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破茧 渴望烟火与 ...

  •   半年后。
      金谷成空,过了繁华,洛水流东。暮云遮野,渡口风来,一叶帆轻。

      山河有恙,风吹雨打,花自飘零。

      “这御花园里的花竟是都败了,看着甚是可惜。”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柔声道,此女子不施脂粉,大气的国字脸上透着无限的温柔和慈悲,哪怕穿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是尽显高贵与端庄。

      “皇后......”赵贵妃看着满地黄花堆积,心里亦不是滋味。

      二人自幼既是闺中密友,而后一同入宫,相扶数载,在这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皇宫中,难得地坚守住了儿时情谊,是战友,是对手,更是姐妹。
      “灵儿,姐姐做了蜂蜜粥,同姐姐一起尝尝。”
      “好。”

      诺大的碧海宫,除了几个贴身的宫女,皆被皇后遣散了。她生于名门,饱读诗书,自从陈度宗开始修仙问道不顾家国后,她便开始了无声的抗争。
      她粗茶淡饭,精简人员,剩下的银子全都化作粮食补给给了前线战士。
      连这做粥的米都是糙米,一口吃下去,粗糙中又带着丝丝的苦味,赵贵妃不由地皱了下眉头。
      这瞬间的表情恰好被皇后捕捉到,她淡淡一笑:“委屈你了灵儿。”
      “姐姐你这是什么话?”赵贵妃倏地眼眶一红,紧紧地握住了皇后的手腕:“姐姐贵为中宫之主,这是何苦啊?”

      皇后面不改色,缓缓地放下汤匙:“苦吗?跟战死沙场的士兵、食不果腹的百姓比,我苦吗?”
      “跟这满园的残花败柳、山河风雨相比,我苦吗?”

      “姐姐!可不能乱说啊!”赵贵妃骇得忙去捂皇后的嘴,却被皇后一把拽住了臂腕。
      “灵儿,你我姐妹相知多年,你瞒不住我的。”皇后不咸不淡的一句,却让赵贵妃如遭雷噬。

      “宇酋好好的锦衣卫不当,偏要去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冲锋陷阵,从小爱他如命的你,怎会舍得?除非是,你有更重要的人要守候,而他,也有不甘的青云之志。”
      “姐姐!”赵贵妃“噗通”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也怕,她怕得不是阴谋败露自身的安全,而是怕招惹上九族之危。

      皇后菩萨般慈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黑气缭绕:“灵儿,我们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蓝天白云了?”
      赵贵妃深深地低着头,不言语。

      “灵儿,姐姐生你的气,气你不跟姐姐说,气你不同姐姐一起,翻天地覆搅乱烟雨。”
      赵贵妃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抖动着。

      “姐姐,你?”
      皇后缓缓地走到赵贵妃面前,扶起她,嗔怒道:“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交情笃定,为何如此不信姐姐?”

      “我虽生于墨守成规,但不代表不能叛经离道,只要那是条人间正道!”
      “姐姐,此事成则利国利民,败则株连九族,妹妹只想着让姐姐置身事外,万一失败事情败露,姐姐也能为尊儿谋得一条生路!”赵贵妃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皇后轻轻地抱住了赵贵妃:“灵儿,别怕,姐姐同你一起走绝路。”
      “姐姐!”赵贵妃将头埋在皇后怀中,是一如既往熟悉的味道。
      从那儿时哭啼,嬉笑并蒂,一同摇曳纸鸢落地,佳人及笄细贴花钿入鬓,持伞谁藏心悸。

      赵贵妃回到了寝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不是不信皇后,而是当皇后都下定了决心,她对陈度宗的最后一丝幻想和旧情,也要随之彻底湮灭了。

      尊儿下课前来给赵贵妃请安,他懂事甚早,五岁即开了蒙,他虽不谙世事,却也早就察觉父王不问政不爱民整天云里雾里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母后怎么脸色这么差?”尊儿爱母心切之情全然体现着脸上,小手都紧张地握紧了起来。
      赵贵妃心下感动,也不顾皇室教条,将尊儿紧紧地搂入怀中。

      “娘问你,为君者,该如何爱国爱民?”
      尊儿想了想,奶声奶气又笃定道:“爱国如己、爱民如子、万不敢辜负。”
      “尊儿长大要保护母亲,保护天下子民,做一个好皇帝。”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
      禽吟阴森林,鹿伏朴樕木。不似大漠的黄沙盖脸,而是湿寒暗袭。
      赵宇酋用牙咬开水囊盖子,咕嘟咕嘟咽下几口烈酒,高度酒入喉火辣,入胃熨帖,连带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短短半年间,赵宇酋带着一众敢死的战士从大陈的最北端游击到最西南,与蒙人一战,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战士扑到他面前,替他挡住了那力透千金的一箭。

      箭力深厚,穿透了小战士的整个身躯,也穿透了赵宇酋的左臂。

      那个小战士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赵宇酋隐隐地记得大家都叫他小馒头,因为他脸圆圆的白白的,个子也不高,逢人便笑,活像白白胖胖的馒头裂开了花。

      小馒头就这样倒在了赵宇酋的怀里,含着笑,崇拜溢出双眼,扑面而来:“将军......小馒头不能再陪兄弟们一起打仗了,我......我有个梦想,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吃饱穿暖,那样,就不会像我一样,被卖来卖去了。将军,当兵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有吃的......有喝的......有希望......”

      小馒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紧拽着赵宇酋的手也垂了下去,一切都是向下的,唯有小馒头的嘴角维持着向上的弧度,面露幸福,安然离去。
      赵宇酋紧紧地抱住小馒头的尸体,发出痛苦至极的哀嚎。

      声声哀嚎是对小馒头的惋惜,是愧疚,是对自身无力的发泄,亦是对现实的无奈。

      赵宇酋发了疯般,凭借着单臂,如杀神降临般,带领饿狼们,血洗草原雄鹰。
      后来,赵宇酋将小馒头埋在了大漠深处,立了个碑,朝着大陈的方向。

      一同埋葬的还有摇摆的愚忠和过往的侥幸,他带着内疚羞愧和愤懑,一路沿着国境征战而去。
      大漠孤寂,却静谧,小馒头安静地睡在其中,枕着旧梦,从此好眠。

      醒目的“大陈好儿郎”刻在碑上,陪着小馒头,与日月共生。

      赵宇酋将一切的情绪深深地藏在心底,将自己整个人炼淬成一个战斗的机器、一把无情的钢刀、一个歇斯底里的爱国者。
      大陈因为内忧而有了外患,危机面前,他能做的就是扫除鞑虏,清楚外患。
      半年来,在赵贵妃势力一族的帮助下,军队不断壮大,赵宇酋硬朗的作风和漫溢的家国情怀极具感染力,从一个占据一方的草根将军逐渐成长为可抵千军万马的无冕之王。

      夜黑风高,层峦叠嶂,鸟鸣更幽。

      赵宇酋带领的冲锋队隐匿于西南瘴气丛生的密林中,他与众将士同仇敌忾,视死如归,蚊虫蛇蚁皆不为惧,他们是饿狼,是鹰鸠,是匍匐向前的勇士,是铺天盖地的狂浪。

      “杀蛮子!走起!”赵宇酋歪嘴邪魅一笑,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傲雪凌霜,再不是繁华队里身。

      浩渺苍穹,绝顶星河流转。千里雪山,寒威日月通。

      西域深处,海拔之颠,立有一座由冰雪铸造的亭台楼阁,通体雪白,晶莹剔透。

      通往山顶的路如通天阙,传闻中,住在楼台里有位高人,早已具备飞升的资格,却依旧固守在一隅,不问世事,甚是奇怪。

      更有传闻说是,这位高人在等待一个机缘,一个将人起死回生的机缘,尘缘了了,即可归去。
      他就像隐匿于迷雾中的神仙,极具魅惑,红尘万丈,总有人为了情奋不顾身。

      寻常人找到山脚便被高海拔空气的稀薄和高耸的山巅震慑而望而却步;偶有功夫甚者,也是堪堪行至中段就败下阵来。
      风雪邪魅,雪未化,在风的打磨下,鬼使神差地排排坐成一把把冰柱,刀锋般凌厉。

      阴间有火海,高峰有刀山。

      那座水晶般熠熠生辉的宫殿里,伏默已经生活了百年,却依旧是女童般的样子。她从出生就在这天人交际处,默读着心法,祈祷着苍生。

      她总觉得什么都做了,又感觉什么都没做。

      她在漫长的时光中,将飞升做为唯一的支柱,她对痛苦和幸福的感受很模糊,更多的是对于平静无波的习惯,狂风暴雨,暴雪来袭,昏天暗地,在她心中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既像生而如此,又像是被打磨至此。

      师父临去之前只跟她说了要等待,等待机缘,却没有说等到何时,等什么。
      群山环绕,白雪纷飞,与世隔绝,难道等天上掉下人来吗?

      这日,伏默正如往日一般,一边百无聊赖地喝着雪水,一边抚摸着黏人的小雪豹。

      静谧无声,时光凝固。

      却不曾想,百年的了无生气在下一刻即被打破。

      一个双脚被冰柱刺穿,血液凝固在靴面上,满脸青紫的男子蓦地出现在眼前,伏默惊呆了,她从未见过除了她师父之外的人,也从未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翻越刀山,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哪怕这个人已经双目呆滞,浑身僵硬。

      剑眉星目,似玉如雪,颓唐中散发着坚毅的力量。

      那人机械地行礼,而后噗地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吐出的气即刻与冰冷的空气相撞,像雾像雨,如梦似幻。

      伏默差点以为此人是天上来的仙子。
      这位历经万苦,终于来到天人之际的男子即是蒋溪。

      他心有所向,万千欲念中,唯有一念超越了所有,横亘了生死,甚至是苍生大义、骨肉血亲。
      他太想念那个人了,疯狂的想。

      记忆的闸一旦放开,没有了重生前的忌惮与畏缩,汹涌而来的磅礴,简直要冲破他的心脏他的头颅,朝着毁天灭地的激昂奔涌。

      他再也忍耐不能,他终于承认,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凡人。

      他不要复仇了,也不要扬名立万称霸江湖,他只要握在手中的儿女情长,他只想抱着那个人,须臾几十年人生也好,漫漫千百年也罢,只要那个人在,就抵万千信仰。

      他不是胸怀广阔万丈驰骋的鸿鹄,而是渴望烟火与一盏暖灯的燕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