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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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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小唯的新作再次出现在竞拍场。这次的新作是九张小画,用色均为红色,作品名为《安心色九则》。
我认识画上的红色。那种红色就是她此前自己调配出的最满意的,唯一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红色。这个颜色是她照着童玉卓送给她的那根发带调的,灵感来源也是与童玉卓的那次约会。小唯在写这次的作品概述时屡次提及童玉卓,虽然没人注意就是了。
这次九幅小画被同时竞拍,每幅小画以底价200万起拍,最终九幅画分别被六个人拍下,总拍卖额为3622万元。
很显然,自《蓝湖公园》惊为天人的5724万问世,艺术家何之唯的作品竞拍场便成了舆论的焦点,人们津津乐道的事物。《安心色九则》虽然在最终拍卖价格上远不及《蓝湖公园》,但仍然获得很大的反响。
小唯在对颜色的拿捏这一块做得无可挑剔。她的颜色永远是情绪化的,全都拥有向人们诉说的能力。这些安静的红色仿佛在跟全世界传达一种寡淡的忧伤,犹如缓慢流动的河水,浪漫地汩汩淌出。
批评家和鉴赏家们给予《安心色九则》的评价为:“先锋而朦胧的,优美而娴静的红色长河。”
当然,大部分的围观群众其实也就像我一样看个一知半解。《安心色九则》的九张小画都是极简的,抽象的,让没有审美基础的人难以潜心去欣赏。反正都是门外汉,既然看到行家点评行家,说好,说妙,咱们大家自然而然地不明觉厉,也便认同说何之唯厉害,何之唯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天才永远是引人注目的。哪里有热度,哪里就有镜头。无论小唯再怎么避免露面,密集的媒体还是将她牢牢逮住。于是在媒体的镜头下被迫暴露了寥寥几秒后,小唯那张漂亮的脸还是没能逃过大众的眼睛,人们从她的画转变为开始讨论起她这个人来。
因为一直以来小唯就是那种气质清冷的忧郁美女,再加上她本人羸弱而消瘦的体型,这次一经曝光又被众人大肆口舌了一番。我翻了翻网上对她的一些评价,半数不怎么了解她,只知道何之唯这个名字的人说:在没看到她长什么样之前,他们一直以为何之唯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会留着大把胡须和长发的年迈艺术家。
谁还能想到真正的何之唯竟然是林妹妹那种类型的年轻病弱艺术女。
也不知道小唯自己看到网上那些可笑的,下流的,荒谬的评论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当然,我不是说没有正常而正面的发言,只是一般这样的发言都不如上述那些发言来得让人印象匪浅。
不过她应该也对于看自己评价这件事不感兴趣。小唯其实不是很喜欢一切电子产品,像手机,电脑,平板之类的。她基本上只用这些东西通讯,要么就是查阅一些资料,另外的娱乐元素和一些别的分散人的注意力的玩意她都很不屑于去使用,更别说去各大社交平台看别人对自己的评论了。
按她的话来说,过度碎片化信息和只接受娱乐会让人失去反思的能力,进而变蠢。我觉得她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因为我自从开始迷恋上刷手机,整个大脑就开始罢工,只知道乐呵乐呵看很多又傻又无聊的短视频。
亏得我还是个最需要专注,最需要耗费精神,最需要保持纯粹的文字工作者,难怪我感觉自己最近写不出东西来了。我要为自己每天放松就刷手机的行为反思。
2018年3月17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小唯病了,缩在沙发自己的位置上沉沉睡去。童玉卓今天来看她,来的时候她才睡下不久。
童玉卓这次直接将买来的玫瑰插入花园闲置的花瓶里了,随后才进屋。我笑她现在已经很熟悉流程了,都不需要我特意从屋内跑到屋外只为放花。童玉卓听后微微一笑,回答说:谁叫室内的花圃已经容不下任何一朵玫瑰了。
她见小唯在睡觉,不想将对方吵醒,于是提议和我一起去阳台那儿坐坐。我同意了,泡了两杯茶带着一块去了阳台。
今天下雨,我们一同望着从房檐上滑落的雨珠了很久,随后才开始说话。我问她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关小唯的新闻,她说看了,那九幅新画很好看,只不过都是红色的,不是何之唯的代表色。
当谈及小唯焚烧过九张初稿后,童玉卓有些意外,说自己不知道这些被竞拍的九张画原来是重绘。她看小唯画画的次数不如我看的多,同样也不知道小唯会苦苦挣扎于创作。
我告诉她,她对最初的九张不满意,是因为画上的红色不是她想要的红色。她越看越难过,最后一举将成果全数烧尽,一切全部重来。现在的《安心色九则》问世,耗费掉了大堆颜料,数以千计张画布,以及小唯大半的精力。
她把你写进自己画的概述里,提了很多次。我跟童玉卓说,小唯这次的画,灵感来自于她。她听后眨眨眼,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又有那么小小点的开心,但还是表现得很平静,笑了笑说自己还不知道呢,小唯的画里原来还有她的功劳。
我们就着这件事又聊了很久。在童玉卓得知自己为小唯提供灵感后,她一直都在情不自禁地微微笑,可能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我知道她在心里偷着乐,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
2018年3月24日 多云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张泽天自从拿到小唯新画拍卖得来的钱后,又从小唯这里销声匿迹了。小唯最近的状态都很差,正好趁着这个麻烦精没在家的时候好好休养一下。
我最近经常去看小唯,童玉卓也一块去。自从前阵时间和张泽天频繁待着,短暂的精神问题在小唯身上发生的频率高了很多。她有时会变得语无伦次,说话听起来不是那么有逻辑,偶尔还是会出现轻微的幻听。
她很累,总是显得很没精神,变得比平时还要喜欢躺着。近期就连画画都无法煽动小唯心中的热情,那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时常以一种怠惰而憔悴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地融入沙发里。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跟我说,不知为何就是很累,很没力气,整个人也很沮丧。童玉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就为她带来很多诗集和唱片,希望她多少能振作起来。
我们经常在房里放邓丽君的歌。虽然小唯和童玉卓都是90后,比她们大八岁的我84年出生,仍然不可避免地爱上邓小姐的嗓音和音乐。
小唯童玉卓她们比较熟悉《月亮代表我的心》,红遍全球的《甜蜜蜜》,以及每当学到《水调歌头》时老师必放的《但愿人长久》。我对邓小姐印象最深的曲子则是《我只在乎你》,因为这首曲子似乎在我有意识起就一直在老家的巷子里放。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小唯听到这句歌词后,一直在口中重复喃喃,倚在沙发上似乎想到什么,淡淡地笑了。
2018年4月2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小唯在今天短暂的午睡后默默地哭,坐在沙发上愣愣的。我连忙去抱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讲到这里便自己把眼泪擦净了。
在不好的梦中,父母的容貌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她被关在一只全部由斑驳地砖造成的笼子里,被父亲用有八只手指的大手一遍遍抽打。她疼得大哭,母亲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一边看,身体各处一边开始生长眼睛,长到脖子,长到肩膀,长到手臂。
我听她慢慢复述自己的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那么多个好梦,可残酷的神经唯独让她记得最可怕的那几个。我只能安慰她这只是个梦,梦都是假的。她听后讷讷地点头,还没缓过来似地呆愣了好一阵子。
她这副样子让我很心疼。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好受点,想了很多无聊的话,都没能让她开心起来。那些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被我僵硬地讲出来,讲到最后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后来小唯便说:“姐姐,我们去一趟人工湖吧。我想去看天鹅。”
我终于停了嘴,听到这个提议后先是有些意外,随后对着她笑了笑。于是这天我们就驱车去之前的那个人工湖看天鹅,结果天鹅不在,又是工作日,湖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我们承包了整个湖。虽然没能见着天鹅,但来都来了,就坐在湖边的公用休息椅上聊天。我们谈起自己的父母,说了很久,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相互分享各自对于父母的感受。
小唯说,害怕父亲,遗忘母亲。小时候她一直相信父亲就是人们口中的死神,他迟早有一天会将家里所与人带走。她说自己曾经甚至尝试去探寻父亲愤怒的原因,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想,都无法为他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一不高兴,就酗酒;被别人欺负受了气,就来欺负家里人;浑浑噩噩,像一头失控的公牛。母亲则冷淡而沉默,被打就被打,忍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来对我们撒气。”小唯皱起眉头,继续说道:“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他们生我们是为了什么,既然他们一点也不想对我们负责,也没有对我们负责这个能力。”
我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他们只是想要两个作为男孩的何之诚何之唯。小唯没有否认我这个说法,只是点点头,随后又说:“也许我们作为男孩,在受到伤害时有这个能力还手回去,至少不会被伤得那么重。”
“暴戾极有可能不会随着我们的性别转变而转变。我们是他的子嗣,就仿佛注定了会被他压制。”小唯想了想,叹出一口长长的气。“父亲,他是个脆弱又不安的人。他只是一名初中还没毕业的铁匠,穷的时候吃不饱饭,累的时候睡过大街。以前见识过金钱的力量,跟一个有点势力有点家底的人打架,遭了报复,吃过亏之后,一直就在有钱人面前低声下气的,任人羞辱任人骂。”
“没钱就没有安全感,也没人管,没人帮忙。生活的粗糙感割走了他所有的斯文,为了维持最后一点无用的自尊便开始从妻女下手,以武力压制获得野蛮的征服感。”
“很可恨又很可悲。”我接着她的话继续说。“母亲,母亲也只读过中专,开一个十几平的服装店赚些小钱,人就和店一样又瘦又小。她比父亲家境好些,她自己的父母叫她相夫教子,于是也便盲目地跟从自己的丈夫。她没有反抗意识,受到伤害时除了隐忍还是隐忍,因为她的父母之间就是这样的,一个打一个忍,每个人都这么过来了。”
“她沉默,无依无靠,觉得自己这辈子必须依附上一个丈夫。被打被骂她也知道疼,可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丈夫打妻子再正常不过,忍忍就好,所以她就忍。”
说了他们很久,最后我们两人的陷入了沉默。我和小唯似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我逐渐变得像我们的父亲,而她却与母亲越来越相似。
2018年4月15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上班时零碎写了点我和小唯之间的事。我对之前和小唯在人工湖的那次对话耿耿于怀,并且实在有些不愿接受自己变得越来越像父亲的事实。
我在父亲第一次打我的时候就在心里暗自发誓:以后绝对不能成为像他这么无药可救的人。但尽力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我发现自己和父亲拥有着同样的暴躁程度,也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喜欢生气,而且我也确实对着比自己弱小的小唯撒过气。
父母是什么样,孩子就会是什么样。一代接一代,一代不如一代。这种永无止境地轮回让我感到恶心。
2018年4月27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小唯最近吃得比以前要多。她近期的情绪其实不是特别好,但能对食物感兴趣是好事。
2018年5月5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五岁。
童玉卓来看小唯了,她这次带的玫瑰是蓝色的。
今天虽然下雨,但我们还是驱车去了人工湖看天鹅,因为上次没看到,心里留了遗憾。这次湖里有天鹅了,小唯近日难得地开心了一下,一边撑着伞,一边静静地望着沐浴在雨水中的白色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