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五月圆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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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夜,月很大很圆很亮.
即使再多年过去,知情人也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夜,这最亮却最黑暗的一夜..
夜来得很晚.
银盘似的月亮开始在枝桠间爬升时,天还只是淡灰.
昔城的人们早早的收工开始为这一年中最重视的一天而准备.
昔城是座百余年的老城,也是座奇怪的城.
有哪座城只有留传的名字,而城墙上却是一片空白呢?
有哪座城会围着一座高百尺的悬崖而建呢?
有哪座城最大的买卖是人口贩卖却受官府保护呢?
有哪座城人们最期待,最热闹的节是中秋节呢?
是昔城.
唯有中秋节,昔城卖了身的仆人们才被允许离开主人,可以被叫回本名,在原本的家吃晚饭,过夜.
“娘,看,烟火!”小虎子正帮着在庭院里摆桌椅,看到对面悬崖上一支烟火冲天,直直地向升得还不高的月亮飞去,然后闪了闪,仿佛现出个字.
“哪里?”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孩子,瞎说.昔城中秋什么时候放过烟火?”摇摇头,又埋头开始做菜.
虎子正要辩解,又一支烟火冲天而起,回头想再喊娘,嘟嘟嘴没有喊出声.要是又没看到,老娘一定会出来揍他的,何苦呢,不如一个人看,反正是她的损失.
烟火当然不是放两支就算的,元宵节时悬崖顶上的烟火把天染得璀璨一片,映衬着底下的卓府仿佛是天上的神仙洞府.可是,小虎子等了半天,这第三支烟火也没有出现.
当第二天那个事件后,虎子提起晚上的烟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为他佐证,连他亲娘都说他要不眼花了要不想烟火想疯了.
虎子很郁闷.他可以以十八代祖宗的名义向任何过往神仙发誓,他没有眼花.
第一支是偶然抬眼看到,已到了半空.如果就这一支,说他眼花也就认了,可还有第二支.第二支,从卓府出发到消失在夜空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到了.虽然这两支烟火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很迅速,但小虎子确定自己看得真真的,只是这两支烟火比较奇怪,不是七彩的,而是腊黄色,飞得老高老高却没有散开,在最后闪了闪,仿佛还是个字,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也许就是因为当时人们的不认同和嗤笑,让小虎子牢牢地记住了这两支烟火,也为自己在若干年后招来了杀身之祸.
即便是庆祝一年当中的团圆佳节,昔城的人们也只是稍稍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休息.
当月上中空,天已黑透,不知何处飘来的一大片云彩低低地扣在昔城之上.几乎所有的人家都熄了烛火,唯有悬崖顶还有似乎是几盏灯笼在秋风中像鬼火一样摇曳.静谧中,不由来的,紧张和不安在滋生.
半夜,悬崖脚下的几户人家被奇怪的噼噼啪啪声吵醒,睁眼看到的是白色窗纸被映得一片红黄,走出房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若木鸡.
整个昔城的人都醒了,可在一柱香内,所有人都只是泥胎木塑一般呆呆地长大嘴,不可思议地瞪着悬崖顶.不知后来是谁喊了一声 “快救火!”,大伙才急急带着家里装水的家什奔上悬崖.
这悬崖叫莫崖,可上面住着的是昔城城主一般存在的卓家.高百尺,从山下只有一条蜿蜒的白汉玉石阶可上去,周边不是树林就是竹林.
等人们气喘吁吁地奔到卓府门前时,装水的家什也晃荡得差不多了,而眼前这场火也不是一般的水可以熄灭的,除非老天下场大雨.
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见到卓府.所有人都知道卓府富可敌国,可这么大的一个府第却也是想不到的,这悬崖顶的一片平地皆在卓府墙垣之内,都堪比皇宫了.可如今这恢闳建筑群尽在火海之中.
这火烧得旺,仿佛卓府是一块晒干蛀空的烂木头;这火烧得猛,近旁的人可以感觉到火舌撩得脸生疼,而产生的热气好像要让人窒息.
从远处遥望,这悬崖顶火光冲天,火蛇在低压的黑云下妖异扭动.
这根本就是地狱的业火,映得一旁明镜的月亮也是一片血红.
一柱香前.
一群黑衣人围在卓府前.此时墙垣已经火势很高.
为首的高个一挥手,黑衣人中边窜出几个直奔火场.可是火苗已经很高,火势已经很盛,突破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最后,为首的一跺脚,向山下飘去.那群黑压压的黑衣人也一下不见了.
两柱香前.
一个白衣少年来到卓府前.看到大火,先是一阵错愕,然后皱了皱眉,无计可施,但又不愿轻易放弃.正恼着,听到一阵哭声.很熟悉,大约是她吧.银牙一咬,奔进卓府,不多时,抱出个小小的人儿,直奔山下.
一个时辰前.
硕大的卓府没半点过节的气氛,一片狼藉.厨房,庭院,走道,横七竖八躺满了留守的仆人和守卫.可是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躺着的人似乎还在微微地呼着气.
一个人影拿着火把在卓府上下四处奔走.放火,他在放火.
火光映射下,那人的脸清晰可见:国字脸,棱角分明,飞眉入鬓,右前额一条横向疤痕.是卓廉,是卓府现在的当家主人.
他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府第?
他为什么不救自己那些还活着的手下,而是要烧死他们?
他到处点火,把自己也围在了火圈中.他连自己也要烧死吗?
四处火都起来了.似乎是泼了火油,烧得又快又猛.
卓廉一脸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火势,扔掉了手里的火把.此时,庭院中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爹?”从火场中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爹?咳咳,阿爹?”是一个小女孩,揉着眼,似乎还未完全从睡眠中清醒,看到火也不甚怕,一声声地唤着 “阿爹”,一步步地朝卓廉走来.
“啪”被个仆人绊倒了,小女孩皱着眉头,裂开嘴想哭,可瞄瞄眼前的阿爹,硬生生把哭声憋了下去,不过两行泪却从小脸上滚落下来.
许是绊倒时扭伤了,小女孩坐在地上,冲着卓廉伸开两个小胳膊: “阿爹,抱抱.”
卓廉默不作声地盯了小女孩的脸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阿爹扔下她绝然离去,越走越远,没有半点要回头的样子,小女孩终于忍不住, “哇”的一声哭出来,然后哭喊着向着莫廉离开的方向爬去.
半天前.
卓府后后院,双子水池旁,茂密大树下,一个小女孩抱着树,瘪着嘴,苦着脸,眼泪在眼圈里转啊转啊.
突然,树上飘下一个白衣少年.才一现身,小女孩就离开树,转抱住了他,把自己小小的脑袋窝在少年的腰间.
“晨曦,又哭了?”腰间的小脑袋摇了摇,让少年轻轻一颤,拉开小人儿,蹲下来问道, “那怎么了?”
小女孩嘟嘟嘴,低下头,绕着手指,道: “今天是中秋节,可阿爹回来理都不理晨曦,连阿玉都跑没影了.”
“阿玉?”少年对这个第一次被提及的名字感到疑惑.
“是管家伯伯的猫.”
少年不禁莞然.
“最可气的是轩啦.人家都在树下等半天叫半天了,你才出来.”小女孩抬起头,撅着嘴直直地看着少年.
“我睡过头了.秋天了嘛,树比较累,晨曦要原谅轩.”
“哦,对啊,轩虽然是树仙,但也是棵树.那是晨曦不好,影响轩休息了.”刚才还在生气的小女孩,现在是一脸歉意.
“没关系,”少年笑着把女孩拉进怀里, “是晨曦的话,轩做什么都愿意.”
“轩真好.轩对晨曦最好了.”小女孩肯定地下了判断.
“对晨曦最好的轩中秋节怎么可能不给晨曦准备礼物呢?”少年才一说完,怀里的人儿立马兴奋,眼睛都成心形了, “真的吗?晨曦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
“晨曦最想要什么呢?”
小女孩靠在少年身上,歪着头,朝着天: “我想要和阿玉一样雪白雪白的猫猫,我想要和厨娘送给儿子一样的荷包蛋,我想要奶娘春天里放的风筝,我想……”
少年眼里有一丝苦涩闪过,但随即恢复正常.他打断了女孩继续的幻想,说道: “晨曦,是最想要的.”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高兴地一拍手, “对,轩是树仙,一定可以的.”
少年静静地等待女孩已然做好的决定.
“晨曦最想要的是,阿爹能喜欢晨曦.”女孩一字一顿,眼神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少年微微一颤,眼神中一片冰冷,双手不由攥紧,仿佛用尽力气下定决心般地说了个 “好”字, “用这个办法,晨曦的爹一定会喜欢晨曦的.”
小女孩两眼放光.
“晨曦为什么抱轩?”
小女孩笑着又用小胳膊去圈少年: “因为晨曦喜欢轩,很喜欢.”
“那轩为什么抱晨曦?”
小女孩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一下子顿悟了,一下子搂住少年的脖子,雀跃不已,让蹲着的少年差点坐地上, “因为轩也喜欢晨曦.晨曦也有人喜欢.”
“还记得是轩先抱晨曦,还是晨曦先抱轩的?”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
“小小年纪就没记性.”少年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那天是我先抱你的呀.”
女孩又眨巴眨巴眼,点点头,疑惑地看着,心想:这先后有什么重要啊?
“轩先抱晨曦,然后晨曦才抱轩,所以是轩先喜欢晨曦,晨曦才会喜欢轩.”少年顿了顿,看女孩一脸迷惑.是啊,这本就混乱的逻辑对四岁的小孩子而言是太难了,还是干脆点穿吧, “所以要晨曦的爹喜欢晨曦,晨曦就要先喜欢爹.”
“可是晨曦喜欢阿爹啊.”小女孩觉得被冤枉了.虽然少年的混乱逻辑她不是很搞得清楚,但最后一句分明暗含着 “她不喜欢阿爹”的结论她还是听出来了.
“喜欢吗?晨曦可有抱过爹?”
“对啊,晨曦从来没有抱过阿爹,所以阿爹不知道晨曦喜欢他,所以阿爹也不喜欢晨曦.”女孩似乎是悟了,其实完全被误导了.
“所以晨曦只要去抱抱爹就可以了.晨曦想要府里其他人喜欢,也只要去抱抱他们就好了.”
“抱抱?!只要抱抱就好了.晨曦一定会成为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对.”
如若这个小女孩稍长一岁,她就会留意到少年眼神的怪异以及言语中的诸多破绽,那么后面的故事就要全部改写了,可是此时的她年方四岁,对一切全然不察.
“谢谢轩.我现在就去让所有人都喜欢晨曦.”小女孩奔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了再一次抱住了少年, “晨曦最喜欢轩.”
少年也回应道: “轩也最喜欢晨曦.”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哀伤.
女孩就这样蹦蹦跳跳向她的梦想奔去,离开庭院时又回头给了站立在树下的少年一个灿烂的笑.也许此刻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五月圆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