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之父》越无诸

4、我的孩子咒灵操使(四) 他的睫毛因

　　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

　　夏油杰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别人铺的床了。

　　在从高专叛逃以后，他从衣食住行上就尽量不与非咒术师产生关联。

　　因此即便教众们热忱地想要帮教祖打理诸如此类的琐事，夏油杰也只会拒绝。至于环绕在他身边的家人们，他更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戒律就去消耗他们的时间。

　　因此多年以来，他一直秉持事必躬亲的原则。

　　但不得不说……

　　家里确实很舒服。

　　到底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房间里的一应物品都摆放在他最为顺手的位置，居住的动线也符合他的心意，床垫的软硬程度也非常适中。

　　床单看得出来是才换过的，而被子呢，软绵绵地散发出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

　　这样干净舒适的房间，好像随时都在等他归来，夏油杰只需要往上一躺，就能舒舒服服地陷入一个安稳的好梦当中。

　　不真实。

　　非常不真实。

　　这样的家真的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他和弥彦是否真的曾经居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夏油杰没法停止去思考。

　　哪怕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在他的面前重演着：放学后他告别了悟和硝子、他惩治了那个山村里的愚人、然后在深夜，他回家了。

　　他回到了这个让他怀念，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怀念的地方。

　　这是否真实呢？这是否……

　　也是死后的夏油杰所做的一个无法企及的梦？

　　他的睫毛因为心神不安颤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以咒术师的听觉能够分辨得一清二楚，雨落的声音，雨落在花园里的雨棚上的声音，雨穿过灌木丛的层层叶片和打在竹叶上的声音，雨中青蛙的鸣叫声——

　　还有弥彦打开厨房里的冰箱找东西的声音。

　　夏油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竟然如此之好，他能够想象父亲打开冰箱时，暖黄色的光便氤了出来，照亮一小块漆黑的空间。

　　像是那样认真的人，恐怕就连端详饮料品类时的表情都能显得像阅览合同那样严肃……也许弥彦还会把瓶身侧过来读配料表，沉吟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脸侧。

　　无论如何，在此刻，至少父亲是真实的。

　　他们的当下是真实的。

　　*

　　享用过早餐以后，夏油杰还是拗不过执着的弥彦，最终答应了前往附近的医院检查。

　　在检查过程中，医生将陪同的监护人请了出去，在诊室里不知道同夏油杰说了什么。

　　总而言之，他竟然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带着夏油杰从医院里走了出去……

　　这一点显然超出了弥彦的预料，他明明原本都已经做好了面对警察盘问的准备。

　　“接下来去哪里？”

　　“哪里啊……”

　　驶出停车场之后，弥彦降下了车窗，窗外的空气非常的清爽。整夜的雷雨之后，天空一碧如洗，温度适宜，蜻蜓低低地掠过积水的洼地。

　　他爽快地回答：

　　“既然难得天气这么好，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可，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为什么一定要是特殊的日子？”

　　说出这句话以后，弥彦立刻明白了夏油杰为何要如此发问——在世界意识给出的背景资料当中，夏油弥彦确实很少特地带儿子出游。

　　一来是为了合理，平时总是出差的人，要是到周末还那么精力充沛，难免会显得有些可疑。

　　二者则是他们的过往本来就坠入了不可观测的黑箱当中。

　　普通人的现在是由过去决定的，而他们的过去，则是取决于现在发生的事。一切都因果倒置了。

　　虽然世界意识可以让任何人对突兀的事物感到习以为常，但归根结底，它雇佣弥彦的原因就是要他为这空中阁楼打好地基。

　　自然没有雇主吭哧吭哧帮雇员填坑的道理。

　　“噢……说起来这个吧，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弥彦状似淡定地关闭了车载音响，借此朝身侧瞥了一眼，观察儿子的神色：“我决定不再出差了，在前段时间我已经向公司提出申请，决定留在本部专心陪伴你生活。”

　　这算什么？

　　夏油杰又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这是在他上辈子从来都没有发生的事。可是上一世的父亲，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从来都未和他说过呢？

　　明明现如今的时间比起他前世的叛逃还要早上一年。

　　难不成这是命运对他放下屠刀的补偿吗？看来弥彦的回心转意，绝对不会固定地早一天、晚一天，而是永远都发生在夏油杰决心杀死父亲的后一天？

　　他在心底为这个猜测不禁哂然，但还是虚情假意地、装作感动的样子回答：“是这样吗？父亲，我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很高兴。”

　　“高兴就好。”

　　弥彦对此一无所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讲道：“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家门口的公园是不是有点逛腻了呢？或者浅草寺、吉祥寺、或者下北泽呢……嗯，都不好，这些地方小杰应该和朋友也去过很多次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如果是和父亲一起，哪怕是去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心情。”

　　“啊，有了，昨天我还在电视上看到池袋中心最近好像有宝可梦主题的特别展会呢——我记得小杰好像小时候超级喜欢宝可梦的。不如今天就到那里去吧？”

　　绿灯亮起以后，弥彦直接敲定了下一站的目的地，然后流畅地踩下油门，将方向盘右转。

　　“麻烦你了，帮我打开谷歌导航的语音外放哦！gogogo！”

　　强烈的推背感，让想说自己早就不喜欢宝可梦的夏油杰握紧了怀中突然出现的弥彦的手机。

　　*

　　所以最后还是去宝可梦主题展了。

　　他的这个父亲，果然还是一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家伙。

　　虽然确实不打算马上处理掉他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处理的吧。

　　在解开疑惑之前，只要弥彦不妨碍他的行动，他并不介意扮演一下父亲眼里的孝顺儿子这一角色。

　　——可弥彦口中的“有爱亲子活动”是不是有点太碍事了？

　　一进展会，就买了两个带着皮卡丘耳朵的帽子，强制性地扣到了他的头上；遇到了穿着皮卡丘和伊布人偶服的工作人员，就像是鼓励小孩那样鼓动他上前去拍照；本身这个展会倒是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弥彦买的周边倒是多得简直出人意料。

　　“因为要给同学带礼物吧？小杰出门玩不给朋友带礼物吗？爸爸来付钱哦。”

　　真是没有道理！

　　难不成父亲还以为他是那种需要给人好处才能换来朋友的孩童吗？

　　但夏油杰还是选了礼物，他想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大概会喜欢这种卡通角色——

　　不过既然给菜菜子和美美子买了，不给硝子带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既然都给硝子买了，要是忽略了悟，那家伙只要看到恐怕就会大声闹了。

　　不可能让父亲拎这么多东西，而自己空着手在街上走。

　　他接过弥彦手里的袋子，顺带还牵过那个又幼稚又醒目的妙蛙种子气球。

　　弥彦去买土耳其冰淇淋的时候，他放出了一个又高又瘦的咒灵，像是阴影一样悄无声息地附在行人的影子里，缓缓地向弥彦接近。

　　那如刀刃般锋利的肢体末端即将刺入人类的血肉之躯。

　　弥彦恰到好处地低下了头。

　　擦肩而过。

　　再一次逃脱。

　　夏油杰并不意外。

　　今日以来，他对父亲的试探就没有停过。而弥彦就好似有着杀意感知的超级英雄那般，不是恰到好处的转身，就是以只差分毫的距离直接闪过……

　　父亲究竟能不能看到咒灵呢？

　　草莓风味的冰淇淋吃起来不怎么像是真正的草莓，不过夏油杰一如既往对于食物的味道并不挑剔。浓厚密实的奶味在舌头上化开，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

　　“怎么了？”

　　“你看。”

　　他朝远方的河岸指过去，弥彦回头一望只看到寂寥的水系：“虽然是夏天，但是这里也没什么水鸟呢。可能是离人群太近的关系吧。”

　　过浅的河水透着石头的颜色，显得灰扑扑的，衬着灰褐色的河岸，风过处，绿色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蝉鸣叫的声音很远，只让人生出种凄凉的冷淡感。

　　夏油杰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散步到距离人群很远的位置。

　　“没别的感想？”

　　“没有。”

　　弥彦垂下眼睛查看手机上的时间：“要回去吗？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去店里面吃转换一下心情吧？”

　　“我知道附近的一家烤鳗鱼评价很好。”

　　“噢！那真是非常完美了。”

　　父亲喜欢吃鱼，自然是同意了。

　　临走的时候，夏油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几只傻乎乎的软泥怪咒灵站在河岸边，被术式指使着摆出“L、O、V、E”的字样。

　　假使弥彦看得到，恐怕会发出“设计真是细心”或者“丑得真是可爱”之类的感慨，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真有意思，一个看不见咒灵的人，怎么回回都这么侥幸躲开咒灵的攻击？

　　弥彦不是咒术师，要是父亲一直以来都藏起自己的咒力，并且一直在年幼的儿子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什么样的人会处心积虑这样做呢？这种脑回路过于惊悚，况且弥彦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那几只咒灵。

　　不把这种奇怪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当真不属于他的风格。

　　当然了，除掉所有猴子的计划仍旧要继续，所以这并不能更改弥彦的最终结局。

　　人……还是要杀的，不是不打算杀，而是缓杀、慢杀，有调查地杀、循序渐进地杀。

　　至少要等到他弄明白父亲身上那些令人不解的现象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