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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倾颓 生番薯 ...

  •   胡迭的身体尚未康复,人一旦心里有了目标,哪怕披荆斩棘赴汤蹈火也想要达成所愿。而当胡迭真的下山,走到桥时,却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凄沧感。

      彼此晨光熹微,隐约可以看见隐藏在浅云后面的朝阳。金陵城开始苏醒,有三两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开张忙碌,这初生的每日烟火,落在胡迭眼里,甚是无滋无味。

      他掖了掖怀里的红薯 ,咽了口干涩的唾液,强打着精神,朝百花阁走去。

      夙兴夜寐的玩客通宵完尽兴翩然离去,鱼贯而出,面色灰败粗布麻衣的胡迭甫一进门,就被一开门小厮拦住。

      “干嘛的?干嘛的?这百花阁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小厮边嚷嚷,边往门外推搡着胡迭。

      “我来找我师父!”胡迭死死地拽着门框不撒手。

      “你师父是谁?”小厮停下动作,疑惑地问道。

      “我师父是李道士,我要见他!”胡迭眼角含泪,一字一句道。

      小厮一听是来找李道士的,立马态度有所缓和,但又不敢随意放人,于是喊来同伴,让人带胡迭上去找李道士。

      胡迭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到心里,原来师父还没死,还好好地在百花阁营业,师父既然没死,那么蒋溪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然而,在他看到李可爱的时候,这颗忐忑的心又重新回到了嗓子眼。

      李可爱的房间挂满了凝神修力的横幅,充斥着浓浓的草药味。李可爱以往像条精力充沛的斗战毛毛虫,如今却如百足之虫般,僵硬地躺在床上。

      见胡迭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狡黠的眼睛迅速地转了转,嫣然一笑。

      “小蝴蝶,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妖福大命大造化大!为师没有看错!”李可爱说话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肺里的杂音,呼呼地如风箱,完全不似昔日的中气十足样。

      可见,那场大战里,李可爱真是毫无保留地以命相搏。

      “师父!”胡迭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压抑的愤懑与难过,直接跪了下来,在李可爱的床头嚎啕大哭起来。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挤猫尿啊,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一般人不知道还以为为师要去了呢!”

      “师父!”胡迭哽咽道。

      李可爱看到胡迭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不免生了几分安慰,心想着真没白替这徒弟豁命,还算是有良心。谁知胡迭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就差点让他吐血:

      “师父,蒋溪怎么样了?”

      果然这白眼狼心里只有他那个纨绔公子大师兄。

      李可爱翻了个近乎死不瞑目的白眼:“死不了,放心吧!”

      “真的吗?师傅你知道他在哪?”胡迭登时停止了啜泣,惊喜道。

      “向死而生,反求诸己。”李可爱淡淡道,“他要是一蹶不振,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胡迭没听明白他师父这死啊活啊的,不解问道:“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可爱不耐烦道:“为师夜观天象,为蒋溪算了一卦,他还活着,就是半死不活。”

      “可是师父,你伤的这么重,怎么夜观的天象呢?”

      这败家熊徒弟还真能揭他师父的短,他这全身筋脉断裂还真是喂了狗。

      还没来得及再补个白眼,胡迭就急迫追问道:“蒋溪怎么半死不活的了?是受了伤吗?严重吗?”

      李可爱这口气登时噎在了胸口,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心想你师父正重伤在你眼前,你熟视无睹,心里只想着那个没出息的小崽子。

      瞧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活脱脱像人家的童养媳。

      “我虽然起不来,心里还是明镜似的,那日我在他的通灵石上注了几分真气,这几分真气足以保 他不死。”末了顿一顿,“如果没有遇到高手的话。”

      胡迭的这颗心在遇到这便宜师父后,一直处于一个过山车七上八下的状态。这会儿听到这干瘪毛毛虫大喘气的说话,也是无语凝噎。

      “师父,你知道大师兄在哪吗?”

      “你心里只有你大师兄吗?你怎么不关心下你三师弟!还有为你拼命的为师我!”

      胡迭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师父,你还好吗?”

      这孝顺徒弟进来好半天才想起榻上的苦命师父 ,终于良心发现,问出不咸不淡的一句。

      “不好!” 李可爱赌气道。

      胡迭:“哦!”

      “哦你个头,你这心里没别人!”李可爱咬牙切齿地从床上坐起,从床角拿起一件袍子。

      不是他寻常穿的粉色亮瞎眼的袍子,而是换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墨绿色粗布袍。

      果真不是穿粉就是戴绿。

      “师父,原来你有除了粉色之外的衣服啊?”

      李可爱简直不想再见这糟心徒弟了:“你师傅当年也是个深沉稳重之人,只是久居风月之地,多少沾染了点轻浮之气。”

      李可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点也不羞涩。他颤颤巍巍地从袍子里掏出一个白玉做成的八卦灵盘,晨光微熹,发出幽幽地墨绿色光芒,白玉里似是有一道流水样的光,不停地摇摆着。

      “你跟着他去吧,找到蒋溪,光亮就会自动变成粉色。”李可爱随手将玉八卦扔给胡迭,不耐烦地躺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胡迭踌躇了片刻,本想夺门而出,可一想难免对这个便宜师父太不尊重了。于是默默地在李可爱的枕边放上了一瓶灵灵汁和一个从李三斤家里带来的番薯。

      而后,静静地跪下给师父磕了一个轻轻的头,起身狂奔而出。

      李可爱睁开眼睛,望着这可怜又可爱的徒弟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多少是熨贴的,骂骂咧咧地啃着生番薯,又龇牙咧嘴的就着灵灵汁顺了下去。

      这绝对是这辈子为止他吃的最五味杂陈的一顿饭了。

      胡迭一阵风般地冲出百花阁,门口的小厮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刚想跟他客套几句问下李道士的情况,结果只抓住了一阵风。

      “投胎去嘛,这火急火燎的。”小厮不解道。

      旭日初上,大街上已经开始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纷纷架起小摊,嬉笑买卖,好不热闹。

      周围越热闹,胡迭的内心就越荒凉越寂寥。

      一切人间烟火若是没有了那个人,还有什么滋味呢。

      胡迭灵巧地躲闪着人群,按照玉盘的指示飞快的移动着。玉盘像是有嗅觉一样,会根据所到之处的气感自行进行判断,行至蒋府之处,玉盘倏地爆发强光,而后又进行剧烈的摇摆,指向八卦盘的东南方。

      胡迭没多加思索,只是预感性的跟着玉盘前行。穿过应天大街,再过两条小巷,再绕过独桥,走出小森林,一个独院的茅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院不大,四周都以篱笆围住,向小院里瞧,可以看见摆摊的推车和糖葫芦架子。

      “这......”手中的白玉盘猝然直接爆发粉色的光芒,甚至还有些灼人。

      胡迭激动万分,可惜小院木门紧锁,胡迭不敢惊动屋内人,而是绕道后院,借着泥墙,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房顶。

      他觉得这是此生他上房最灵巧的一次。

      猫步般轻巧的在房顶腾挪,茅草屋的房顶铺的很厚,他无法从房上判断屋内情况,只得找一条从房上下去的路。刚要直接往下跳,听到茅屋的门“吱呀”地开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出来。

      熟悉的是那健硕的骨架、陌生的是那嶙峋凸出的骨骼。

      蒋溪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那日被萍水相逢的赵四救出,被偷偷的藏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乡间小屋,像是个僵尸般,没有直觉没有意识,只是任君摆动。

      他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受和认知。

      “这是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他一直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还没有醒来。

      但是那些彻骨的疼痛,那些难以承受的崩溃,又那么的刻骨铭心在自己的血液里,他的每寸呼吸都和着血。

      他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回来后一切都沧海桑田了呢?

      自从赵四那日把他背出来后,赵四就意识到这个孩子的不对。他不说话,也不吃饭睡觉,吃饭要赵四强迫地喂,睡觉要赵四把他放到床上,用手将他的双眼合上。

      蒋溪整个人都充斥着满满的求死气息。

      活着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人最可怕的不是生来就没有,而是什么都有并把这种生活当做永恒态后,骤然失去的时候,即是生不如死。

      趁赵四在忙活煮粥的时候,蒋溪浑浑噩噩地推门而出。

      阳光真的很灿烂啊,也很刺眼啊,都刺得眼睛流泪了。

      蒋溪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用胳膊挡着眼睛,嘴角绷紧,因为咬得太紧,以至于嘴角都出了血。但他还是死死地咬着。

      胡迭在房顶上,做为一个梁上君子,泪流满面。他虽不知道蒋府被抄家的细节,但是在蒋溪痛苦又压抑的表情里,早已读懂一切的故事。

      陌上君子翩翩如玉 ,金陵哀伤难见君襄。

      胡迭擦干了眼泪,整理了下心境,从房顶上倏地飘了下来。

      蒋溪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却没有睁眼,生死对他来说都已经置之度外,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倒是屋内的赵四吓得半死,提了一把菜刀抓紧冲了出来。

      “你是谁?”赵四慌忙地挡住胡迭,挥舞着菜刀。

      “这位伯伯,我是蒋溪的师弟,你不要害怕。”胡迭难得说了句中听的人话。

      “师弟?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师弟,我连听他说师父都没听说过!你是谁派来的你说?”赵四简直像炸了毛的老鸨子,生怕别人来碰他的鸡。

      “师弟?”一旁做死人状的蒋溪终于有了反应,几不可闻的吐了两个金贵的字。

      “对!我是你师弟,我是小蝴蝶啊!”胡迭激动地叫到,声音颤抖着。

      赵四缓缓地放下菜刀,回头去看蒋溪。蒋溪眯着眼,从地上坐起,怔怔地望着胡迭。

      本已经打算再也不哭的小蝴蝶,在见到他形容枯槁的师兄后,再也忍不住,直接抱住了蒋溪,嚎啕大哭起来。

      “师哥,你饿了么?渴了么?”胡迭哽咽着,从怀里掏出番薯和灵灵汁,死命地塞进他手里,“你吃你吃,不要饿着不要渴着。”

      胡迭从未想到自己的眼泪有如此之多,像是绵绵不绝的小溪,见到蒋溪的瞬间便丢盔卸甲,不能自己。

      蒋溪开始像块木头,毫无反应,任由胡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哀嚎,但是渐渐地,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绪开始逐渐的找回路径,条分缕析地回归他的灵魂。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他凹陷的眼眶缓缓地流下,一只苍白的手意欲抬起,又渐渐地放下。

      胡迭找到他的家了,可家里却没有了那个清风霁月般的少年。

      这一年的中秋节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了乔馨儿做的如意糕,也没有父亲在耳边不停的训诫和唠叨,没有紫烟没有吉祥,没有翠竹轩没有清风阁。

      只有无尽的思念与黑暗。

      和那两个带着胡迭体温的生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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