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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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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国•上海
又是一季黄梅时节雨。
一场淅沥的小雨毫无预警的洒在五月的上海街角,偶尔扑落下几片梧桐叶,湿嗒嗒的黏在地上。
已近正午,巷尾的那家茶铺早早的便摆开,正对着不远处的杂耍艺人,茶馆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人,隔着远远地距离,乐呵呵的看着。四周的小贩张罗着自家的摊子,满脸堆笑的招揽着过街的小姐太太。就连卖糖葫芦的小哥也是游走着高声吆喝着。
看吧,即便外面再是战火如何纷飞,好像都无法烧到这座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的城市。城外,战火连天,尸横遍野。而城内依旧是灯红酒绿,洋楼十里,升歌夜夜。
什么租借地,什么饿殍遍野,如今全都不算数,只有,这活着才是最真切的。那些战火,那些枪炮,还不是烧不到那些老爷太太身上,对于他们这般小民来说。
对,活着,才是最重要。
白文君撑着纸伞慢慢的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尽量踮起脚尖,避免着路面上的小水坑以及路边随时可能横行而出的马车。
“白小姐,下学啦。”路边卖菜的大婶熟稔的向这位老主顾打着招呼。
“嗯。”白文君笑笑点着头。
大婶随手拿起案台上的一把青菜,扯了扯她的包就要往里塞:“唉,一个姑娘家,真不容易啊。再说还是个千金大小姐的。”
白文君连忙捂住袋口,止住大婶热情的动作:“别啊,这日子不好过,郝大婶您也不容易啊,怎么能这样啊。”再说,千金大小姐,她早就不是了。
郝大婶眼见她这么坚持,终是没说什么,甩甩手又把菜重新搁在了案板上,叨念着:“都不容易啊!”
白文君扬扬手中的伞,刚想告别往前走去,就感到身旁一股大力将她更向里挤去。
“闪开!闪开!陆家二少爷回城啦。都闪开点。”尖细的声音听的人满身不舒服。
而白文君经的路边侍卫推搡更是险些跌进案板,幸亏郝大婶出手相扶,才踉跄的站住。
看着一排侍卫模样的人物讲原本拥挤的人群分散开来,硬是在中间露出一条道来,她疑惑的向那处望去。人群的尽头,远远地可以看见一个男子坐在一匹通体黑毛的骏马上,不快不慢的驶着。开始由于距离太远,她总看不真切那人的模样,只知大概是个健壮的高大男子。直到那匹良马行近,才看清了那座上之人的长相。
原来,竟是个俊朗的男子。星眉朗目如刀刻般印在线条分明的脸庞上,紧抿的薄唇自远处就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目光犀利,她竟是不敢直视。
白文君看着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紧紧地抓住郝大婶的一角,竟一时愣神。直到郝大婶的一声抱怨才将她跑了很远的神拉了回来。
那人已渐行渐远,郝大婶收拾着凌乱的案板,叨念着:“这些人啊,真是作孽啊。”
白文君笑笑,并不答话。陆家她是知道的,纵然是在大上海这般商贾云集的地方,陆家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想他陆老爷子当初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驰骋沙场多年,一身战功无数。到了儿孙辈虽不再四处征战,可凭借当初陆老爷子在时积攒的人脉和财富,现在的陆家即便只是小小的波动也可以影响到上海的商界。可刚才的那个男子,她倒真的识不得。
“陆家,什么陆家啊……”郝大婶还在继续说着。
白文君看看因为刚才的骚动而恢复以往的街道,算了算时间,急急的告别郝大婶便向巷口奔去。
小巷尽头在一个拐角处,便可以看见一座上了年岁的大宅子,朱漆的大门因年久失修早就已经脱落,只剩下上方的一块写着“白府”的匾额摇摇欲坠的晃荡着。
白文君拎着去学校用的袋子,推开大门,便看见俯着身子在庭院打扫落叶的福伯。
“小姐,您回来了。”福伯听见动静抬头看去,立刻咧开嘴笑道。
“嗯,”白文君快步走上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扫帚,“福伯,都和您说了多少回了,这样的事情交给我做就好了。您岁数大了,万一有个伤筋动骨这叫我怎么办才好。”
“那怎么行!”福伯坚持着,“小姐就是小姐,让你出门教书作家用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能还叫您来做这样的事情?”
“我算是哪门子小姐。”
福伯一侧身阻止她凑上来的手,懒得和她玩这种三天两头上演的剧码,摆摆手,道:“你啊,先别忙这个了,大少爷找你呢,快去。”
“哦。”
白文君听后终是放弃了坚持,不放心的再三交代后,连忙转身急匆匆的奔向后院白家少爷的厅房。
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白色身影,福伯这才微微的放下扫帚,重重的叹了口气。
作孽啊!这老爷去的早,虽是在那倒了的就朝廷当了一辈子的官,可偏偏他生性耿直,到了还不是两袖清风,只留下了这间早年赐得的宅子给那三个孩子。现在,就连这宅子也是靠文君小姐一人在支撑着。那大哥……
罢罢罢,不提也罢。
福伯扬了扬手,散落一地尘埃。
这白家少爷的厅房设的倒是好生奇怪,偏偏选了整个宅子最偏暗的一角,受不到阳光的照射,整日阴气沉沉的。
白文君在离门口的好远处就闻见了一阵浓重的刺鼻气味,略微的皱皱眉头,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缭绕的烟雾中,隐约可以看见两个瘦长的身子齐齐的躺在距门不远的一张硬铺上。
白少宗手里举着常常的烟杆,正置身于一片云雾之间,神态沉迷,白白的烟丝正从他的唇角鼻尖溢出来,缭绕了人的视线。但近处看便可以发现,这个男人极瘦,中等的长褂穿在他的身上有如肥肥大大的袍子,脸色更是不正常的苍白,甚至是那微微露在衣外的双手也是青筋突兀,令人触目心惊。白少宗正沉迷其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妹妹已经推门而入。倒是躺在他身边的一个同样瘦的出奇的女子抬眼看看那个立在门口的白文君,转手拿过夫君手掌的烟杆,含糊的咕哝了一句,便急急的把烟杆塞进口中。
白文君站在那里,几乎快要被这一屋的怪异气味弄到窒息,才见到大哥不急不慢的从硬铺上坐了起来。
“下学啦?”白少宗半眯着眼说道。
“嗯。”她语焉不详的咕哝着,丝毫不想多说半分,开口便道,“福伯说你找我。”
过了好半晌,白少宗才回过神来:“嗯,是找你想商量一件事。”
他再次拿起被放在近处的烟杆吸了一口:“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家现在是入不敷出,倒不如把这宅子卖了,也省得你好生辛苦一阵。”
闻言,白文君下意识的睁大眼睛看向硬铺上的男人。
白少宗并不看她,仍是把玩着手中的烟杆,低声道:“也别怪大哥,只是这家里实在太苦了。”
白文君紧紧的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音。以前,她只道大哥混,可终没想到他竟会混到这般地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宅子代表的是他们那已逝父亲一生的心血。哼,说什么商量,若不是这地契在她手上,指不定她现在已经露宿街头了。
也亏她父亲精明才把这宅子应是交到了她的手中。
过了许久,她才压下心中的那份怒火,沉声道:“大哥,别的你想干什么,我不管。可单单这宅子,你不能卖。至于家用什么的我来想办法,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还在乎多撑几年吗。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罢,一刻也不想多呆的甩手出了门,不再去管那一对男女。她深吸了一口气,终是知道他再不是小时带她扑蝶的哥哥了。
还没来得及走回房门,就看见一团粉红急急的向她扑来,直直的撞向她的胸口。
“哎呦!”
“哎呦!”
两声吃痛的叫声同时从唇边溢出。白文君近似无奈的看了看扑在自己怀里痛得直揉脑袋的自家妹子,哭笑不得:“白文秋,你又怎么了?”
“姐!”顾不上管那发痛的脑袋,白文秋张口便叫道,“听说大哥又找你啦,是不是那个黑心坏嫂子又出什么坏主意了。”
白文君微微皱眉:“文秋,怎么说她也是你嫂子。”
“我才不管她呢,”不满的嘟嘟嘴,“若不是她,大哥又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是知道自家的妹子自小便对嫂子有着莫名的敌意,执拗的认定是她口中的那个黑心坏嫂子把她的儒雅大哥变成了个烟鬼。她是小,可以不明白,可她自己知道,要是大哥不混,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模样。
“没什么事,就和平日一样。”她淡淡的说道。
“钱钱钱,整日就知道念叨钱!”白文君气愤的一跺脚,“他们还真当你是什么了,也不看看这家里上上下下哪里不是你出的钱。”
白文君笑笑并不答话,只是安慰似的拍拍妹子的肩。说来也好笑,累得是她,她这个妹子每次倒好像是比她还气愤。
“好了,别多想了。”白文君宠溺性的揉了揉那头柔顺的发,轻推着她的身体将她带向前院。
“姐,”被推着走的白文秋猛地回头,很正式的看向她,“以后我来赚钱吧。”
白文君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好了,你只要安心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事别瞎操心。”
似乎不满自己被看轻,白文秋嘟嘟嘴巴,无奈的继续走着。
直到许久,一直跟在她后面的白文君才隐掉了嘴角的笑意,这么大的家她一个人操心就够了,小妹还那么小,又远不像她这般心思深沉,只要快乐的生活就够了。
可是,偏偏生逢乱世,谁知道这样的小小心愿会不会是一种奢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