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芷雪》毓十一

23、山水斋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山水斋）

　　虽说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但仙界之人还是习惯每日一食。
　　一来：可以省下些灵力；二来：若是定期食用些吸纳天地灵气的食物，对修炼也会大有裨益。

　　青冥的饭堂有个颇有意境的名字——山水斋。取依山傍水之意。

　　山水斋在青冥后山的水田边，屋前有一大片绿色的油菜田。

　　此刻，谭玉正引着白梨，伴着太阳出山后的暖风，从田埂上走过。

　　不规整的土路并不好走，白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极慢。谭玉心内虽急，却还是故作闲适地放慢了脚步，偶尔回头提上一嘴，让白梨当心脚下。

　　＊

　　在穿过油菜田后，又走过一小段土路，谭玉便和白梨来到了山水斋的门口。

　　前方，木门大敞着，芦苇混着黄泥搭成的围墙有些简陋，但院子里的木屋子却古色古香。

　　谭玉领白梨进了院子，在院中驻足。

　　几个穿浅蓝色长袍的男弟子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将目光落在白梨身上，附耳窃语一番，再偷笑离去。

　　谭玉的面色有些为难，不是因这旁人的目光，而是因——白梨的食量……
　　他转身，提前安慰道：“白梨，我们这儿的饭食，和凡间的有些不一样。你先随便吃点儿垫垫肚子，等我给月晴拿了吃的，我再去凡间给你买些。”

　　白梨一如既往地只听懂了个大概，但她确信，眼前的这间屋子，正是月晴所说的，可以吃到很多东西的地方。
　　白梨看着谭玉，欢喜爬上了嘴角，两根浅黄发带也如她的心情，欢快地飘动着。

　　谭玉虽不知白梨的过往，但他看着，白梨像是个知礼的人；他的心里也踏实了下来，随即领着白梨进了饭堂。

　　＊

　　山水斋只放早膳，早课结束时便会出膳，直至午后才收食。
　　吃饭也无需规矩，想几时来都可。内门弟子不屑于这些进补，因此，饭堂里多是些不想费力辟谷的外门弟子。

　　单月晴从不愿到饭堂来，谭玉倒是经常过来，他“平易近人”的性格颇受年轻“女”弟子们的喜爱。

　　山水斋从外看来，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屋，但内里的堂子却宽敞明亮。

　　木头长桌、长凳，横着摆放了几排。弟子们扎堆围坐着，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只小盏，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品茶闲聊。

　　在白梨刚进门时，那些闲聊的弟子们便开始偷瞄着白梨，毕竟，整个青冥山中，少有如白梨这般打扮的温婉女子。

　　头上的粉海棠增添了气色，垂在肩后的发带被微风吹动，衬得白梨灵动可爱。

　　白梨看着这陌生的地方，眼里满是好奇。悠悠的，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白梨看向了右手边斜前方的那个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架子，不断有淡绿色的光丝在架子上闪过。

　　架子下，是一个整齐的队列。等着取食的弟子们在架下慢慢移动着，一个接一个地拿上一只瓷盏；停顿片刻，再从架前离开，寻个桌子落座。

　　这一次，不等谭玉指引，白梨先一步朝那人堆而去；谭玉一顿，也赶紧跟上。

　　＊

　　仙人的饭食与凡人迥异。山水斋里不开火，只提供食材。

　　三层的木架上放着十几个竹簸箕，簸箕里装着的，是刚刚采摘下来的奇花异草。

　　架子下的木桌上，放着一个蓝釉圆壶。壶上绘着描金山水，那山水似是活的，蓝绿流沙在金丝线框里缓缓流动着。
　　壶的旁边放着一个与壶配套的蓝釉盏，有弟子上前拿起壶，倒满一盏清水，再拿了盏离去。

　　白梨惊异地看着那壶盏，每当有人将盏拿走，桌上竟会凭空生出一只新的；那壶中之水更是奇怪，似乎倒不完似的，源源不断。

　　白梨傻看着；谭玉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自豪感。

　　谭玉上前，桌前排队的弟子便纷纷散开，恭敬地道声“师兄早。”

　　“插个队，别介意啊～”
　　谭玉玩笑着，拿起了瓷壶。

　　方才退下的弟子又纷纷围了上来。

　　有一男弟子靠近谭玉，好奇地问道：“师兄，这就是，师尊收留的那个凡人啊？”

　　谭玉看了眼白梨，见白梨正仰头看着架子上的簸箕，他只笑了笑，便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另一个女弟子也凑了过来。
　　她鄙夷地看着白梨：“谭玉师兄。听说，她是被陌师兄所救的？”

　　“是啊～”谭玉边说，边把手中盛满水的瓷盏递给了白梨，“先喝口晨露润润嗓子。”谭玉笑着，对白梨尽着地主之谊。

　　白梨接过瓷盏，未提袖掩面，当着众人，直接将水一口喝下；她又用双手捧着那空盏，将盏贴于胸口，继续抬头，看着架上的簸箕。

　　白梨的行为在众弟子看来是颇为无礼的；女弟子们更是觉得白梨的举止轻浮无状。

　　这时，又有一女弟子靠近了谭玉。
　　她谄媚道：“谭玉师兄～你能不能，帮我，”她边说边拿出了一个手指长的圆柱形木盒，“把这个，拿给陌师兄啊～”

　　谭玉笑着接过，他把那木盒放在手掌上，掌中晕开一团白气，木盒便在白气里消失了。
　　谭玉搓了搓手，高声道：“还有谁要送信呀~都一次拿过来吧！”

　　摊开的手掌上立刻摆上了三四个小木盒，女弟子们争先恐后着，就连坐在远处的人也朝着谭玉奔来。
　　只有男弟子们原地不动。他们，要么盯着白梨看；要么叹口气、摇摇头，继续着闲聊。

　　谭玉被一众女弟子团团围住，就连白梨都被挤到了一旁。

　　白梨本以为这一群人是来抢食的，却见她们对着谭玉“张牙舞爪”着，便安然地笑着，继续对着架上的簸箕咽着口水。

　　谭玉的手上不一会儿就被放满了，随后，他的手中又生出了一团白气；须臾，他猛甩衣袖，那些摞在一起的木盒便在一瞬，全都消失了。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我师兄天天都在青冥待着，还怕他跑了不成～”谭玉悠然道。

　　“谭玉师兄！”
　　随着稚嫩的声音，散去的人群里突然钻出了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弟子。

　　“你也要送信？”
　　谭玉实在惊讶，眼前的人看上去太过幼小，像是刚入门的。

　　那女弟子低头扭捏着：“不是～”半晌，她慢慢抬头看着谭玉，一双狐狸眼害羞地不停眨着，“我是想给你……”
　　说话间，她举起了胳膊。

　　她的手中竟也握着一个木盒，只不过，盒子里的纸卷不是给陌重远的，而是……

　　“那个……”
　　白梨突然转头，指着架子上的簸箕，对谭玉道。

　　她的声音打断了那女弟子的思绪，那女弟子面带失望地将手藏了起来。

　　“改天，改天。”
　　谭玉敷衍着那女弟子，转而奔向了白梨。

　　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指节绷紧；柔美的狐狸眼变得冰冷尖锐，那女弟子嫉恨地看向白梨。

　　白梨却只沉浸在当下的喜悦中。
　　“这些……”她看着簸箕里的小黄花，谨慎地向谭玉问道，“我……都可以……吃么？”

　　谭玉突然一笑，悠然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帕子。
　　他一边展着帕子，一边说道：“你想吃什么，随便取就是了。”他将帕子铺在桌上，转头对白梨继续道，“这里不是凡间，这些东西都是从山里采的，是不用付钱的。你就放心吃吧。”

　　说罢，他抬手，指尖指向了一个，放着紫色串花的簸箕；随后，他手腕一转，一缕紫光从白梨眼前划过，几朵紫花随着紫光，“啪嗒啪嗒”，掉在了帕子上。

　　白梨的肚子饿得紧，那些颜色鲜艳的小花令她食指大动。她迅速放下瓷盏，都没来得及注意，那瓷盏在碰桌的那刻，便化作蓝烟消失了。
　　白梨不甚客气，直接出手，从架子上抱出了一个竹簸箕。

　　谭玉震惊地一愣，但还是安慰道：“你要是想这么吃～也……也不是不可以～”

　　此刻，白梨已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簸箕在桌上放着，白梨两手交替着，抓起一把黄花塞进嘴后，还未张口咀嚼，另一只手又抓了过去。

　　没几下，嘴里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只饥火烧肠的猛兽，白梨狼吞虎咽着。

　　白梨的异样，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现在的凡人，日子是真苦啊……饥不择食……”
　　坐在近处的一名男弟子感叹道。

　　他对面的人也用同情的目光看向白梨。
　　“若是没有魔气就好了。凡人，也不用遭这些罪。”他转头向桌对面的同伴道，“我们，自然也就清闲了。”

　　白梨埋头吃着，并未听到旁人的一言一语。谭玉却是听见了，他一边低头帮月晴拿着吃的，一边在心里同情着白梨。

　　簸箕里的花本就装得不满，几下便被白梨抓光了。

　　旁边准备取膳的弟子见状，立马上前，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簸箕，叠放在白梨的空簸箕上。
　　那男弟子殷勤道：“姑娘，慢慢吃，这里还有～”

　　白梨低头，看着簸箕里的小白花，只停顿了片刻，便又抓起那花儿大口吃了起来。

　　谭玉已将花朵包好，他将布包放入袖中，再抬头时，却见白梨的身旁多了一只“苍蝇”。

　　那取簸箕的男子正直勾勾地盯着白梨，像是被勾了魂去。

　　谭玉生气地咳嗽一声，那弟子身子一抖，垂下头，灰溜溜地离去了。

　　白梨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一边嚼着嘴里的花，一边呆呆地看着簸箕。

　　谭玉以为，白梨是被那男弟子的轻薄眼神吓住了，他柔声安慰道：“白梨，你不用理他，我们青冥的弟子并非都像他一样。”

　　白梨却没有注意谭玉在跟她说话，她从簸箕里的花中拣出了一只黑色小虫，那个差点被她吃进嘴里的东西。

　　“快放下！”谭玉突然变了脸色，紧张道。

　　白梨却把手掌摊开，伸到了谭玉面前。

　　谭玉先是一惊，后又缓了口气。
　　眼前的黑色小虫正是月晴的那只灵兽，也是谭玉最为害怕的——魔气幻化而生的妖物；不过好在，那灵兽现在已死，如竹炭般风干了。

　　白梨却不像谭玉那般轻松，她皱着眉，手掌连带着胳膊一起用力，手心慢慢生出了丝缕黑烟。
　　忽然，那“竹炭”动了一下，“噌”的一声膨出了翅膀。

　　谭玉向后一退，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道：“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