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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贪 往事画卷 ...

  •   夜色浸染庭院,四下沉入静谧。

      外间,晴雪的呼吸匀速平缓,全然不知道阿璃方才在幻境里历经的荒唐波折。

      阿璃轻晃手腕,再度催动龙气。

      莹白的柔光自镯身漾开,将她周身笼罩,一幕幕画卷缓缓铺展,仿若亲身踏入漱玉走过的岁月。

      阿璃望向第一幅画卷。

      床榻之上,漱玉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已是濒临力竭之态。屋外人声纷乱,产婆连声鼓劲催促,丫鬟端着热水穿梭往返,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日一夜的剧痛,纵使只是旁观,阿璃也切身感受到那份撕扯般的痛楚。

      “夫人,再加把劲,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一道微弱的啼哭终于划破紧绷的氛围。

      襁褓里的婴孩哭声细弱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生机。漱玉颤抖着伸出手触到孩儿温热小脸。

      熬过苦痛诞下骨肉,她满心皆是初为人母的欣喜。
      可这份暖意转瞬消散,她很快察觉异样。孩子气息孱弱浑浊,连吮吸乳汁的力气都尽数欠缺。

      府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愈发凝重。

      “夫人,令媛先天体虚,怕是……”

      漱玉抬手轻抚婴孩的额头,一缕灵力探入探查。片刻后,指尖不住震颤,眸底的光亮渐渐黯淡。

      她的孩子,并非先天体弱,而是魂魄残缺,纵然勉强存活,心智也将懵懂痴傻。

      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护住自己的孩子。

      画面倏然转换,空寂屋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灯芯竟是剪下的发丝,灯油也并非寻常的油料,而是她糅合自身灵力的心头血。血珠滴落灯盏,发出细碎的嗤响,化作青烟袅袅飘散。

      阿璃心头一震,认出这是龙族的禁忌秘术,以自身魂魄为祭,引渡填补残缺魂体,硬生生逆天扭转命格。

      漱玉抬手褪下腕间的玉镯,玉镯遇火瞬时莹光大放,一缕朦胧缥缈的魂息悠悠浮荡而出。

      她凝望着那缕魂魄,眼底酸涩泛红。

      “娘娘,请您宽恕漱玉的私心。”

      漱玉牵引游离的魂体凑近灯焰,灯芯暴涨,暖火翻涌包裹魂息,徐徐送入襁褓内婴孩的眉心。

      转瞬之间,婴孩泛青的面色渐渐透出血色,微弱的啼哭声也变得清亮有力。

      漱玉没有停歇,径直咬破指尖,鲜血接连不断滴入灯中。每滴落一滴,她面色便衰败几分,灯火却愈发灼烈耀眼。

      烈焰如同贪食凶兽,不停啃噬损耗她的灵力与寿元。

      这盏续命补魂灯,昼夜不熄,足足燃了七日七夜。

      第七个长夜落幕,婴孩原本浑浊的眼眸变得澄澈透亮,宛若浸水的黑玉,懵懂打量着周遭世间。

      漱玉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素来眉眼带笑的女子此刻哭得身形颤栗。

      待到天际破晓,她抬手拭尽满脸泪痕,温柔凝视怀中孩儿:“阿璃,往后你便唤阿璃。”

      脸颊轻贴稚嫩的小脸,一声长叹道尽得女的欣喜,也裹挟着难言的酸涩牵绊。

      画面流转至春日庭院,繁花簌簌飘落。

      漱玉牵着小小的阿璃站在廊前,孩童仰起天真的面庞,追问父亲的归期,她俯身抚平孩子散乱的衣襟,只以一句“快了”轻声回应。

      这般答复说了一回又一回,钟淮序回家的日子却越发稀疏,纵使踏入院宅,也常独宿书房,再也不肯踏进正院半步。

      夜幕沉沉,漱玉哄睡女儿,端着温热的甜汤走向书房。屋内灯火通明,她抬手欲叩房门,暧昧细碎的声响骤然传出,喘息与衣料摩挲之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窗纸上两道依偎纠缠的人影,狠狠刺进眼底。

      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她身形凝固原地,心底骤然冰封。没有哭喊质问,只是默然转身,脚步沉重拖沓,孤寂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纤长落寞。

      退回院落,漱玉背靠冰冷门板,双目空洞望着黑暗。

      天光破晓,她起身将冷透的汤水浇入盆中。

      自此往后,漱玉的身体飞速衰败,好似朽木空心,外表依旧挺立,内里早已损耗殆尽。她整日昏沉嗜睡,廊下暖阳小憩时常沉沉睡去,每每呼唤方能苏醒,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柳氏以表妹的身份把持着府中诸事,滋补的汤药日日送入正院,漱玉的身子却愈发消瘦。

      终是迎来了摊牌的那日。

      柳氏踏入正院,往日温婉的模样褪去,神情里满是得意与轻视。

      “姐姐。”她语声轻柔,“我怀上表哥的骨肉了。”

      漱玉睁开浑浊眼眸,这般结局,她心中早有预料。

      “府医诊出是个男胎。”柳氏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笑意张扬,“姐姐体弱多病,往后府里杂事不必费心,我会打理周全,也会替姐姐照看好阿璃。”

      她刻意停顿,等着看对方崩溃失态,再伺机出言讥讽。

      可床上的人始终沉默不语,一双眼眸空洞沉寂,无悲无喜,反倒让柳氏莫名发怵。

      脸上笑意渐渐凝滞,她没了继续炫耀的心思,往后退步,匆匆转身离去。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漱玉茫然望着帐顶,良久,颤抖着手抚上空荡小腹,声音微弱缥缈:“终究是我自作自受。”
      当夜,她咳血不止,殷红血迹浸染被褥。丫鬟慌忙要去求医,却被她虚弱拦下,早已看透自身宿命。

      时隔一月,柳氏再度登门,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一人端着乌黑药汤,一人捧着寿衣。
      这次,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端着一碗黑稠的药汁,一个捧着一套寿衣。

      漱玉倚着床头,静静注视来人。

      柳氏俯身逼近,语气寒凉:“姐姐,你耽搁得太久了。”

      “原想等你自然咽气,我再风光出嫁,可我腹中的孩儿等不起。你再不死,我儿将来如何名正言顺承袭家业?”

      一声冷笑落下,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漱玉单薄的身子,强行掰开牙关,将剧毒药汁猛灌而入。

      药汁呛入气管,剧烈咳嗽牵动全身,药液顺着嘴角流淌,染污衣衫。漱玉身躯不住痉挛,生机飞速流逝。

      阿璃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拦分毫。柳氏漠然望着全程,面上无半分波澜。

      药碗见底,她拿出绢帕擦去漱玉唇角的药迹,话语冰冷无情:“姐姐安心离去,我定会好好照料阿璃。”

      漱玉勉力睁开眼,未曾怒骂斥责,只用尽最后气力看向腕间玉镯,气息奄奄:“阿璃……终究是我亏欠了你。”

      一滴清泪滚落,坠落在玉镯之上。泪珠触碰玉面瞬间,玉身骤然暗沉,转瞬漾开一缕倔强微光,将泪水封存镯心。

      昔日温软的身躯,就此彻底冰冷沉寂。

      阿璃脱离幻境,牙关仍止不住簌簌发抖。刺骨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她紧紧攥住被褥,指节紧绷泛白,身躯久久无法安稳。

      脑海里的惨剧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柳氏立在漱玉床前,素面布衣,神情淡漠。旁边摆着那只空空的药碗,她俯身,用帕子细细擦去漱玉唇角残留的药渍,姿态温柔体贴,像是在安抚熟睡之人,出口的话语却冷得刺骨。

      阿璃骤然攥紧掌心,指甲狠狠掐进皮肉。尖锐的刺痛强行将她从血色幻境里拽回,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纷乱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垂眸望去,掌心四道月牙血痕深深嵌进肉里,刺痛清晰刺骨。

      柳氏那句凉薄狠戾的话,重重砸在心头,反复回响:“你再不死,我儿将来如何名正言顺承袭家业?”

      阿璃收拢五指,发出细微的咯吱轻响。

      她借了这具身子,本就决意替原主钟少璃夺回所有。她早已想好无数法子,揭穿柳氏的伪善,打碎她的体面,让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亲手毁掉她在乎的一切。

      可亲眼窥见漱玉惨死的全过程,她才明白,这些报复,终究太轻了。
      这般夺命害命的血海深仇,她绝不可能饶过柳氏。

      腕间魇镯贴合肌肤,温凉细腻,昏暗中浮着一缕幽幽微光。阿璃指尖轻轻抚过玉面,清晰感知到镯心封存的那一滴泪,那是漱玉姑姑临终未尽的悲苦与亏欠。

      “你看着。”她字字沉缓,落地铿锵,句句刻入骨髓,“她怎么对你,我便怎么还回去。”

      魇镯微光轻颤,转瞬敛入暗沉,似是无声应下了这份执念。

      阿璃垂手静坐,在沉沉夜色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窗外夜色缓缓消退,天际先泛出灰白,再晕开浅浅金光。她端坐至天明,任由一幕幕惨烈画面反复碾磨心口。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渐渐沉淀,褪去躁动,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所有戾气尽数深藏眼底,不露分毫。

      待到晨光彻底铺满窗棂,阿璃才缓缓起身,移步走向房门。

      抬手,拉门。

      刺眼的晨光奔涌而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帘幕轻轻晃动,她面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眸沉寂幽深,藏着不动声色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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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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