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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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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檀生病这段时间浑浑噩噩,梦到了许多往事。
今夜她睡前喝了药,正看着书卷,那倦意汹涌而来,便合上书卷歇息了。
迷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说话,玉檀睁开困倦的眼睛,床头一盏烛灯幽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床边,熟悉的发型和姿态,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九安?”玉檀低喃道,声音极轻,噙着病弱的沙哑。
坐在床边的身影没有动作,玉檀只觉轻唤出声后,周遭的气息骤然沉降。
她以为是梦境,毕竟已经很久没看见他,可随着她睁眼醒来,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她才发现认错了人。
玉檀恍惚,“殿下?”
萧承祁慢慢转过头去,藏住阴郁的脸色,望见她清润的水眸时,喉头滚了滚。
“是我动静大,把你吵醒了。”萧承祁语气平淡,仿佛是件寻常事,半分被发现后的慌乱都没有。
玉檀摇头。
萧承祁关切问道:“这几日忙于朝中事务,许久没来看你了,风寒如何了?”
“好多了,劳殿下挂念。”
玉檀欲坐起,萧承祁搭了把手,握住纤细手臂,扶她起身,贴心地将枕头垫在她背后。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和洽亲密。
萧承祁坐在床榻,看着她,眼里辨不出情绪,忽然间那高大的身影俯下,将额头贴着她额头,半个身子伏在肩头,玉檀惶恐,却听低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不烫的。”
萧承祁贴着她的额头,感知温度,似乎是不放心她的风寒,亲自验证一番。
玉檀紧绷的身躯逐渐松弛下来,搭上他的背,柔声道:“不是宽慰殿下的话。”
萧承祁轻笑,蹭了蹭她的面颊,两颊久留,“这里也不烫,是好起来了。”
他的身子几乎全压向她,滚烫的气息倾洒雪颈,呼吸逐渐沉重,玉檀搭着他背的手顿住,在推开与不推之间犹豫。
他已经长大了,两人该避嫌,不能还像少时这般亲密。
半晌,玉檀的手动了动,正欲推开,萧承祁忽然慢慢松开她。
青年坐在床头看她,烛火昏黄摇曳,玉檀倒是很少见他穿这颜色的衣裳,难怪适才认错了人。
“时候不早了,歇下吧。”萧承祁扶她躺回床上,将那盏微弱的烛灯吹灭。
皎洁的月光洒落,映照着他颀长的身影,玉檀看着他离开里间。
寝屋的门关上,玉檀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他们这是和好了?
……
这场落水让玉檀好顿修养,生病时昏沉,有些不记得时日,若非娟芳提及,她差点错过一个重要的日。
三月十七,萧承祁二十岁生辰。
玉檀强打起精神,准备了一碗长寿面,送去的时候,萧承祁已经穿戴整齐。
青年半披墨发,织金发带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眉眼英挺,褪去了少年稚气,愈发沉稳。
玉檀将提前准备的礼物送出去,笑道:“殿下生辰吉乐。”
萧承祁接过锦盒,看了眼桌上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又抬眸望向笑靥如花、还在病中的女子。
母妃在时,他每年的生辰都热热闹闹,可自从发生那件事,母妃被赐白绫,他成了弃子,唯有玉檀对他不离不弃,在那荒凉的偏僻地方,别说是生辰,就连平日都过得凄凉。
萧承祁习惯了冷清,但每年生辰,玉檀都会为他准备一碗长寿面,陪着他。
萧承祁记得最清楚,那年春雨淅沥沥,殿中又湿又冷,他们一起吃完那根长长的面,虽然清淡寒酸,但每每回想,他都怀念、满足。
萧承祁温润一笑,叫玉檀也坐,桌上除了长寿面,还有各色粥食,福顺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粥给玉檀。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筷子,矜贵儒雅地吃着长寿面。
玉檀在病中没什么胃口,小口喝着粥,一举一动文静秀气。
这顿早膳还没吃完,玉檀便有些累了,放下玉勺,萧承祁看出,让她等下回屋歇息,将养着身子。
玉檀唇瓣翕动,顿了片刻,一些话还是没说出口,她坐着,安静地看着萧承祁将那碗长寿面吃完。
他今日进宫行加冠礼,玉檀本想随他入宫,看着桓帝为他加冠,可她还病着,不过是早起准备了一碗长寿面,这会儿就乏累了,宫中不比王府,她绝不可再这般随意,以阿姐的身份自居,是要时时候着他的,然而她现在这病弱的身子,受不住的。
还是不去给他添麻烦,让他为难。
玉檀心中失落,目送萧承祁离开,这才回屋歇息。
玉檀用了药,这一睡已是半下午,外面天气晴朗,春光融融。
娟芳扶玉檀起床,提议道:“今日的太阳可舒服了,暖烘烘的,春风和煦,姑姑要不要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对病情有帮助,玉檀想快些好起来,点了点头。
玉檀坐在暖阳下,仰面靠着椅背,阖眼去迎倾落的阳光,不一会儿便晒得暖烘烘。
篱笆上缠满了蔷薇,花朵簇拥着绽放,一时间分不清是绿叶点缀着花,还是花衬着绿叶。
玉檀想起在姜府时,她小时候和母亲在亭子里一边赏花,一边吃着糕点,又或是在亭间描红习字。
想起去世的父母,玉檀眼眶逐渐湿润,父亲一生清白,心系百姓,行事光明磊落,否则也不会在出事时,许多人上书求情,恳请桓帝重查贪墨案。
她后来得知,就连远在封地的楚王,也递上折子说情。
但此举更是令桓帝动怒。
玉檀无能为力,擦拭眼角的泪花,控制着不去想伤心事。
日头逐渐西斜,不时起风,娟芳怕冷着,取了披风搭在玉檀肩上,“姑姑风寒未愈,可别再受凉。”
玉檀微微一笑,理了理披风,侧身椅背,膝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卷。
今日的晚霞很漂亮,烧红了半边天,给她恬静病弱的脸颊,添了几分红润,流光绚丽,连她的发丝也是温柔干净。
萧承祁此刻回府,一入园子便看见这样的她。
萧承祁朝她走来,玉檀微微愣神,放下书卷,扶着椅子起身。
玉冠束发,衣衿曳地,长眉过目,面容刚毅俊朗,少了几分与这年纪相符的少年气,内敛沉稳,不说话时带着股矜贵的压迫感。
萧承祁驻足,看着她温声道:“在这里坐了很久?”
玉檀摇头,这时候的精神头比早上好很多,仔细打量他的穿着。
二十弱冠,已是成年,在玉檀眼是很重要的日子,偏偏因为这次生病,错过了他的加冠礼。
玉檀恼自己,仰面看他,道:“明年生辰,我即便是生着病,也不能再错过了。”
“不许这般说。”
萧承祁的指腹落在她唇间,柔软的唇翕张,指腹无意间碰到贝齿,两人皆是一愣。
玉檀怔怔望着他,如玉般的手指落在唇间,虽是无心之举,但她还是心间一惊。
玉檀脖颈后缩,低首避开他的指,唇瓣轻抿。
气氛有些凝滞,萧承祁背过手去,淡声道:“进屋去吧,别着凉。”
玉檀嗯声,拢了拢披风,拿起椅上的书卷进屋。
光影与她的背影融为一体,萧承祁看着,背在身后的指腹轻轻摩挲,指尖似乎沾染了一丝微润。
*
又过了几日,玉檀的风寒总算是痊愈了,东林居送来她喜欢吃的点心,她正与萧承祁在屋中吃茶说话,福顺突然进屋,禀告道:“殿下,周九安求见。”
玉檀抬眸间眼前一亮。
萧承祁将这变化尽收眼底,面色平静,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攥拳,不冷不热道:“带他到书房。”
玉檀的目光不禁随着福顺离开而看向屋外,好像很是惦念那人。
萧承祁抿唇,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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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九安不叫周九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大概五岁的年纪,被姜淞在定州,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连名字也是姜淞取的。
九安九安,九州安定。
周九安拜姜淞为师,识字明理,但小小年纪的他喜欢舞刀弄戟,姜淞的好友魏太尉见他这样甚至喜欢,争着也当他的师父。
周九安觉得不能同时拜两位师父,魏太尉便认他做义子,授他武艺。
周九安师从姜淞八载,后来离京办事,途中得知恩师获罪被斩。
恩师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岂会贪污?!
案件疑点重重,却不细查,两日便草草结案定罪。
当时为恩师求情之人一律按同党斩之,这是桓帝继位来,第一次大动干戈。
义父劝他不要冲动,说此案特殊,清白与否,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周九安不明白,也没办法,只好静等时机,等待为恩师平反的那天。
他多番打听,几经波折,才艰难得知师娘和恩师独女明意被送入掖庭为奴。
周九安习武,弃了义父举荐的官职,在宫中谋了侍卫之职。
师娘病逝,明意独自照顾不受器重的五皇子,因为明意这层关系,周九安在宫中偷偷教萧承祁武功,不仅如此,还将恩师传授的知识倾囊相授。
萧承祁野心勃勃,而周九安想为恩师平反,两人达成共识,亦师亦友。
这一点,明意不知。
萧承祁韬光养晦多年,借着秋猎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重得桓帝的赏识。
春风吹动衣摆,周九安跟着瞿风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殿下。”
萧承祁在书架旁拿书,闻声抬眸看去,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朝他走来。
周九安将查到的账本递给萧承祁,“如殿下所料,望乡台的修建确有问题。”
两年前,萧承祁大败漠北,桓帝为纪念这一战中殉国的两万将士,于雍州修建望乡台,以彰他的仁德圣明。
萧承祁与周九安对坐,翻开账本细看。
周九安谈及,有些义愤填膺,“工部侍郎与商贾勾结,虚报石材、木料,光望乡台的修建,便贪了一百万两,更别说其他工程了。”
桓帝登基后,大兴土木,尤其热衷此类彰显功绩的建筑。
萧承祁不言,指节轻点桌案,翻了一页账本。
两人商议完事情已是日头西斜,光线从雕花窗户照入书房。
周九安转眸,目光被屋外亭中那抹纤薄的背影吸引,许久未见,她清瘦不少。
“殿下,我回京听说玉檀前阵子病了。”
若是以往,周九安尚能忍数月不见之苦,眼下她身子不适,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所求,“殿下可否允我二人一些叙旧时间?”
萧承祁抬眸望去,亭中倩影与斜阳融为一体,她来有一阵了。
“去吧,”萧承祁微微笑道:“不过她风寒初愈,不宜久站风中。”
周九安原还担心萧承祁拒绝,毕竟有几次他没见到玉檀便离开了昭王府。
虽只能叙旧片刻,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周九安起初只是想护住恩师在世上仅存的血脉,可相处久了,竟喜欢上了坚韧顽强的她。
就是这份坚韧顽强,她心里装着太多事情,无心情爱,周九安也知恩师蒙冤未平,她身份特殊,此刻绝非谈情说爱之际。
两人皆不敢耽于儿女情长,周九安对她,发于情止乎礼,相见甚是欢喜。
所以为了玉檀的名节,周九安从不与她独处。
两人站在八角亭中,夕阳映着两道靠拢的影子。
“数月未见,你瘦了,身子可好些了?”周九安看着玉檀,他能文擅武,在姜淞的言传身教下,气质清润儒雅。
玉檀道:“我现在一切都好,倒是你,殿下派你作甚去了,也不曾跟我道个别。”
她轻轻皱了皱鼻子,状似嗔怨,但内心并没责怪之意。
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玉檀哪会因为这件小事便生气,只会觉得忙忙碌碌间,一切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周九安是父亲的得意门生,却在大展拳脚之际,留在宫中当侍卫,着实委屈了。
后来他作为萧承祁的副将随军出征,桓帝论功行赏,官拜七品校尉。
“日程急,是我疏忽了。”周九安先是道了歉,再同她讲明此番离京之事。
就在周九安拱手道歉之际,玉檀瞧见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白纱布,担心问道:“你手怎么了?”
情急之下,玉檀靠近几步,周九安垂眸,理袖遮了遮手腕,“查账簿受的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哪需如此遮掩,玉檀看着他被衣袖遮住的手腕,闷声道:“你跟殿下总是将受伤之事轻描淡写带过。”
玉檀揭过他不愿说的话题,“你这次去雍州,可有什新奇的见闻?”
周九安与她细说此行的见闻。
幽寒的目光从书房窗牗传出,萧承祁静静看着两人叙话亲近,良久之后,泛白的指骨用力,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