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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怨 会咬人的狗 ...

  •   冷香萦梁的那一刻,阿璃的魂魄被一股温软的力道攫住了。

      她早已记不清飘荡了多少时日。自龙骨寸裂,肉身湮灭,她便似一缕无根游丝,在天地间浑浑噩噩地飘着,昼夜难辨。

      直至三日前,一缕冷香钻入鼻息,像极了龙殿深处封了千年的冰荷,又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香气牵着她一路飘,穿过朱红高墙,飘进这座熏着荷香的侯府闺阁。
      无形的罗网骤然收紧,阿璃只觉魂体一沉,再睁眼时,已坠入了这具躯壳中。

      凡人肉身,翻个身都觉得骨头在响。意识彻底归位的瞬间,阿璃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昔日龙殿之中,暖玉为榻,鲛绡为帐,连呼吸间都带着龙涎香的清冽。而今身下这床被褥粗糙硌人,贴身的旧衣浆洗得发硬,磨得肌肤生疼。

      阿璃还未及抱怨,属于原主的记忆轰然翻涌,直撞脑海。
      钟少璃,永安侯嫡女,生母纪氏早逝,在府中日子用四个字便可说尽:苟延残喘。

      继母柳氏表面慈悲,实则凉薄,她就这般熬着捱着,直到三日前,她躲在帘后,亲耳听见永安侯冷声道:
      “淳王府那门亲事,终究是换给萱儿更体面。”

      原主当时心口如遭重击,那纸与淳王府嫡长子齐颢的婚约,是她在这深宅中唯一的倚仗,如今连这点指望,也要被人生生折断。

      阿璃消化完这些记忆,心中渐渐明了,原主不全是病死的,她是听见这桩算计,心劲一熬尽,方才油尽灯枯。

      “姑娘!您醒了?”
      带着哽咽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原主的贴身丫鬟晴雪扑到床前,伸手便要探她的额头。

      阿璃下意识偏头避开,龙族小殿下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劲儿不自觉冒出来,嘟囔着道:“别碰,头晕得紧。”

      她试着凝聚体内龙气,傻眼了。
      往日能翻江倒海的磅礴灵力,如今只剩零星半点,堪堪稳住神识,连这具凡胎肉身都滋养不住。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回,依旧是徒劳。

      阿璃恨得一拳捶在床板上,捶完又怔住,娘亲将她逐出龙殿时,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阿璃,记得娘的话,去凡间。那些含冤而死的魂,你助其一事,便能得一份愿力。积得多了,终有回来的一日。”

      那时她只顾哭泣,未曾深思。如今方知,娘亲早已为她留了一条后路。
      若想重返龙族,也许只得走这条路。

      阿璃盯着帐顶出神,又想起另一句叮嘱:“你表舅沉渊,是蛟族里最有本事的,若是龙族有朝一日遭难,你便去投奔他。”

      她对表舅沉渊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每回来龙族,总会带些机关小鸟,喷水木鱼之类的新鲜玩意儿,娘亲说这话时,她只顾把玩那些物件,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娘亲是不是早已预见到今日了?

      正暗自思忖,院外传来珠玉相撞的清脆叮当声,一道少女娇纵蛮横的嗓音随之飘来:
      “我就说她是装的,这不就醒了?”
      不必猜,也知是永安侯府的二姑娘,柳氏所出的钟少萱。

      钟少萱嫌屋里药味冲,并未踏入,而是只立在廊下,以绣金线并缠枝花卉罗帕掩着口鼻:
      “你以为装病便能躲过去?父亲说了,便是抬也要抬你去赴宴。对方是肃宁侯府的世子爷,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的姻缘,你别不知好歹。”

      话毕,珠翠一晃,人已离去。

      “欺人太甚!”晴雪气得眼圈泛红,“那世子沈砚安是个纨绔,如今又被邪祟缠身,这如何嫁得!”

      阿璃未接话,只在原主记忆里细细翻捡。肃宁侯府是京中老牌勋贵,非永安侯这种近年钻营上位者可比。世子沈砚安又是独子,自然被宠得无法无天,流连秦楼楚馆更是家常便饭。

      就是这么一位千宠万溺的世子爷,近日被邪祟所扰,肃宁侯府急得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终是打听到,需寻得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驱邪镇煞。

      说来讽刺,肃宁侯府最初想聘的,其实是钟少萱。可柳氏却将钟少璃的生辰八字也一并递了上去,两家合过八字才发现,钟少璃的生辰竟是难得的至阳之格,比钟少萱更合用。

      可钟少璃自小是与淳王府有婚约的,也不知柳氏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淳王府点头退了婚约,改娶钟少萱。

      于是,便有了钟少萱所说的宴席。
      按理,宴席自有长辈操持,阿璃压根无需露面,可肃宁侯府偏要她亲自前往。

      为何?自然是冲喜。

      沈砚安被邪祟缠得厉害,急需至阳之气压一压,在肃宁侯府眼中,阿璃这尊“法器”急需派上用处。

      “原来是想将我送去填火坑。”阿璃轻哼一声,“想得倒是挺美。”

      晴雪望着眼前的姑娘,眉眼依旧羸弱清秀,眼底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光华,倒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晴雪,先打盆水来,我要梳洗。”阿璃撑着身子坐起,“再将箱底那只木匣取来。”

      匣中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是原主周岁时永安侯所赠,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物事。
      打开匣子,除玉佩外,阿璃发现夹层中还有一只墨色玉镯,通体幽黑莹润,光透如脂,显是经年贴身温养所致。

      “这是夫人当年的旧物。”晴雪见状,小声道,“夫人在世时从不离身,后来……便一直收着。”

      阿璃眼波流转,这镯子上竟缠着一丝极淡的灵气。
      她垂眸凝了片刻,将镯子缓缓套上手腕,凉意霎时顺着肌理蔓延,那股子还魂后始终萦绕的神魂虚浮之感,竟隐隐压下去不少。

      阿璃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当即催动灵力探入,不料那灵气虚浮飘忽,一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她又细细打量片刻,玉镯内侧似有一道如泪痕般的细纹,若非龙族目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

      阿璃终究放弃深究,反正来日方长,何况凡间之物,偶有灵气也不算稀奇,许是纪氏留下的传家之物,倒也说得通。

      她转而掂了掂那枚羊脂玉佩:“这个拿去当了。”

      “姑娘!”晴雪大惊失色,“这可是侯爷送您的,万万当不得!”

      “有何当不得?”阿璃眉梢微挑,“这偏院四面漏风,夜里冷得人睡不着,你我这点月钱连买床厚被褥都不够。咱们先将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再谈别的情分。”

      晴雪被她说得一噎,终是咬了咬牙:“奴婢这就去。”

      待晴雪离去,屋里只剩阿璃一人,她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少女。
      这张脸与自己的昔日容颜有五分相似,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神情怯怯,一瞧便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镜中人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既占了你的身子,原本属于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主生母纪氏,当年不过一场寻常风寒,便悄无声息撒手人寰,阖府皆称其命薄,可阿璃不信。

      翻看原主记忆越久,越觉蹊跷。
      纪氏一去,田产铺子尽数落入柳氏手中,原主所居偏院炭火不足,吃食克扣,连换季衣裳都需张口讨要。
      可柳氏自己呢?新打的头面,新裁的衣裳,一桩桩一件件,用的都是谁的银子?

      这永安侯府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浑浊,而她这条半死不活的龙,如今就要在这浑水里好好搅上一搅。
      -
      天色刚朦朦亮,晴雪便放轻脚步推门进来:“姑娘,该起了。”

      阿璃在暖融融的被褥里蹭了蹭,舒服得直哼哼。她这几日恨不得长在这床上,玉佩换来的被褥又软又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好晴雪,再让我睡一小会儿。”她含糊央求。

      晴雪耐心劝道:“柳夫人说了,今日宴会非同小可,去迟了恐生枝节。”

      阿璃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起,揉着眼睛嘟囔:“难不成她还想再罚我跪祠堂不成?”

      晴雪递上温热毛巾,阿璃接过,细细净了脸,用了早膳,精神方才渐渐回转。

      晴雪转身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裙:“姑娘,这是柳夫人送来的赴宴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荔色裙衫,朱而不艳,确是嫡女赴宴的体面款式。
      她任由晴雪伺候着换上,荔色衬得肤色莹润,眉眼生辉。晴雪又在她两颊轻扫少许胭脂,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姑娘,您这样真好看。”晴雪由衷赞叹。

      阿璃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忽地想起一事,侧头问道:“换婚一事,淳王府那边当真就这么轻易点了头?”

      晴雪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奴婢只晓得柳夫人去侯爷面前说了几句,侯爷便应下了。”

      阿璃“嗯”了一声,未再追问,心底却浮起一丝疑虑,柳氏再能言善辩,也不过是侯府内宅妇人,淳王府那般门第,岂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撼动的?

      她又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前未婚夫,嗣王齐颢。
      对这门自幼定下的亲事,他从未表过态度,换婚如此大事,他也始终不置一词。
      是真不在意,还是……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阿璃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起身往外走。

      晴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笔直的背影上。那块玉佩,是姑娘周岁时侯爷所赠,这些年再苦再难都未曾动用,如今换了被褥,换了热乎气,也换了姑娘腰杆子挺直的模样。

      晴雪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用力抿了抿唇,跟得更紧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垂花门,钟少萱早已立在那儿等候多时。
      她今日着一袭桃红色撒花软缎长裙,头上珠翠环绕,面上施了妆容,一看便是精心装扮过。
      见着阿璃,钟少萱微微错愕,这个平日里灰扑扑的病秧子,今儿竟也能穿出几分颜色,眉眼间那股子劲儿更是陌生。

      钟少萱上下打量一眼,似笑非笑:“总算知道拾掇了,我还当你打算灰头土脸的去呢。”

      阿璃慢悠悠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她头上的点翠步摇上。

      钟少萱被她瞧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你瞧什么?”

      “没什么。”阿璃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一旁的婆子丫鬟听清,“只是想起我娘当年也有一支这样的步摇,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几个府中老人脸色却微妙起来,当年纪氏确有支步摇,可不就是与二姑娘头上的一模一样?

      钟少萱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她攀比首饰,冷哼一声:“你那破玩意儿也好意思跟我比?”

      阿璃轻笑:“妹妹说得是,我自然比不得妹妹。”
      话锋一转,“只是妹妹今日这身桃红配点翠,倒像是两处借来的,未免有些……喧宾夺主。”

      钟少萱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阿璃不等钟少萱回神,已然转身往马车走去。

      钟少萱岂肯罢休,正要追上去理论,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萱儿。”

      柳氏立于垂花门下,对着钟少萱招手:“走罢,别误了时辰。”

      钟少萱咬唇:“娘,她——”

      “好了。”柳氏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她牵着钟少萱往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走去,路过阿璃这辆车时,脚步微停。
      只微微顿了半步,便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车帘缝隙间,阿璃望着柳氏身影走远,才慢慢收回垂在窗格边的手。

      晴雪压低声音道:“姑娘,柳夫人她……”

      “嗯。”阿璃应了一声。

      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都不说才最麻烦。
      而她,偏偏最喜欢逗狗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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