工湖看天鹅,我们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我驱车带着所有人去了人工湖。家里的保姆决定守家,所以橙子让小唯自己带着跟我们一起走了。

      路上正巧聊到了考驾照的事。童玉卓二十岁的时候拿到了驾照,现在六年过去,她正好换了一下证,虽然一直没买车也一直没开车。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记不记得车怎么开,我想着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让她熟悉一下我的车。

      “也许我是需要为自己找个代步工具了。”童玉卓思索了一会后这么说道,不过表示自己对车的了解并不多。我跟她说这件事交给我,我对车倒是挺熟悉的。从十八岁拿到驾照起,我就一直开车。现在我三十四岁,拥有十六年的驾龄,已经是一名妥妥的老司机了。

      我想起以前自己还一直试想过小唯开车的样子。不过自从她患病以后,我也不清楚她还能不能考驾照。我当时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小唯能不能考驾照。”小唯当即回答我不行。

      童玉卓看了小唯一眼,貌似知道是什么事,但却说着小唯是因为得病了所以才不能考驾照。我发现她们俩之间有短暂的眼神交流,似乎在说着什么秘密。好像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对这份只有她们俩个知道的事表现出强烈的好奇,虽然我是不可能当着她们的面问出这件事。

      算了。既然她们没有要分享这件事的打算,那么我也不需要这样子一探究竟。她们肯定有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的原因,比如两个人之间的爱恋什么的,虽然我没想清楚这个跟考驾照有什么关系,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把车停到湖外,随后我们一起进公园里去看湖。小唯抱着橙子下车,童玉卓护着她,两个人走在我前面像以前一样悄悄说话。

      这次她们说的又是什么秘密呢。我偷偷在心里揣测,像只栖息在树上的猫头鹰一样瞪大眼睛注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没有了谈恋爱欲望的我现在倒是很热衷于关注别人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这和我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有无关联,亦或是我只是纯粹上年纪了,开始对别人的生活产生浓厚的兴趣。

      确实啊,我都三十四岁了。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老,但肯定也不能说还很年轻。二十四岁的我对别人的生活还鲜有留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有感觉了。恋旧恋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渐对自己稳定而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烦。

      就是觉得需要从别人身上的一些变数来刺激一下自己对生活的热情,比如我妹妹和自己在乎的人之间的进展。

      2019年8月6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张泽天来要画了。这次他表现得很恼怒,很焦急。小唯说画还没画完,他就开始催促她赶紧画。

      他似乎又被别人整了。我不知道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又是亏了钱,吃了哑巴亏。他回家基本上就为了要画,估计也不会为了别的。

      2019年8月18日 晴

      小唯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

      2019年8月29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带小唯去医院复诊,她又开始有点复发的迹象。因为处在哺乳期,精神类药品都是不被建议服用的,因此当时医生给她减了些药。现在她因为减药所以旧病微微复发,这很需要警觉。

      如果情况不好,就吃药,停止哺乳。医生是这么说的,开了几张单子后又让我们带回去几盒药。

      小唯拿着这些药没有说话。照顾孩子带来的长期劳累外加近段时间张泽天的压迫,她再次出现幻听和幻视,虽然都只是轻微的,偶尔的。因为此前服用大量药品,减药时她的戒断反应也时常折磨她。尽管她为了张绛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经,但痛苦是不可避免的。

      至少她的神志仍然清醒,不会像她发病最严重那时歇斯底里,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我用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说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听后皱了皱眉,随后叹了口气说:“真希望绛能快点长大,我感觉我要撑不住了。”

      我感觉我要撑不住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一下我感觉很恐惧,很悲伤。

      2019年9月13日 晴

      小唯的精神状态不好,被迫给橙子断奶了。她已经无法负担照顾孩子的工作,恢复往日的服药量让她疲惫而犯倦。

      近日频繁出现的幻视幻听严重干扰她。她总是说听到了很多人在骂她,骂她不负责,骂她是个无用而美丽的花瓶;还有一些声音重复命令她:说说你自己。讲讲你自己。说说,讲讲,说说,讲讲。

      我不知道怎么讲自己。小唯总是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她开始变得恍惚,跟我描述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又回到以前那种糟糕的状态:她说她看到了彩色的,扭曲的画室。画架像是被液化,调色盘变成一张可怕的脸,随处散乱的颜料总是蹦蹦跳跳,惹恼她,刺激她。

      她在病发状态时浑身散发着一种强烈的不安。和以前生病时不一样,她不再表现得像小孩,也不偏执,不极端。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沙发角里发颤,无法控制地发颤,像是很冷一样紧紧抱住自己,默默地等待一切结束。

      看到她这幅样子更让我难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习惯痛苦对谁都是件非常残酷的事。我不能为她免除一切苦难,我能做的太少,太有限。

      2019年9月27日 多云

      十个彩色的梦和十个失真的脸。小唯今天的状态有所好转,遂为我说出前几天精神很差时所见。

      我和保姆一同坐在家里的客厅听她说话。她说第一个记清楚的梦是好梦,梦里有彩色的山羊,羊眼全是漂亮的蓝宝石;第二个梦是坏梦,看到一个小孩蜷缩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死去;第三个梦是坏梦,医生将她五花大绑后给她打针;第四个梦梦到自己从天上永无止境地跌落。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梦,全和第四个梦一样,她梦见自己死去,被淹死,被烧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死;好在第八个第九个梦都是好梦,她梦见很多漂亮的糖果蜗牛,蜗牛壳上的纹路全是左旋的;她还梦见了有人杀牛,给牛放血时,从牛身上流出来的血是深蓝色的,像一条优美的蓝色丝巾。

      讲到第十个梦时,她突然顿了顿,随后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单纯的记忆。她看到了父母的葬礼,以及和我一起去的蓝湖。一切都很真实,很细节。父母骨灰罐子的颜色,母亲稍稍发黑的银手镯,鲜艳的蓝湖,颜色均是存在的,合理的。

      我不记得任何人的脸。她说自己所有的梦都是以旁观者视角出发的。她看不到人脸,但从自己看到的那些人影细节中得知哪些人是自己,哪些人是父母,哪些人是姐姐。

      我听她这么说着,不知为何觉得心很沉。人们都说:梦是有寓意的。梦是人对自身愿望的实现,对本心的射影。小唯的梦永远关乎荒谬和死亡,她眼中的一切都是暗沉而让人不安的,包括她口中所讲述的那些好梦。

      小唯,你到底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里呢?再次回到我一直在纠结的问题上来:现在这个温和的,愿意微笑的何之唯,是否才是最病态,最无药可救的?

      2019年10月11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小唯创作的那副我佩戴着胸针写诗的画在今天被竞拍出去。画的名字叫《勿忘我》,最终以4374万元出售。

      整幅画的主色调为红色。和之前的《安心色九则》以及《绛》一样,画中运用了大量小唯自创的红色。现在这种红色已然成为了今年的流行色,被广大群众称作“之唯红”,虽然小唯并没有正式为这种红色命名。

      这次的画是写实画,因为能被更多人所接受,讨论度也比较高,因此成为小唯卖出去的第二贵的作品。画中的我被她画得比真人漂亮许多,背光坐在一张桌子旁写诗。衣领上的勿忘我形状的胸针在我身体的阴影下闪闪发光,成为画中最瞩目的交点。

      虽然基本见证了小唯创作的全过程,但它最终亮相时还是让我为之震撼。我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这张画的时候,她并没有画出我脸颊上的泪水。现在她加上去了,一层淡淡的,泛着微光的水痕,在我脸上像是附上了一层星辰。

      一个正在写诗的女人,情绪复杂而浓烈,眼中含泪。那枚胸针惹人注意,光彩夺目,像是要独自从整幅画中跳出来。这次我没有特意去看各路批评家对这幅画的解读,因为只是安静地注视画中的我自己,一种抨击心灵的强烈情绪便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尽管画中的红色被上得很奇怪,但整体的色调是和谐而悲伤的。小唯说过,自己一画红色,就会变得失控。她近期似乎是为了驯服红色,因此展出的画全是红色的,再也没有那些沉寂而深刻的蓝色画了。

      自从她取下童玉卓送给她的发带,随后用树脂将其封起,蓝色便从她这里销声匿迹了。她调配的这种与那根发带极其相似的颜色,似乎成为了她的新标志——毕竟人们已经开始称这种颜色为“之唯红”了。

      我询问小唯,不打算为这种红色取一个名字吗?它已经和你自己一样有名了。对此她的反应就和当时我鼓励她为橙子取名一样:名字什么的无所谓,大家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我看着她淡然的表情耸耸肩。她似乎天生就对这种通过给一个事物命名来表示此物所属于自己这种事不感冒。她的占有欲稀薄到近乎没有,毕竟就算现在变温和了,她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少在乎些什么。

      2019年11月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橙子很有天赋,他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是个聪明孩子,在自己满一岁之前就学会了自己走路。

      今天童玉卓来看小唯,当时小唯刚服药不久,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想到正在地上爬的橙子在见到童玉卓进屋后突然而然站起来去迎接对方。

      保姆和童玉卓有幸见到了这一瞬间。橙子趔趄地扑向童玉卓,口中咿咿呀呀,看起来很开心。很遗憾今天我没看到橙子站起的时刻,我加班到八点半左右才过来。保姆见到我后就很兴奋地拉着我讲有关橙子的事,让我突然想起小唯小时候的很多瞬间来。

      小唯的成长轨迹像是超车道。她半岁断奶,八个月时学会说话,十个月就会自己走路。以前的我不了解自己的出生是怎样的,当时身边也没有谁家又生了一个孩子让我来观察,因此看到小唯是这么长大的,我就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和她一样。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身边这个瘦小而安静的女孩,是以天才的身份诞生于世的。当然,那时我自己也才八九岁,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妹妹名字格式和自己一样:我是何之诚,她是何之唯。

      直到她三岁时就能阅读我根本就看不懂的很多工具书,说的话也开始变得深奥起来,我才骤然明白——我们家的次女,我的妹妹,92年的何之唯,是个天才,是个注定了不平凡的天才。

      小唯正待在画室里画画。我没去打扰她,进橙子房间看了眼橙子后就回自己家去了。最近出版社有个出差公务,有一个星期,我需要准备一下。

      2019年11月12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橙子走路学得很好,他已经可以跑得稳稳当当了。很神奇吧,据他独自站起到现在也就过了十天,他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跑步能手了。

      小唯最近总是牵着橙子出去玩。他对新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因此每次外出时精力无限,跑得很快跳得很高,像一只欢乐的梅花鹿。绿化带的花花草草,小路间放置的四色垃圾桶,沥青地面上积攒的小石子,都是他研究并且深爱的对象。

      他还不会讲话,仍然停留在咿呀学语的阶段,嘴巴却很热闹,总是哼哼唧唧个不停。每次小唯叫唤他时,他总是兴奋地握着手里自己采摘的各种东西跑回妈妈身边。小唯拿他没办法,大多时候只是叹口气亲吻他的脸。

      她有尝试阻止过自己儿子不要破坏花草,但每次尝试基本上以失败告终。像“花草也是有生命的。”这类话术对未满一岁的橙子来说是无效的,他还不明白“有生命”是什么意思。

      小唯在发现自己还没办法通过语言教会自己儿子很多事后,就此作罢。“毕竟绛才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乱就乱一会吧,长大以后他就没这个机会了。”她这么说着,在看到橙子扒住她的裤子要她抱时将小孩抱起,随后继续对着橙子擅自喃喃道:“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

      还不会说话的橙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安静地望着妈妈,眼睛湿漉漉的,黑溜溜的,很像那些刚出生的小动物。相比起小唯,橙子长得和张泽天还是更像一点。我和小唯带着橙子出去的时候,见到母子二人的人都说:“孩子和妈妈长得不那么像,估计是像爸爸一些吧。”

      小唯每次为此和别人攀谈时也只是笑着轻轻点头,回复道:“他确实长得不是很像我。不过这也是好事,长得和我很像的话,他以后一定是个看起来非常阴柔的男孩。万一他以后想留大大的络腮胡,这样的五官就不合适了。”

      我又回想起小时候无数个盯望小唯的瞬间。她的样貌从小就是出众的,因此当时幼稚的我一直会在心里悄悄感叹道:“她以后的孩子一定会非常漂亮。”

      小小的橙子似乎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了。他不喜欢别人评价他,特别是“长得不像妈妈”这句话,每次见到热心爱讨论的大人们都会躲在小唯身后。如果他会说话,他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在口中喃喃道:“不喜欢这样,妈妈我们走。”

      2019年11月15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六岁。

      出差前的最后一天,和小唯她们一起去了人工湖看天鹅。今天天气很好,整个公园里人很多,有人特意带了面包屑去喂天鹅。

      湖里的那些天鹅都已经长得很大了,估计是无数个被喂养的日夜积攒出来的福相。橙子今天是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天鹅,兴奋得不行,立马跑到湖边想去逗那些羽毛正在闪闪发光的天使。

      小唯一边盯着橙子,一边喃喃道要小心,不要掉到池里去了。她快步走向湖边,看着自己精力充沛的儿子,以防他太过开心扑入湖内。她手中还捧着我今天给她带的茉莉和童玉卓送给她的玫瑰,看起来像是刚结束完一场约会。

      橙子只在妈妈喊自己名字时稍有收敛,剩下的时刻永远都在逗天鹅。很多次他都差点要摔入湖里了,好在小唯站在一边护着他。他很想去摸天鹅长长的脖子,但没有一只天鹅愿意搭理他。后来他看那些带着面包屑的游客成功摸到了天鹅,就跑到那些游客身边讨点面包屑来喂天鹅。

      我和童玉卓看到不会说话的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游客手中的塑料袋,觉得他可怜又好玩。他真的很明白如何利用自己的可爱得到自己想要的,面包屑成功得手后马上跑去喂天鹅了。

      小唯看着他通过自己顺利与天鹅实现了亲密接触,愣了一会,也显得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个小男孩和她一样迷恋这些漂亮的水中天使,并且十分愿意花费精力尝试去触碰他们。有只天鹅很赏脸,真的跟着他,让他抚摸自己的颈脖。他十分高兴,摸了好一阵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让那只天鹅和自己一块来到小唯身边,随后牵着妈妈的手一同摸了摸天鹅颈上细软的绒毛。

      我真的很难去形容当时小唯的表情。她表现得很惊异,很幸福,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一种表情。与儿子一同寻迹到最美的那只天鹅时,是她人生中笑得最美,最动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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