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芷雪》毓十一

48、馄饨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馄饨）

　　白梨惊到忘记眨眼，寄凌寒也正慌张地与她对视着。两双眼睛都睁得浑圆，像是不小心迎面相撞，角相勾的两只小鹿。

　　没有害羞，没有为难，白梨的语气直截了当、理直气壮，就像是在问，汤里的油花为什么会和香菜搅到一起。

　　寄凌寒的耳根烧得滚烫，胸口闷一阵麻一阵，他看着白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些被白梨轻易挂在嘴边的字，却是能令他害羞至死的话。在他们年少时，他还很内敛，情话也是不会说的。自他们重逢后，他已经尽力去说，那些个带着暧昧情愫的言语了，可当白梨说起“亲吻”这件事时，他还是紧张到心脏跳出了喉咙。

　　此刻，脑海里一片混乱，不仅有床前月夜，甚至连曾经亲吻的画面也浮了上来。
　　心中有幸福、有激情、有愧疚、有心疼，寄凌寒努力控制着乱掉的心，定了定神，这次，换他怯怯地去看白梨。

　　白梨的眼中有洁白的落雪，寄凌寒开始自责起来。
　　白梨失忆后，连话都很少说，对于感情更是不懂。寄凌寒觉得自己就是个趁人之危，占姑娘便宜的伪君子。若是白梨记起那日在云海的事，她是断不会让自己吻她的。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梨看，不知如何解释，更怕说错什么玷污了那片纯白。还是白梨先开了口，打破了夜空下的沉默。

　　“月晴的书里说，对喜欢的人才会这样。”白梨不明白的是，月晴也说过，她和寄凌寒之间是不能有“喜欢”的，于是，她继续说，“可我不能喜欢你。”

　　寄凌寒赶忙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汤汁，大声质问：“为什么！”

　　“因为月晴说，如果我喜欢你，是，是大罪。”白梨重复着早些月晴对她说过的话。

　　寄凌寒松了口气，自嘲地低头苦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急切地看向白梨：“所以你喜欢……”经过刚才的失态，“我”这个字，再难启齿，便只能一声叹息，幽幽道，“月晴说的也不全对。不只是喜欢，还要……爱，才可以。”

　　“‘爱’，是什么？”白梨直白地问。

　　寄凌寒想了想，由衷一笑，爱意涌上了眼眸：“爱，就是——”心脏突然一抽，是被那把青鸾剑刺穿的痛处，眼底有了泪水，声音变成了水流，“爱就是，只要能让‘她’开心，即便失去一切，也心甘情愿。”
　　一滴泪水挂上了脸颊，随着闪烁的烛光，变成了金色的珍珠；刹那，又化作水雾消失了。寄凌寒其实更想对白梨说，哪怕是要自己的命，也无怨无悔。
　　因为，那是他欠下的债，还不了的情。

　　白梨虽是看到了闪过的金光，分神了片刻，却不知那是被寄凌寒掩饰掉的“心伤”。
　　她神色平静，继续追问：“所以，你‘爱’我？”

　　寄凌寒抿嘴，一个活了千年的人，居然少有的害羞了，仿佛回到了年少，回到了那个月夜，他第一次，对着一个睡在秋千上的雪团子动了心。

　　白梨纯真的笑容映在了寄凌寒的眼中，寄凌寒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他给了白梨一个肯定的答复。

　　白梨想：若是为了月晴，自己也可以不要食物，那自己便是……
　　“那，那我也‘爱’月晴！”她坦率说道。

　　一阵冷风吹过，吹熄了寄凌寒的心火。
　　——原来，白梨还是什么都不懂，更没听懂方才的表白。

　　“也爱谭玉……”白梨若有所思地说。

　　寄凌寒的脸色逐渐难看。

　　“还有……陌，重远。”

　　一盆冷水浇下，让寄凌寒的心瞬间凉透了，他不理解，白梨的口中为何偏偏没有自己。

　　“那我是不是要用嘴巴去……”

　　“不行！”寄凌寒面带愠色，猛然打断了白梨的话，他紧蹙着眉急切道，“嘴碰嘴的这种事除了我，你不可以和任何人做，听明白了没有！”

　　寄凌寒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愤怒的样子，让白梨理不清楚。
　　“可是……”

　　寄凌寒沉下脸，放慢了语速：“你可以爱很多人，但是……”他觉得光说无用，突然撞开了凳子起身，大步走到白梨身边，背对着桌子和白梨坐在了一条长凳上。

　　白梨转身，寄凌寒也正侧过身来。除了彼此的呼吸声，白梨还能听到，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身子几乎要贴在一起，她抬头，对上了寄凌寒紧张的眼神。

　　与那夜不同，从寄凌寒坐下的这刻开始，白梨就有了准备。这次，她不再害怕，因为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她也是“爱”寄凌寒的，在她心里，寄凌寒已经是和月晴一样重要的存在了，是可以让她用食物交换的人。
　　不只因那几碗圆子，还有几次三番披上身的衣服，喂过的药，还有那个雨夜，教她看过的书；更有方才设下的仙障，杀掉了怪物，保护了月晴。

　　白梨知道寄凌寒是个“好”人，所以，如果寄凌寒再凑上来的话，她便不会躲开了。
　　但寄凌寒却没有如白梨所想往前一寸，而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担忧。

　　白梨看得云里雾里，只是盯上了寄凌寒干涩的唇，浅浅的一抹红，暮气沉沉。

　　看白梨迟钝的样子，寄凌寒更加担心了，他一脸严肃，郑重其事道：“嘴巴碰嘴巴的这种‘爱’，只能给我。现在可懂了？”

　　白梨没有吭声，但从她的眼里，寄凌寒看出了她还是不懂……
　　他只能加重语气教训道：“我是青冥的尊主，青冥的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就算你不懂，也要按我说的去做！不可以用嘴巴去碰别人！”

　　白梨一知半解，但总归是听懂了最后的一句话。她想，这便是青冥山上的人，口中总挂着的“规矩”吧。
　　“知道了。”她笃定回答。

　　寄凌寒欣慰着，却也没有放松，而是追加说道：“那也不能再叫我师尊了。”

　　“那叫什么？”

　　“名字。”
　　寄凌寒淡淡地说。

　　“可月晴说，那三个字不能说。”

　　寄凌寒发现，白梨似乎把月晴的话当做了“规矩”，习惯于——月晴说……
　　他在心里数落了下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徒弟，突然又想到了个极妙的应对方法。
　　“那就两个字。”他紧张道，声音害羞地打起了颤，“叫我~凌寒~”

　　说出这种肉麻的称呼总归是难为情的，但白梨却不同，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仅仅是个“名字”。
　　“凌……寒？”白梨谨慎着，试探地望向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亲昵的话抓挠厮磨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寄凌寒把身子向前了些，呼出的白气越发炽热地铺在了脸上。
　　就在快要贴上那处温热时，他猛然握拳直起了身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欲|火。

　　白梨的脸前扫过一缕冷风，发丝刹那扬起又缓缓飘落，一股酒味出现在了吸进鼻子里的冷气中。
　　白梨把鼻子凑到前方闻了闻，亲密的动作吓得寄凌寒身子僵直、纹丝不动。

　　片刻，白梨又退了回去，如无事发生般地看着寄凌寒问：“那你下次再这样的时候，能不能不喝酒了？”

　　“下次？”
　　寄凌寒被白梨的话惊到了。

　　白梨轻点着自己的嘴唇，并没有常人面对这份亲昵的含羞。

　　寄凌寒一愣，眼神交错间星眸闪动，嫣红的耳尖比脸颊的羞红更红。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他悠悠说着，心却飘远了。

　　“那天，闻到了。你嘴里的味道，是——梨花酒。”
　　白梨淡淡地答着，仿佛说的是些稀松平常的事。

　　“你还记得梨花酒~”寄凌寒幸福地笑了，“是啊~你最喜欢的梨花酿圆子就是用梨花酒做的。”

　　“我不喜欢梨花酒。”白梨说。

　　“不喜欢？”
　　寄凌寒有些意外。

　　“月晴不喜欢，所以我和她一样！”

　　又是月晴……寄凌寒笑叹一声，他还以为白梨改了性子，原来是随了月晴的性子。
　　“你不喜欢，那我便不喝了～”

　　寄凌寒的面上是含蓄的笑，心内却早已沸腾。
　　他在意的不是梨花酒，而是白梨说的“下次”……还有下次！
　　“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等下次……”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他其实是想说：等下次，要让白梨自己来主动，因为，一直追着一个“木头”，实在是有点儿累～

　　寄凌寒看着白梨发傻地笑了一会儿，而后起身，拂袖施法清了桌上的狼藉。
　　“我去给你再盛一碗馄饨。”说罢，他步履轻快地走向了冒着热气的小木车。

　　寄凌寒的背影让白梨不由地联想到了，她初到青冥山时看到的幻境，锅上的白气就是那日的雪雾，白茫茫的一片。
　　“白芷？”白梨脱口而出。
　　以前陌生的两个字，在此刻却异常熟悉。

　　白梨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寄凌寒吻上来的画面，不是在云霄阁，而是在那间竹屋前，梨树下。
　　白梨的心跳得很快，比那天喂药时，寄凌寒吻她时还快，她急忙转身，用勺子舀着那碗碎掉的馄饨，大口吃了起来。

　　寄凌寒手拿一碗刚盛好的热馄饨，笑看着白梨的慌乱，他自信着，白梨一定是看到了自己俊逸的风姿，才会害羞的。
　　他喜悦着，这除夕夜里虽没有饺子，却能和白芷吃同一口锅中的馄饨，也算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