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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殃民(4) ...
吕梁颂挑开一线明亮的帘缝,鹰隼般的眼里纳入满街妖魔。
他放下竹篾帘,隔绝了妖声鼎沸。室内的人跪坐在桌案两方,纤微的烛光为他们的面孔打上阴影。
桌上一壶清酒,一盘卤水菜,一碟酥花生。
“一座罪恶的城。”
管事夹了粒花生米下酒,细微的咀嚼声格外清晰,“很快就会消失。”
“我听说太祖皇帝与妖族首领盟誓之日,风月洛城就从海底升起,巍巍然如同神的手笔。当时在人族与妖族之外,也的确有一位备受尊崇的见证者,对着遥远的北溟招了招手,途径此处的商船便目睹了奇迹,船上的商人还因此悟道,散尽万贯家财当了游方道士。参与过城上之盟的老官员悄谈此事,都以为那位大人就是睥睨天地的神。后来先生跟在龙紫焚的身后,为这座城的繁华付出每一分心血——”
吕梁颂侧回视线,执起黄木碗上的筷子,挑了一箸卤水菜,“如今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耐心地栽培一朵海石榴,只为有朝一日将它攀折。神赐的无知不可违逆,宿命的争斗却难以豁免,兜兜转转总要回到原点,罪恶的花终将从中盛开。我们只需要无声地化作养分,将自己埋葬为黑色土壤的一部分,直到神也不得不承认祂的愚昧。”
管事神色冷峻,“妖族与人族之间的仇恨,从来不该妥协于一座城。”
“先生的决心还是那么令人动容。”吕梁颂搁下竹筷,“希望两族战役再次打响之时,先生不会与我们早早对上。”
管事冷冷地笑了,砰地化作一团黑色羽毛,裹着浓重的雾气消失殆尽。
门帘随风晃动了一角,露出静候已久的靴尖。
吕梁颂轻咳两声。
顿时一阵冷气涌来,帛衣按刀的男人掀帘入室,跪坐在刚空出的位置上,挺直的脊背如蓊郁的松。
“将军。”
男人恭敬地垂首行礼,抬头时两朵烛花冷不丁炸开,照亮他左眼上下三道长进肉里的红痕。
“连口酒都不肯多喝——”吕梁颂执起酒壶,顾自斟了一杯,“你信他吗?”
“妖族皆为奸猾之辈。” 男人冷硬地回话。
“奸猾是说我们人族的。”吕梁颂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
男人抽动了下眼角。
“陛下甚至更信。”吕梁颂端起酒杯,“妖族与人族样样不对付,唯有相安无事地共处下去,让两边太多势力都无法容忍——”
“我看到他眼里深深的愤怒,点燃的是荆棘上复仇的火,又怎么会不信他要毁灭这座城呢?”
吕梁颂嗤笑一声,“怕就怕他向陛下要来鹰翎营几乎全部的精锐,是想将我们这把暹朝的毒匕一并料理干净。”
“吾等势必斩除天下妖孽。”
男人字字有声。
“这是日后之事。”吕梁颂抬手打住,“万妖大会已经开始,‘云潮’也快到了吧。”
“城内各处人手都布置好了‘虫子’。”男人发狠道,“他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却不知将计就计最为致命。”
“明争暗斗切忌妄论输赢。”吕梁颂提点一句,“你在燕行署任职了这么久,说动了哪位我族大能吗?”
“崆峒宗的无情子愿意出手。”男人垂低视线,“还有茅山的道士们,都已经伪装到了城中。”
“无情子……”吕梁颂念出这个名号,“甚好啊,无情一剑破山河。他若屈尊出面,纵是城主龙紫焚也要顾忌几分。”
男人低着头没有答话。
吕梁颂等了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放下酒杯长叹一气:“信美你还在怪我吗?明知你从小向往军伍之中,却将你安排进燕行署当了个捕头。”
“义父自有良苦用意。”
李信美断然否决。
“确实委屈你了。”吕梁颂放缓语气,“雁翎营处朝堂之下,须得为陛下一人的铁营,我不可有半分异心。但是若要护我暹朝疆土,就得掌握妖族的动向。我朝只有燕行署联系着道士和妖族,我也只能把我最信任的你交过去。”
李信美轻轻点头。
“好像你还有个同行也来这儿了。”吕梁颂笑了笑,“叫祝角是吧,你要不要先去和他见见?拿份函件给他看,就说你也是朝廷派来的人。”
他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看起来不像威严的将军,倒像个笨拙的父亲了。
“小卒而已,不值一提。”李信美提刀起身,躬腰一礼后离去。
吕梁颂静坐片刻,又执过酒壶满上一杯,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举杯一敬。
……
“咻!”
龙形的焰火腾过最外围的大堤,随着铁轨上叮叮当当挪动的蒸汽火车,一圈一圈地绕向风月洛城的顶端。七彩玲珑灯挂满了一路几丈高的玛瑙树,灯火间隙里的张张面孔如同潮湿的花瓣。
秾妆绮容的妖侍顶着发髻上一叠高高的托盘,长袖甩动曼妙如舞,轻巧地穿过露天车厢挤挤攘攘的廊道,移步间托盘上上下下地跳动,不时嗖嗖地跃到哪个座位上。史莞姵托腮看着车外慢悠悠变化的风景,途径的处处称得上歌舞升平。一阵香风从旁经过时,她一低头正对上落到桌上的红木托盘,托盘里有金樽美酒,也有饱人眼福的玉盘珍羞。
“只有妖族的地方就是这样啊……”她不由得喃喃。
对面传来大口嚼肉的声音。
“我说捕头——”
史莞姵周身的气压低了低,“从天灯下来就开始混吃混喝,你是来出任务还是来当老饕?”
“这又是船又是灯的在海上漂一天了,好不容易脚踩踏实了有点儿胃口,我个市井俗人不犒劳下五脏庙,难不成跟你们这些小仙人似的吸风饮露啊。”祝角放下啃了一半的烤鱼,拿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腻,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任务?嘿,这么大的地儿,你晓得那铁珠子会蹦跶到哪儿?”
史莞姵皱了皱鼻头。
“相信你师弟啊。”祝角十分宽心地劝慰,“咱不都商量好了吗?让你师弟去接触牧兄弟,从他那儿找铁珠子的线索,我俩只要跟着你罗盘的指向追上去,等他最后发个信号拎家伙就上。现在当然只管养好精力,总好过当几只无头苍蝇。”
“你早就怀疑他了——”史莞姵嘟囔,“你怎么不早把线索挖出来啊,你还是个捕头。现在可好,还要我师弟去冒险。”
“你说你是不是!你这个人!你说说你这个人!你这一路说了多少回?”祝角立马压低声音拍两下桌子,“是,我是捕头该我办案,那办案肯定也得分阶分段。牧兄弟一出来我肯定怀疑他,要不然我能带上个跟案子无关的人,又在后面故意丢了函件看看他和风月洛城关系大不大吗?中间还试探了不知道多少回,可他编的理由敷衍归敷衍,不该说的地方愣是个瞅不到缝的臭鸡蛋。眼瞧着堵人窝口来了,合计着只能干脆搞搞分散,不是我们人多得带他,而是看他把一个人往哪儿带,摸出个蛛丝马迹来。”
“至于被他带的人——”祝角撑手到桌面上,脑袋凑近了些,幅度不大地扬扬下巴,“你行吗?我行吗?我俩看得出他的实力吗?谁能被他带着还牵得住他?我看了你们的资料,你师弟那份都是极度危险的标红级别了,天煞孤星妖魔克星啊,哪用得着你操老妈子心。他就是要吊打——”
“你住口!”
史莞姵本来被他问得渐渐低头,这时却突然瞪过来刀子似的眼神,恨恨地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啊,你们懂什么啊,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我的师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弟,是最想保护所有人又最不被所有人保护的人!”
她到最后几乎是压着嗓子低吼。
祝角被吼得得震住了,张了张嘴口舌又干涩,就愣愣地和这个姑娘对视了一会儿。
这时他才想起那两份机密室里的资料,一份小心地锁在最高的那层,只是封了火漆的密函里一张薄薄的红纸。另一份是底下很多年轻一辈道士的资料中的一沓,在被许可记录的还不多的生平里,晏礼春刚被朝廷当作人形兵器送入宗门那几年,她和所有孩子一样因为他是个怪物而畏惧他。
直到顽劣的她被困入一场黑暗的雪夜,那个男孩孤身出现杀死了山谷里所有的狼群,孱弱的身体背着她踏出群山,她才在低低的啜泣里发现这个满身血污的男孩居然有这么干净这么温柔的声音,会因为不放心小师姐偷偷溜出宗门,又担心立刻告诉师父会让她受责,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一直跟在后面,甚至会因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结巴起来。等到他终于支持不住倒在曙光里崆峒宗的大门下,那个女娃娃在聚来的一堆人里死死地握住男孩的手,哭得抽抽噎噎难看得要命,那时许多人都记住了她雾蒙蒙的眼神。
原来是这么愤怒又这么悔恨的眼神。
祝角慢慢地挪回上半身坐直,拿起没再冒热气的半只烤鱼生生咬下一口。
……
暖阁里缭绕着博山炉燃出的香料气息,烧起的银烛映红了串串珠箔。冷屏后女人高抬的素手陡然落下,乌发里的银篦便直直梳到发梢。云藻纹镜斜在漆红的首饰盒上,磨光的青铜照出她模糊的侧容,加铸的八字铭文是“见日之光,长勿相忘”。
女人忽然抬眸。
窗户破开的响声不遮不掩,高楼处的冷风呼呼灌入,有人大大方方地翻了进来。她放下银篦转头去看,窗前果然有了一道姿态随意的身影,主人家似的立在那儿,拨弄了下旁边架子上搁置的花觚里鲜红的海石榴。
“龙紫焚——”那人懒懒散散地开口,“龙寄傲那小子拐去楚冥做了什么,你个当姐姐的究竟知不知道?”
龙紫焚微抿起唇。
【注】
1.[见日之光,长勿相忘]是在沈从文先生所著的《古人的文化》里看到的,里面的各种镜子好有意思啊,我喜欢那面玄锡镜的名字。
2.[灯火间隙里的张张面孔如同潮湿的花瓣。]化用自——
[人丛中这些幽灵似的面庞,
潮湿的黑色树枝上的花瓣。]
——庞德《在一个地铁车站》(辜正坤译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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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殃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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