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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浮世 那是一种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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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望蓬流,想象金银台。
陈度宗听闻泰山造化钟神秀,仙气盈盈,对修行甚为有益,便一路游山玩水,来到了泰山。
当然,来之前定是要劳民伤财,造个行宫。
而大陈早已国库衰竭,民不聊生,当朝天子却避耳不闻,障目塞听,一心只想长生不老做那活神仙。
赵宇酋虽忠,却不愚。
他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这大陈若是如此下去,不出几年定是要走向亡国之路。
一个国家从如日中天到垂垂亡矣,也不过是三年又五载,何况是人呢。
“姐姐,如此下去......”赵宇酋因监工道观,迟出发几日,堂堂七尺男儿满心抱负,锦衣卫头领却成了包工头。
“我赵宇酋出身名门,虽不是建国立业之英才,但从小便兢兢业业勤学苦练,练就一身好武艺以保家卫国。而现在,虽然备受圣上青睐,可做的都是什么活儿?不仁不义之事,鸡毛狗杂之碎,眼见着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不能救人民于水火,反倒是添柴加火!”
赵宇酋一顶天立地的壮汉竟然在赵贵妃面前涕泪横流,愤懑不平。
赵贵妃看似弱柳扶风,不堪世事,但在巨大的危机面前,竟有着超凡的镇静。
“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这还是我们赵家的子弟吗?”赵贵妃呵斥道。
“姐姐!”赵宇酋登时停止了啜泣,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本以为会遭姐姐训斥,却不成想听到了下面的一番话:“我虽为深宫妇人,眼界有限,但也知这世界何为正何为邪。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姐姐怎会不知你心中的苦楚,顶天立地的男人心有鸿鹄,却只能屈尊当只燕雀!”
“尊儿已经会说话了,日后当娘的要怎么教他这人世间的道理呢?”
赵贵妃不由苦笑,站起来踱步到赵宇酋面前,打量些许,欣慰笑道:“我们宇儿成熟了,是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好男儿了。这大厦将倾,你的时间不多了。”
“姐姐!”赵宇酋心下一凛,强压着惊讶。
赵贵妃则是一脸坦然:“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天道好轮回,我们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赵宇酋怔怔地望着姐姐,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已经隐隐有了母仪天下的霸主之气。
“去做,不要想。”赵贵妃轻轻拍了拍赵宇酋的肩:“物极必反,当下之急,是要退兵。穷兵黩武多半会两败俱伤,去年冬天蒙人和胡人都遭了雪灾,我大陈之所以还没败退,要感谢天佑!”
“一旦他们恢复过来,识破大陈的中空,挥兵直下,我大陈只有亡国的份儿了!”
赵宇酋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就是姐姐,三两句就指点了迷津,前方的迷雾有如得到久违的阳光,似是可以看到湛空白云,天朗气清。
“陛下已经昏庸到随处放令牌了,这个给你。”赵贵妃面不红心不跳地塞到赵宇酋手里一个牌状物,不咸不淡道:“没事儿就别总往宫里来了,陛下那里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都不打紧,有我给你照应,从今天起,你便是生了重病回家疗养了。”
赵宇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牌子,再看看姐姐,心内五味杂陈。
那是一块大陈自开国以来便唯有一块的免死虎符金牌。
得此牌者,可号令三军,且哪怕是皇帝,也无法诛杀之。
开国皇帝为了给群臣画大饼,一直将这块虎符金牌做为终极诱饵。群臣皆以为此牌就像鬼,听得多见得少。
而当这块金牌沉甸甸地被赵宇酋握在手上的时候,他真实地体会到了姐姐的良苦用心与决绝。
赵贵妃此举,无异于以将整个赵家的血肉和天下百姓的福祉孤注一掷地放在刀尖上烹油。
没有退路,为了大陈百姓为了姐姐尊儿,他只能拼死一搏。
死,有时候并不可怕,没尊严没盼头的活着有时候生不如死。
总要有一点光。
当胡迭紧紧抱住蒋溪的时候,蒋溪恍然间,看到了心里的光蓦地亮起。
有一种如归人般的踏实和温暖。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胡迭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柔到逐渐焦急到最后的暴躁:“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我......”胡迭猛地甩开了蒋溪,咆哮道。
在他漫长的百年人生中,他极少咆哮,却在地府见到蒋溪的时候,爆发开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蒋溪可以好好的活着,幸福地活下去,而不是与他共赴黄泉。
“你没有死吧?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灵气,你是不是灵魂出窍强闯来的,是不是?”
胡迭焦急地摇晃着蒋溪,蒋溪却是红了眼眶,将他狠狠地揽入怀中。
“我没死,我来找你了。但是我想死,与你一起不能同生,但可以共死。”
“我不想再离开你,可以吗?”
胡迭爆发的情绪在蒋溪的温声软语中倏地沉了下去,蒋溪从未如此告白过,万千的苦顷刻化作内心最柔软的甜。
生而为人,皆各有苦恼,哪怕是生来为妖,也会有成人的渴望,以及人的欲望。
而欲望即为囚牢。
无欲才能成圣,而有的人要欲,也要圣。
陈度宗于泰山顶俾倪着众生,登高望远,云层叠叠,碧空如洗,仿佛再高一点点,就可看到仙人舞蹈,歌舞升平。
随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死于他的暴戾,就是死于他的贪婪,唯有从小陪她长大的伴伴杜岱形影不离。
杜岱原为陈度宗少年时代的伴读,后又因精通医术,成了陈度宗唯一的心腹。
“杜伴伴,你觉得这天下还有谁不怕朕吗?”
杜岱垂眸躬身:“陛下乃九五之尊,又修炼了这一身奇功,莫说天下百姓,连这苍天都要敬畏陛下几分。”
陈度宗不由大笑,伸出右手端详着指尖,指甲黑长,阴气弥漫。
杜岱习以为常,默默地后退,他虽为伴伴,确是胆量非凡,皇宫上下没人不怕陈度宗,唯有他,从来都是淡而处之,毫不畏惧。
他生得白净乖巧,因着经历,更透露出几分阴柔,常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卑不亢,在陈度宗眼中,他宛如朗朗日月。
陈度宗倚着山水,修练了一会儿功。
此功名为浮生乾坤功,入门极简,每升一级需要吸食人类精魄,初级需吸食少量冤魂;中级需吸食大量亡魂;待到高级,只能吸食武功超凡的武魂。
被吸食者功力越高,修为越强,对于陈度宗的修行越有帮助。
浮生乾坤功的终极即是长生不死,既能享受浮世繁华,亦能尽享永生。
陈度宗起初只是练着玩,说到底,巅峰处的生活无聊又疲惫。
后来逐渐在不断地征服和放纵中,彻底迷失了心智。
他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天子,而是暴戾无常,凶狠毒辣的洪水猛兽,大陈变天了。
小金库亏空,即用国库;国库告急,便内掠外征;大把的金银和大量的生魂铸造了一个冰冷的怪物,他曾是大陈最中心的太阳,现在就是大陈最致命的毒瘤。
杜岱见证了这一切,一如他小时候乖巧顺从的模样,无论陈度宗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无可厚非的。
陈度宗重重地吐了口气,收掌:“杜伴伴,我饿了。”
杜岱忙上前一步,递上帕巾:“阳山来的那波魂魄,奴才带来了两个,陛下是现在要用吗?”
陈度宗擦着额头的汗,看着杜岱一脸认真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地笑了:“杜伴伴,朕是指肚子饿了,想吃点有酸甜苦辣味道的东西了。”
杜岱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惊讶,转瞬便恢复到了寻常的平静无波:“那奴才这就去安排。”
陈度宗的瞳仁与日俱黑,像要滴出墨汁来,他怔怔地望着杜岱,缓缓地伸出手。
杜岱似有察觉,猛地后退一步,将头垂得更低了。
“奴才退下。”
陈度宗早已见怪不怪了,这个人呐,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对他唯命是从,那么的近那么的亲密。
又那么的远。
“我有斯人,如雾又如慕。”
地府雾气浓重,鬼差说那是轮回之际,人最后的执念之气。
蒋溪冒着生命危险、冒着大不违,终于抱到了胡迭。
可没多久,便被胡迭狠狠推开。
“你我原本就是异路之人,何必纠缠至此?”
蒋溪急了,扑上前去抓胡迭的手,被胡迭躲开:“何为异路?何为殊途?我们可殊途同归!”
“你心里有太多的放不下!你的仇恨、你的愤怒甚至你的野心,都比我重要的多!”
“胡说,我连命都不要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胡迭猛然转身,重重地握住了鬼差头儿的手,低声乞求道:“大人,求您,将他赶出去,再拖一会儿,我怕他真的回不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胡迭给您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地府数日,胡迭深得孟婆喜爱,连带着鬼差头儿对这个执着又勤快乐观的少年也多了几分好感。
他在这世间最黝黯的地方过着渡生渡死的日子,早已看破万物百态,不起半点涟漪,却是在看见胡迭渴求的目光时,蓦地柔软了起来。
那是一种比命抵命更决绝,比太阳更炙热的赤子之心。
他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鬼差头默默地点了头。
“这位公子,人鬼殊途,回去罢,你吸了这么重的鬼气,回去不死也半残了,你们相聚的日子也不远了。”
鬼差头儿人狠话不多,他打开了一个布袋,蒋溪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被吸了进去。
在那之前,他想再看胡迭一眼,却只看到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曾经沧海,终难为水。
胡迭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蒋溪已经不见,鬼差头一副漠然,循规蹈矩地指挥者众鬼魂过桥。
胡迭怔在原地,泪如雨下,心里却是欢喜的。
熬了这么久,终于等来那句喜欢你。
这句,换他这条命,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婆静静地出现在他背后,端着一碗汤,柔声道:“圆了心愿,就去罢。”
胡迭擦了擦眼泪,淡然一笑:“谢谢婆婆。”
随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