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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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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26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张泽天最近出现过。小唯的状态因此又变糟糕了,我很担心。
我觉得小唯的病情总是这样反反复复也不是办法,可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她最近的状态糟糕了不是一两点,而是开始出现谵妄。
她自言自语的次数变多了,似乎还出现了幻听,因此总是在没人说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她比以前要更畏光了,就算是晚上也不想开灯。除此之外,她的情绪调节也很糟糕,画画时没把颜料完美地上在自己预期的位置时就会崩溃大哭。
我感觉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抑郁症了。她在我的督促下按时服药,仍然出现了这些状况。她需要去医院再看看。
2016年3月4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童玉卓回来了。她看起来还不错,于是我问了问她奶奶的事。她说奶奶正坚持做化疗,目前状态比之前要好。
太好了,这算是近段时间为数不多的一个好消息。
2016年3月10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童玉卓回来后,经常来看小唯。小唯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仍然需要引起注意。
最近没能带小唯去医院,因为我自己也生病了。我感觉好累,得休息一小会,在病好一点后立马就带小唯去医院看看。
2016年3月16日 晴
小唯确诊了精神分裂。
2016年3月17日 晴
对不起,姐姐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2016年3月20日 晴
累。
2016年3月25日 晴
累。
2016年3月29日 晴
哭了。
2016年4月7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我不知道自己做这么多的意义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我更不知道一切到底要怎样才会有好的转机。
这些疑问并不是我的情绪话,而是我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些问题。我就是觉得自己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好。是我努力的方向不对吗?那我该朝哪方面进步?
我不是无坚不摧的。我真的很累了,很想休息。今天在自己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哭了很久,好希望有人能帮帮我。
2016年4月15日 晴
童玉卓最近在帮忙照看小唯。
2016年4月23日 晴
打算近期回老城一趟。
2016年4月25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最近因为很多事,心态崩溃了。今天回了老城,看到很多熟悉的街区,感觉踏实了不少。
我在蓝湖附近的酒店住一晚后就回小唯那去。今天千里迢迢地跑这么远住个酒店不为别的,就为散散心。这间客房很棒,打开落地窗后能看见整个蓝湖。我一边写日记,一边欣赏蓝湖的夜景。
天气晴朗的晚上,蓝湖上空仍然白雾缭绕。整个蓝色山谷像是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纱,月亮藏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是个羞涩而白净的少女。漂亮的湖面平整如圆镜,皎月轻轻碎入蓝湖,神圣而静谧。
很美很美。无论看过多少次,蓝湖永远是蓝湖,蓝湖永远美丽。我这样想,悲从中来,霎时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生活怎么还是这么差劲呢?你怎么还是这么美呢?你甚至比从前更加容光焕发,更加震慑人心了。越是痛苦越是美丽,这也未免太过残忍。
08年那时我住的是另一个酒店。这次没选同一家,就怕没辞职的前台认出我,就怕突然跳出一个老板谴责我让他酒店名声变差到没人愿意去住。今年我没买炭,也没想寻死,就想安静地在蓝湖旁边住一晚,让自己再次面对一下二十四岁那年的心境,随后一切重新开始。
何之诚,马上就要三十二岁了,你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会被世俗轻易击垮的愤青了。
2016年5月10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小唯的记忆力开始急转直下,她变得反应迟钝,记不清很多事。上一秒询问她想要吃什么,下一秒她就会忘记自己的回答。
从今天起,我会把日记写得再详尽点。我写日记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不忘记小唯,现在更是如此,多上一条替小唯记清楚身边发生的一切。
桌子上摆的药变多了。它们从一瓶变成一小堆,又从一小堆变成一大堆。我看着很心疼,小唯那么单薄的身体装不下这么多药。她吃药时会因为药带来的副作用感到不适,不吃药又会被疾病所折磨到心力交瘁。
她在自己清醒时能意识到这样糟糕的状态,会坐在画架前沉思。她就只是单单坐着,清瘦的背脊从吊带中突显,像一座会呼吸的山脉。画架上新开的画布是一尘不染的,她能就这么看那张什么也没有的画布很久,从上午看到下午,仿佛进入一个新世界。
我守着她,有的时候真的很想忍住不哭,但没法控制自己。她吃药时要花大部分时间来睡觉,因此做了很多梦。大多数梦她会不记得,寥寥无几几个能记住的梦她说给我听,说总是梦到姐姐远行,远行回来后又总是为她带很多束漂亮的花。
很可惜的是,这些梦都时常被她忘记上色。她说自己不知道那些漂亮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很想记住,很想弄明白,可一旦睡去大脑就不受控制。它太健忘了,忘掉给梦上色,忘掉什么是色彩,忘掉她自己时刻强调的,最在乎的东西。
有天她再次坐在画布前画了一张新画,那张画能清晰地告知我:她病了。她不再洞悉蓝色,画不出漂亮的镜面。她说她画了自己的睡房,我看不出她画的是什么,整幅画五颜六色的,一切线条都歪歪扭扭。
小唯在自己情绪稳定时看过那张画,沉默了很久。她后来表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画的这幅画了,可当时眼中的房间就和画中的房间是一样的。这是幻觉吗?她讲不清楚,眼前时常出现一些彩色的,扭曲的画面,一切看起来像是出了故障的电视屏幕。
意识出走了。小唯是这么形容她生病的状态的。那种感觉就像灵魂出窍,她觉得自己真的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可不知道那是哪儿,也没法去形容那个地方,因为一旦回过神来,她就会忘记一切。
有时她也会在意识出走时回忆到从前。当她游走到自己十岁的记忆碎片里时,她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只有十岁。对此我总是五味杂陈。她还能想起以前的事,证明她不会忘记我,仍然知道我是她的姐姐;但她已经不会再生长了,也许永远会受困于过去。
今天收到一个快递,是我的,但我当时在洗手,所以叫小唯先帮我签收一下。她拿着笔在签收单上签字,我过去时还没签完,发现她在单子上签的名字是何之城。
这是我八岁之前的曾用名。我父母最开始想生男孩,何之城这个名字是为一个即将降生的男孩准备的。就算我最终作为女孩出生了,这个名字仍然被强硬地沿用到八岁,终止于母亲怀上第二个孩子时。
因为他们觉得这回该有个男孩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为了他们成为一个假小子。何之城这个名字被改成了何之诚,虽然还是很中性的名字,但诚听起来总是比城要诗意点,至少也能让我更认可自己是个女孩。
我在她很小时为她讲过这个故事。她在这次的意识出走时从脑海里挖出了这件事,签字的那时她是多少岁呢?
2016年5月17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今天给小唯带了一束粉色的郁金香。她很喜欢,将那束花插入一个被空置了很久的米色花瓶里。
我是在今天下班时特意去花店里买的。听她在自己的梦里屡次提及姐姐带来鲜花,所以我打算以后的每天,出去后都为她买一束。
花花草草不在我的常识范围内。我买来了一本植物百科,顺带查了很多有关鲜花的资料,发现这其中有很多门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了很多花语。小唯为我填补了一块知识盲区。
最近小唯的状态比之前好,她平静的时刻多了很多。这些日子里她开始听古典乐,偶尔看看诗歌,最多的时间还是叫我讲讲自己的作品。我很羞愧,觉得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我不像她,我不是什么知名作家,写出来的东西都称不上是精品,没有什么欣赏价值。
虽然她总是讲没关系,就是想听听我写的故事。我发自内心地相信她并不会对我的作品做出批判,可说道底我还是没有将自己作品展出的底气。我说我可以为她讲些别的,讲很多文学大家们那些值得欣赏的文字。她感受到我的窘迫,最后还是不想为难我,于是就这么算了。
也许等姐姐打磨出一篇真正值得深思的故事,那时候再跟你详细讲讲吧。我对小唯这么说,随后便拾起许多小时候看的名著为她读起来。她也没说什么,就像以前那样坐在我身边听我讲故事,偶尔问出几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我们读《红楼梦》,《白鹿原》;一起谈论陀氏,福楼拜;王尔德的诗句让她陷入沉思。她很喜欢残雪的小说,于是沙发上摞了许多本残雪文集。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是莫言,她觉得残雪有望成为第二个获得此荣誉的中国作家,甚至希望写信给中国作家协会的主席今年将残雪提名诺奖。
她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丝毫不奇怪的。从我第一次带她接触残雪的小说起,就知道她一定是从那些文字里看到了很多她认为新鲜的想法。我在想,她十六岁时就对我说学校是军事化的,政治是粗蛮的,对整个现实社会表现出如此深刻的批判,是否是因为受到这么多文学作品的影响。
小唯对人的哲思是尖锐的。有时我作为一名作家,与她相比时会为自己的矫情感到羞愧。我实在无法将自己和她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去,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把自己从这个社会中剥离,就只是这么冷眼旁观一切。
2016年5月24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这次在自己家附近的花店挑了一束百合,很漂亮也很新鲜。
小唯新买了几只花瓶用来装花。我自己也买了几个,于是家中瞬间多出很多瓶瓶罐罐。童玉卓今天也来造访,在见到客厅突然多出这么多东西后大吃一惊,问这是怎么了。我跟她说这是打算在家里做个花圃,她有些茫然地点头,小唯望着她一知半解的样子笑了。
我们今天准备了一锅炖肉,午饭的丰盛程度无法想象。从备齐配菜,调味,最后到炖煮,一共花费了四小时左右。这次做饭的是小唯,她在今天主动请缨要大展身手。我为她打下手,见她又在厨房忙碌时很欣慰,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感动。
她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精湛,尽管这么久都没动手了。我和童玉卓都要吃得动不了了,她自己仍然还是吃得很少,不过要比以往吃得多一点,看起来情绪不错。
又是一个懒散的午后,小唯在服药后很快睡去。她很喜欢在天气好的下午窝在沙发上午睡,童玉卓坐在一旁陪着她,我负责洗碗。
虽然每次在洗碗这件事上童玉卓总是再三请愿让她来,因为她总是来蹭饭,再怎么说也得帮忙做点事。我一直都拒绝她,说就让她好好陪着小唯,顺便洗碗对我来说是件很放松的事。当然,我的本意其实就是想离远一点,随后悄悄观察她们的动态。
我觉得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偷窥她俩互动是件很没品的事,但竟然并不以此为耻。无论是小唯,还是童玉卓,她们之间从没遮遮掩掩过,双方都没有对相互脸红心跳的瞬间。一切全是干净而纯粹的,如果不仔细看,也许没人会发觉她们那点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我也便觉得没什么不能看的,所以每次都看。
小唯多数时间都倚着沙发沉沉睡去,童玉卓就只是坐在她身边望着她,两人像是一幅安静的油画。她们就连一些最基本的肢体接触都很少,偶尔牵手,极少拥抱。那些含蓄的情感全部被藏入眼神里,平淡而隐匿,像是不存在。
欲望在这段关系中是稀薄的,欠缺的。小唯的无欲与生俱来,她无法产生滚烫的情爱,而童玉卓为了她选择将自己束缚到底。我只见过童玉卓一次显露自我。某天下午小唯牵着她的手睡着了。她坐在小唯身边好久,用拇指反复摩挲小唯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刚出生的幼婴。
我问童玉卓,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去抱她?她眼里的爱欲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出现过便立马消失,一瞬间就扎入了瞳孔里。她向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说当然想抱,想得要哭,想得发疯,日日夜夜;可她害怕这么做,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小唯碰碎了。
“唯是脆弱的。她略微发红的深褐色长发细软而茂密;她的皮肤像雪,又白又冷;她的肩那么薄,腰只有一小点,细细的脚踝承受不了重力,稍稍让人一握就会被碾碎。她是一具用玻璃制成的娃娃,内置是空的,易碎而美丽。”
“她一直是这样的,蔫然无力,仿佛一朵枯萎的花。我不知道自己的轻举妄动是否会毁了她,所以就这样吧,就这么欣赏也很好。”童玉卓这么坦白道,眼神没有离开过小唯。
柏拉图式爱恋原来真实存在吗?我在听完她的表白后询问自己,觉得这样一丝杂质都没有的情感有些太唯美了,诗意得像假的,完美得不像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