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84、沧海桑田

　　“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天是漏了怎么着？！”一个皂衣捕快端着酒碗望着店外埋怨。

　　“你管它下到什么时候，如今又不用到处抓那些妇孺！喝饱了酒兄弟几个去美人轩里找几个小娘捏捏腿不快活？！”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道。

　　“就是，虎哥说得好！吃饱喝足了咱们去快活快活！把以前的辛苦都补回来！”

　　“对！好好补补！”

　　“就是就是！”······旁边一桌捕快皂隶也都是附和声。

　　“啧！”先那名捕快饮下一碗酒，心中痛快道：“说得是！天塌下来也砸不着我们兄弟！咱们只管吃美了去找那娇滴滴的小桃红！”一众差吏看着他那饧眼飘飘的样子，都开怀大笑。

　　“哈哈哈······！这还得感谢大法先生啊！若不是先生降临，我们兄弟还不知得奔波到什么时候！”一人叹道。

　　“嗯！得亏先生！哎你说皇上不会还想着人心肝吧？那咱们还得奔命啊！”又一人愁道。

　　“去去去！那檀衣司命都偷偷跑了！”络腮胡的汉子推一把说话那人，“再说了皇上现在不是跟着大法先生修炼呢！还吃什么人心肝？！”

　　那人给推得手中不稳，一碗酒泼洒了半碗，稳住碗，即笑眯眯凑过来道：“你说那玩意儿能好吃吗？”

　　“咋，你想吃！那跟猪心肝能有什么区别？”络腮胡汉子道。

　　“啧！不是好东西皇上能信？再说那司命也是个腾云化雾的！能骗皇上！”

　　“什么司命！她要是个有能耐的怎么大法先生一来她就悄默声溜了！”络腮胡汉子喝起酒来，不欲再聊。

　　那人还不死心，又道：“她要是没跑呢！大法降得那个女妖听说长得那叫一个美啊！那司命总遮着一块面纱，又没人见过，没准就是她呢！”

　　“墩子你够了！大法都说了那是妖邪，再说那妖邪也没听说穿檀衣！”旁边桌上一人转头说道。

　　“你知道人家穿了什么衣服？嗯～”又是一片笑声。

　　在这片混乱笑声中，角落里吃饭的三人搁下银钱向外走去。

　　雨水滂沱，孤峰山上敕建金龙道场里，当中一根擎天柱子上用铁链捆着一个女子。女子坐在地上，双腿直挺挺地伸着，雨水浇得她难睁开眼睛，只能频频眨眼去辨识雨中三人。他们戴着斗笠，远远站着，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是那身青色的衣袍唤醒了她的一点记忆······剑！有剑！是她！！！

　　漫天的雨水里，被绑着的女子笑了。

　　忽然，下落的雨滴停住了，有人出殿来，唤道：“三位恩公大驾！有失远迎！”

　　三人眼睛一亮。只见来人一袭无忧道服，披发跣足，拂退雨水，笑容可亲。双眼晶莹如星，却不似那时了。

　　摘落斗笠，现出容颜，正是孟瞻三人。“先生如今大才了。”孟瞻道。

　　“全仗三位恩人之助。”比连道。

　　“这是······”

　　“妖邪。”

　　地上的妖邪笑了，白发贴在蝉翼一样透薄的脸皮上，整个人仿佛纸糊的灯笼般看得见血脉与筋骨。如此狼狈不堪，她却看着青玄笑了：“四季的风与蝴蝶，我都见过了。”

　　“放了她。”青玄看着比连。

　　“可以。”比连挥手，铁链松落，地上的人却动也不动。

　　青玄上前要将人扶起，却发现那双腿根本动不了，伸手一探，已经僵硬了。看着这张虚弱的面孔，实在不能与那个眉眼凌冽嚣张的冰雪女王联系起来，可她竟然还在笑。

　　青玄伸手，欲渡灵力。寒汐摇头道：“不必了，我的冰魄被他得了，内丹也被他拿走了，飒死了，”她闭上眼睛叹口气，看着青玄，“给我一场体面吧。”

　　青玄皱眉，掌下仍然释出法力，源源不断供向寒汐心头。稳住寒汐，青玄起身，一手挥散眼前雨滴，看着比连。

　　“当时你那样豪情壮志，所图就是今朝？”

　　“司命离开，皇帝不再吃人，如今常来寻我养生。百姓得有团圆，不再万事由命，人人拜天敬地，供养心神。天下太平，不好吗？”

　　“他们拜的是天地心神，还是你？”

　　“什么都好。”

　　“你的天下太平与她何干？云涯呢？”

　　有一个婴儿大小的人儿自殿中跑出来一路攀上比连胸前，看着三人天真无邪地笑。三人却在这笑容里第一次觉得小孩子的笑容如此邪恶。看着这个始作俑者，青玄道：“是你挑唆他？”

　　“挑唆？”云涯歪着头，“我只是将知道的说出来。”

　　青玄眉头紧锁，复看向比连：“将她内丹交还。”

　　比连微笑着：“她是妖邪，三位若帮她也就是妖邪了。”

　　“你我谁是妖邪言之过早。”话毕，青玄拔出剑来。剑锋直指比连，芒气如虹，却掀不起他一点衣发。云涯仍旧攀在比连胸前，笑看一切。

　　剑刺去，比连游刃有余，身姿不动，右手在前画出一点光圈，寒霜剑势一半没入圈中，如入空境。青玄心惊，急忙撤剑，整个人却连着剑被带入那光圈之中。待稳住身形，只见一片白茫，回头看见孟瞻与子衍，三人俱是惊心。

　　比连和云涯自那白中现出来，前者仍旧一篇清风皓月，后者仍旧是笑。青玄寒了双目，抹了剑势，仍欲再战。云涯却道：“她就在闽乡，你若愿意，可以同她生生世世。我可以助你找回她的记忆。”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了子衍。青玄却开了口：“你就是如此挑拨的他？”

　　“挑拨？你错了，人人心中都有不可言。我只不过让他们正视它。就好比你，——你心中也有无限的苦恨，何必一层层包裹它呢？焚天发现了它，埋下魔念，璃夜激发它，一切还不是因为你有，——它本来存在。”

　　“本来存在？何为本来存在？打开善网，放出恶心，将每个人心里的欲念都搅动起来，如你这般，还有什么本来？你颠倒一切，殊不知那一点点恶念正是焰心，我们用善包裹围护它，用它生长，鉴己与人。你却将这焰心搅动开来，燃起熊熊□□，粉饰太平，以为得法！如此颠倒，枉为圣物！”

　　云涯不笑了，正正看着青玄。周围传来细微的声响。

　　“闻人称呼先生大法，先生修得什么法？”孟瞻道。

　　“心法。”比连道。

　　“何为心法？”

　　“人人心中自有法有神，虔诚礼拜，自为解脱。”

　　“可能富贵？长生？无病无灾？”

　　“向日心诚，千孽犹可恕。”

　　“可能富贵？长生？无病无灾？”

　　“不能。”

　　“也就是说，唯有先生才是法中利者，不灭无垢。”

　　“万法如此。”

　　“是吗？先生自得了此法，再不肯看看天下人间了。当时与先生相遇，先生目光如炬，志要救这天下民心——我以我血荐轩辕。如今，也将这些轻轻抛却了。”

　　有细微的碎裂声响，犹如破冰。无尽的白里，裂开一点点的黑来，渐渐连成一片，无尽的黑。

　　披发跣足的人笑起来，仰面狂笑。他胸前的云涯正色了。

　　“世间本无法，我不是法。我不是法！我不是法哈哈哈！！！我不是法！！！”

　　“人人皆是法。”人已定，手结太极印，双目微息，一片黑境里沧海桑田瞬息变幻，终于落为无限的白。无限的白里，云涯离开了比连胸前，浮着与他对视，又在那目光里左掌压上右掌。华光出现，云涯变成了一朵盛大洁白的花，比连一手揽过，忽闻鹤鸣之声。寻看去时众人已又回到了道场，一只丹顶白鹤在半空盘旋鸣叫。

　　比连看着手中花，一挥手，花朵飞出，散为千朵万朵，无限之态，向着四方而去。再抬手，掌内盛着一颗内丹和一截冰魄，齐齐飞向地上坐着的寒汐。内丹入体，回还几度，寒汐筋骨复生，容华如旧，接住冰魄起身，站于青玄一侧。

　　比连同众道：“今当别矣。”即飞身跨上鹤背而去，遥遥不见。

　　孟瞻三人看着寒汐，执礼道：“为了我们之事连累你许多，实为抱歉。”

　　寒汐笑道：“无妨，正是如此才能知晓原来我以为的岁月漫长还有几番解释。三位，告辞了。”冷风飒飒，无影无踪。

　　雨意消失，漫天晴光，一架虹桥遥映。心内舒朗，三人御剑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