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重逢 他感觉他死 ...
-
蒋溪其实特别瞧不起自己,从蒋府之变开始,他的一腔怒火在实力的镜面前展露无遗、无处发泄,无力抵抗。
他的执念又间接导致师父的离去。
再往前看,许是他的招摇、他的肆无忌惮、桀骜不驯致使蒋府被枪打出头鸟,惨遭灭门。
他沉溺于对自己的愤恨中无能为力着,又竭力对抗着,两股力量你争我夺,此消彼长,像极了阴晴圆缺,像极了黄粱虚妄。
他恨灭他满门的人,恨他父亲为何杳无音信,也恨自己,不能改天换日,一血前耻。
他是一个容易一蹶不振的人,满腔的注解都倾数归结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躺在不知何地的床上,昏睡着,明明知道自己活着,明明心中惦念着胡迭和白青,却依旧一动不动,紧紧地裹紧被子。
多像个废物。
多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废物。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个颀长玉树的身影轻轻巧地踱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小道童,道童手上端着一碗红糯米甜枣粥和几蝶酱菜,还有一盘如意糕。
“醒了没?饿了吧,你灵力深厚,哪怕引发雷劫,也无伤大碍。人是铁,饭是钢,好好吃饭才好得快。”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温柔和煦,又带着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清脆感。
蒋溪终于屈尊降贵地睁开了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看似友好的男人。
清风霁月,又,多少带着几分眼熟。
像谁呢?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又如鲠在喉。
“怎么如此盯着本王看?本王虽然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但你也不差啊,怎么一副没见识的样子!”阳王打趣道,坐在了椅子上,吩咐道童将蒋溪扶起。
“你是何人?”蒋溪在心底暗自翻了一个白眼,眼上却没有付诸于行动。
“本王乃普通打工人,就多了那么点富贵。”阳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蒋溪一听,心下登即了然,普天之下还有谁敢称本王的。
“王爷救的我?”此人看起来亦正亦邪,蒋溪也无意与他君臣相称,索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够直率!寻常人等见了我都要俯首称臣,最起码也要围着我说王爷长王爷短的,少侠果真真性情,本王没有看错你!”阳王合上了扇子,温柔地看着蒋溪。
道童在床榻上置了一张小桌,将吃食摆了上去,放在蒋溪身前。
那盘如意糕明晃晃地刺痛了蒋溪的心,眼眶倏地红了。
“哎,都说娇女泪多,你虽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也不至于动不动就流泪呀,这让本王如何是好,要是让旁人见了去,还以为本王欺负你呢!”
阳王鸡啄米似的叨叨着,反而让蒋溪转移了注意力,颤抖的手夹起一块如意糕送入口中,还是那么的绵软可口,但不如娘做的最好吃。
心底最深的伤口被触及,回忆潮涌而至,蒋溪吃着吃着,不觉间泪流满面。
“你吃东西的样子可真美!”阳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蒋溪的面前,嬉笑道。
蒋溪这回没忍住,真的翻了阳王一个狠狠的大白眼。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际遇甚是奇妙,阳王在蒋溪面前架子全无,蒋溪在阳王面前不屑于伪装,二人对话之间竟有着诡异的默契与和谐。
蒋溪一碗粥下肚,空了许久的胃得到了温暖的熨帖,连带着灵魂都回来了一半,不若之前般丧气满满了。
“哥,你在哪?在哪?”焦急的声音蓦地传来,有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王爷,小心点,阳王就在这间房。”有随从跟着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抚着。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孱弱的人形顺势摔了进来。
“星儿!”阳王忙上前,扶起了地上的少年。
此少年就是人贱话多的段星。
蒋溪终于醍醐灌顶,段星和阳王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段星的唇薄,下巴尖,坏笑起开多了几分诡异和邪恶。
而阳王唇厚,鹅蛋脸,则是经常春风化雨般温柔的笑着,两兄弟气质截然相反,让人难以联想。
“哥,哥,你看到小蝴蝶没?他怎么样?”段星应是受了重伤,在地上坐着,两只胳膊胡乱抓着阳王。
像是沉溺于河水中的人,拼命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蒋溪定睛细看,吓了一跳,段星的一只眼睛被厚厚的纱布包着,另一只眼睛雾蒙蒙的,也不像正常状。
“小蝴蝶?什么小蝴蝶啊?还没到夏天哪有什么蝴蝶?”阳王奇怪道,手上却耐心地抚摸着段星的后背,将他拉起坐下。
“哥,哥,我的好哥哥,我跟你说的小蝴蝶不是真的蝴蝶,他是真的人,我亲眼见到他自爆的内丹!”段星激烈地咆哮着,吼叫着,说出这句后突然地停顿了下来,痛苦地抱紧自己的头。
“是了,亲眼见到他自爆的内丹!亲眼!”段星嚎啕大哭起来,像要把多年的委屈和极致的痛苦化作眼泪倾泻出来。
自幼他与阳王并不亲近,因着同父异母,父亲偏爱哥哥,母亲又被阳王母亲害死的缘故,他从未把阳王当做亲人,从小叫阳王“哥”的次数屈指可数。
若不是今日有求于他,他是万万不肯开这个口的。
第一个让他感觉有“哥哥”般保护笃定之感的人就是胡迭,可那个人,好像化作真正的蝴蝶飞走了。
一直处于混沌中的,明确感知到自身缺少了重要部分的蒋溪登时冰冻在了原地,时间刹那静止。
他感觉他死了。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在他想爆丹之前,抢先一步的,就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着他的小蝴蝶。
如果说失去家人的痛苦堪比挖心掏肺,痛彻骨髓,那么失去胡迭的痛苦就像是五雷轰顶,炸得头脑一片空白。
父母迟早会离儿女而去,有时候蒋溪还会如此安慰自己;总要有人陪自己去对抗这百年,甚至更久时光的孤独。
蒋溪从未做过他想,因为习惯性的,无论何时回头,那个人都在身后朝着他温润地笑着。
“他怎么就这么傻呢?不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蒋溪笃定地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刚恢复腿脚还不利索,小桌子直接被他带起掀翻在地。
阳王一怔,骇得忙回头:“蒋公子这是要去哪?”
一直在抱头痛哭的段星闻声抬起头,两手放在身前胡乱地抓着:“蒋公子吗?你还活着?那小蝴蝶呢,你们形影不离,他一定也活着对不对?”
蒋溪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已听不见周遭的事物,内心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找到胡迭。
他想告诉他,他再也不逃避了,无论是道德纲常还是仁义礼智,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要跟他在一起,哪怕是断袖,哪怕辜负了所有人,唯有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身外心内,唯有一个“他”。
阳王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卫忙伸手去拉蒋溪,被蒋溪一掌甩开。
他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外,胸口生疼扯出阵阵冷汗,步步如踩在棉花上,这门怎么一个接一个的看不到尽头呢?“小蝴蝶你在哪呢,怎么藏得真么深,让我好难找啊!”
恍惚中,很多道童侍卫围上来,他醉酒般地挥舞着无力的胳膊驱散他们,像驱散害虫般。奇怪的是,无人出招,都颇为恭敬地看着他。
“小蝴蝶你在哪呢?快出来啊,我们已经长大了,捉迷藏不好玩了啊!”
蒋溪面色青紫,脚步虚浮,他想运气发功,靠穿梭符逃离此地,或者使出布衣派第一式逃出生天,可浑身就是软绵绵地使不出劲儿。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满了粘稠的液体,蒋溪伸手一擦,灯火下,是眼熟的红色,再看众人惊悚的眼神,毫无波澜地想:“有什么好怕的呢,老毛病而已。”
一股粘腥的气味蓦地冲了上来,势头甚猛,蒋溪不由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一个踉跄后,蒋溪又奋力站起,走了几步,最终脱力,直挺挺地倒了过去。
有个身影快如闪电般,奋不顾身地朝他狂奔,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蒋溪死死地抱紧在怀里。
蒋溪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睁不开。抱着他的人骨瘦如柴,胸怀温暖,散发着好闻的松木清香。
像是小时候,父亲怀里的味道。
“真香,真好啊,这是回家了吧。”蒋溪鬼使神差地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而后便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他已经不在阳山,也没有回到姑苏,而是在一个小小的茅屋里醒来。
不知什么时候,屋内进来一只高鼻子大眼的牛,正在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脸。
未几,一个花枝招展的妇女走了进来,见到蒋溪醒了过来,不由大叫:“龟儿子,快过来,你师兄活了!”
那龟儿子一听甚是激动,忙连滚带爬地滚了过来,带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寻死觅活。
那龟儿子并不是别人,正是布衣派的编外人员李三斤。
李三斤一见蒋溪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甚是高兴,一把将那头色眯眯的牛头甩开,换成自己紧抱着蒋溪的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抹在他的脸上。
未几,又有几个人连跑带颠地进了茅房,一女两男。分别是姚童,白青和唐慕可。
姚童顿时潸然泪下,伏在白青的胸前啜泣起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姚童已经俨然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娇女儿。
唐慕可亦眼圈红红,露出欣喜的笑容。
唯有白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紧了拳头。突然间,他将姚童轻轻推起,发了疯般扑了上来,使劲地捶打着蒋溪。
众人一时愣住了,手足无措,李三斤第一个反应过来,推开了白青。
白青如发了狂的困兽般横冲直撞,眼睛血红地死死盯着蒋溪,唐慕可和李三斤堪堪拉住了他,白青咆哮着嘶吼道:“你逞什么英雄啊?胡迭自爆内丹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保命符给他啊?你给我做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什么都不是,你把胡迭逼死了你知道吗?本来我和他可以快快乐乐逍遥修道,他一遇到你,就什么都不顾了,你明知道他是那么的爱你,你还和其他女人定亲,明知道他只要在你身边就行了,非要什么江湖,什么地位?报仇来说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有那么重要吗?”
白青尽情地咆哮完,痛苦地跪在了地上,姚童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不住地安抚。
万千世界纷纷扰扰,喧喧闹闹,唯有爱人的怀里,是最温暖的依靠。
蒋溪从小带着一个保命符,入派的那年更是被李可爱注入了灵力,可保他一命。
那日,蒋溪见胡迭自爆内丹,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并将通灵玉掏出,甩给了白青。
三人之中,白青灵力最弱,也许在蒋溪的潜意识里,能够与胡迭共死,也是极圆满的。
蒋溪怔怔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感受到血液的一点点回温和沸腾,记忆也一点点回归。
连那蚀骨钻心的痛,也回来了,不是一点点倾泻,而是在情绪开闸的瞬间,便山呼海啸地席卷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