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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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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
零壹年的年初八。老板说开张了,阿澈回来干活吧。于是我回来天使宝贝,第一天的客人,
安静地窝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仙人掌发呆。我记得这个女人,于是假装没看见她的到来。连
接三天,她没有说话,没有要东西,只是盯着仙人掌发呆一天,恍惚地离开。
我一度怀疑她也吸毒。自从屎家出事后,我对吸毒有莫名强烈的好奇。但她显然不是,因为
第四天,她站在厨房门口,从容地问道:你女朋友呢?
她的高高在上再一次降临,我被震撼地有些回不过神。想着,吸毒的人,大概不会有如此大
的震撼力。
“找她有事?”
“没有,她挺有意思的嘛。”
我假装镇定地继续搅拌手里的奶茶。想着,没你有意思!
“你很保护她的样子。”她没理会我的沉默,继续到,“看得出,她也很喜欢你。两情相悦
真是件幸福的事。”
我没吭声。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叫李莫。至于职业嘛……。”女人突然凑上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就是不正经。”说罢
,银铃般窃笑起来。
待我反应过来,却不见了她人,这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发了场春梦。但这春梦实在让我尴尬无
比。被一个涂抹地根本看不出真实面容的女人调戏,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我擦了擦脸颊,想着
要不要跟小安报告这件奇怪的事。或许我可以把这当成和小安床戏时增进气氛的小小笑料。毕
竟,一个和我老婆吵过架而且还自称职业是不正经最后还出其不意地调戏了我的女人,有够大
胆的。小安一定会在我被亲过的脸上狠狠地舔上几口,然后假装气愤地说:阿澈,你惨了,呵
呵,被疯女人看上咯。
结果到最后,我都没有告诉小安我的这件奇遇。而那个李莫,却一直没有再出现,仿佛她在
天使宝贝狩猎了三天,只为了亲我一下。她的所作所为成功地制造了悬念,我开始勤快地往天
使宝贝跑。我想,这个女人真是厉害,她等了我三天,却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天天等她。
有时候店里没人时,我会泡一杯奶茶,窝在这个女人蜷缩过的位置,看着仙人掌,检视自己
的行为和思想。而得出的结论竟是:当一个女人,确认自己喜欢女人后,就会把目光放在每一
个女人身上,将之加以比较和甄别,并渴望触摸到每一个的温度,参与她们的丰富,在她们的
故事中,重重地插上一脚。
我想,我只是花心并且喜欢找借口而已。但,我知道我的天使只有小安一个。她是最初的爱
恋,于是注定是一辈子的疼痛。
开春时,小安开始忙碌,她有她身为优秀学生一贯以之的义务,比如考第一,再比如,和我
保持距离。我和她,奇怪的组合,本已让人侧目,加之偶尔略微亲昵的举动,谣言于是漫天。
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吧,我不在乎,反正我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屎的事,再比如给哈理当女
朋友。
在放完烟花的那天晚上,我试探性地问小安,能否给猪猡假装半年的女朋友去蒙骗他娘,结
果是意料之中的言辞拒绝。并视之为我不疼她的证据,哭了起来。她一哭,我全慌乱。猪猡那
边又没的交代,只好自己冒死上阵,天晓得,那时我有多需要猪猡的人力物力来帮助屎,以及
我自己的困扰——赵家女人。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继之的轰然大笑让所有人的下颚掉在了地
上。
甚至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还好,我有刘号。是的,刘号,我的哥们,我的救星,我
心中万千苦闷唯一的知情人,毅然地接下了这单任务,把我组装地焕然一新。结果是出人意料
的成功,猪猡他娘非常非常喜欢我。看到乡下来的老妇人,无须多想,我以外婆视之,一样的
和蔼,温柔,固执,脆弱。女人越老越招人疼惜,时间以它的不可逆性,告诉我们,一个女人
要活到老,是如何地不易,于是越发地尊重她,不仅是悲天悯人的情怀而已。
猪猡说,没想到你们能处得这么好,谢谢你,阿澈。我说是哥们就别客气了,以前我也受过
你帮忙,再说了,阿姨她和我外婆很像,性格脾气什么的都像。对了,怎么没见到小潘?
哦,我让他避开一阵子,万一让我娘知道他,后果不堪设想。猪猡这么说时,眼里有温柔的
情愫,我没想到他是真的喜欢小潘。我以为猪猡这样混得场面很大的人都是那种很酷的家伙,
没想到猪猡却很腼腆,真不知道他怎么管理手下那么多号人。就气息而言,哈罗更霸主一些吧
。猪猡就像川端小说里那些多情而细腻的男主人公一样。这让我有不祥的预感。我相信命运喜
欢开一些残忍的玩笑,正如耀眼的青春必将灼伤天真的眼神一样。
总之,我扮演好了一个乖儿子的乖女朋友的形象。在猪猡他娘面前,嘘寒问暖。并有外婆还
在的幸福幻觉。
刘号说,阿澈,你人真不错。陪我买衣服时,她这么说。一脸真挚。我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我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会这么夸我,我没资助过希望工程
,也没孝顺过老娘,更没发自内心地为身边的人着想过,相反,我打过架,砍过人,气死了外
婆,气走了姆妈——也许在混混里,我大概还算善良。
我不知道是否北方大城市过来的人都对衣服和人有独特的眼光,反正刘号给我这个印象。我
一看她挑的衣服我就想溜,而最后穿在身上,却服帖的仿佛我原本就该这么穿。
刘号说,如果说阿澈你是ONLY,那么我就是ADIDAS,而小安就是艾格。那时候我对衣服的品
牌真是没有印象,这些专有名词也是在四五年后的T城才出现如雨后春笋。“阿迪喜欢艾格的
乖顺,而艾格却喜欢ONLY的独特。”
“那ONLY喜欢什么?”我问,似是而非的提问,连自己都不了意思。
“ONLY既然是ONLY,那恐怕是什么也不喜欢。”刘号笑着说。
“也不见的有那么ONLY的。”我想了想说,“那屎和老六呢?”
“打个比方吧,老六是规矩的牛仔裤,那屎就是满腿洞洞和毛边,而且还一条裤腿长一条裤
腿短的牛仔裤。”刘号一本正经地说。我忍不住大笑,连呼同意。
多年后,在超女肆虐的季节里,每当看到张含韵穿一身艾格,可可爱爱地对着摄像头猛发嗲
时,我都有种上去把她衣服剥下来的冲动,感觉,只有小安担得上这样的可爱。刘号终于还是
没说错,在有钱的日子里,我真的买很多ONLY衣服给自己,大概,只有ONLY才了我的ONLY的心
情。而刘号,却在阿迪外面罩上了白大褂,再看不见原先的清爽和阳光。至于小安,我不想多
说。
两年前,我退学,只身从北方回到上海,站在南京路出口的那座教堂门口,一脸无谓和茫然
,还有耍赖似的破罐破摔。而今年,我却在神的面前跪了下来。好似这过往,不过一瞬的动听
天籁。至于所有的罪过,有忏悔的心,就早已足够,更多的,只愿在键盘里敲出,希望你看得
到。
常常想,如果当时我有现在的心境多好。可时间从不给我假设的机会,我只好检点记忆,寻
找出那些刻骨铭心,隔着这层屏幕,给很多人做迟到的忏悔。至少,我感激,在我的故事里,
有你的回音。
回到正题,那时我当然不可能穿ONLY了,刘号身上却真实地穿着阿迪,早知道她家里条件不
错的。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却告诉我,她的痛苦,决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来得虚妄。
从T中横穿一条马路,到刀削面馆,沿路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刘号决定下的衣服沉甸甸地拎
在手里,刘号说,这件事小安知道吗?
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她,小安的性格你也知道的,容易多想。
我明白。刘号笑着说,我看出来了,你们现在很好。
我恩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下这话。却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在嫉妒?”
“什么?”刘号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尴尬地笑出声来,“我嫉妒什么?早知道她喜欢你。”
“喜欢我真没什么好的。”我叹口气。
“行了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刘号鄙视地看了我一眼。
“恩,你不明白的。”我其实想说,我和小安不是一类人。
“我明白。”刘号说到,很大声,有些吓到我了。
“也许我真的适合给猪猡当媳妇,你看,她娘就特别喜欢我。”我试图转移开话题,和一个
喜欢过自己老婆的女人谈论自己的感情问题,这是大忌。刘号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怪里怪气地
冒出两个字:同意。
长久的沉默。有这样一类朋友,彼此其实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都知道自己和对方很像,
却越是不肯做主动的那个。我和刘号就是这样。我的预感一直告诉我,刘号在北方肯定出过什
么事,而且和女人脱不开干系。想想,又觉得这是别人的事,多问也不过徒增麻烦而已。我固
执地认为,一旦成为倾听者,就意味着必将分担对方的快乐或者痛苦。看一部小说或者看一场
电影,都是这样,在倾听中,我们也参与了对方的生命,于是,摆脱成为不可能,毕竟,没有
人能抹杀得了记忆。说到底,我还是自私。也许,我感觉到了小安给予的重量,而自己,明明
是还没有思想准备去承担的。而小安,她自己也从不认为她有给过我什么重量,可她不明白,
存在本身就是有重量的。
刘号后来说,她一直在等我敞开心扉,两个人坐下,好好地谈谈。我说我也是。两个人于是
在那间阴暗的小诊所里开怀大笑,我们彼此小心翼翼地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
“你所言说的过往我从来不懂,但我在试着感受你的温度。”
这是那天刘号转述给我的小安的话。原来,我的存在,在小安来说,也是有重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