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玩得起

70、第070章 心上刺

　　从翠绿翠绿的银杏新树林，到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绒毯，火之国皇城里的植被，在用它们独特的报时方式，向人们传达季节的更迭。
　　冬天了，赤帝国君的生日堪堪到临了。火之国的冬天，也未必就热到哪去，尤其从另一头的寒带地域，时而会刮来大批寒冷气流，那足够低的温度，连藏着地下火的土壤都抵御不了。
　　人们只好换上各色御寒服饰，冰之国和雪之国那些寒带地域，盛产一种貂尾毛裘的冬装，是用貂尾制的兽皮衣，貂尾这种料子，不但御寒，做好了的衣裳还华美无比，透漏着奢华的贵气。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赤帝国主的生辰，一大早，少年君王着了身白底火焰纹路的貂尾毛裘长袍赶赴大殿处理国事，忙到差不多下午的时候才抽身回皇城，去参加父王和国后为他准备的生日宴。
　　往年，替他过生日的一直都是父亲虹端，自从做了国主，有歌莺这样细心的国后从旁料理，确实省去了不少繁琐的事宜，只是父王凡事重用歌莺、拒绝让光子插手的做法，让帝恒也不禁苦手，他近乎无所不能，面对父亲却总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次生辰宴，父亲虹端钦点的举办地点竟然是国后的朝凤台，歌莺一大早就忙碌起来，穿着厚重而奢华的貂尾服饰，华丽夺目，到下午都有点汗津津的了，帝恒一进殿就瞧见她有些疲倦的样子，走过去问候了几句。
　　歌莺立刻精神饱满，两眼发亮，竭尽一切热诚的笑着说：“国主大人哪儿的话，我是您的妻子，做这些都是分内的，父王去办事了，约摸一会儿能到，歌莺为国主准备了礼物，请移驾后园。”
　　后园是挨着朝凤台建立的私人花园，是虹端做主在歌莺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原本种满了明夫人喜欢的紫藤和蔷薇，自从归国后所有，就再也没看见这两种花卉盛放的场景。
　　今次，为了让帝恒开心，歌莺更是早早做足准备，她几乎花光了积蓄，去秘密邀请术法界各地最优秀的牡丹培育种植商，请他们来后园栽培举世罕见的珍稀牡丹，白花品种雪塔、玉板白，粉红花品种朱砂垒、似荷莲，还有大红花品种藏枝红、红珠女跟脂红，历时多日，总算让这些术法界的名贵牡丹繁茂开放了。
　　后园满满的牡丹花盛放瑰景让前来观赏的皇城中人大为惊艳，人们赞叹国后细心体贴，毕竟，虹端国主痴爱牡丹是共所周知的，而虹端之所以这么爱牡丹，也是因为这花是他的妻子生前最喜欢的，受父母的影响，帝恒对这种花也算是格外的青睐。
　　“国主大人，这些牡丹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都是歌莺亲手为您种的，从播种，浇水，施肥，一直到它们开放，现在是冬天，好在皇城取暖设施齐全，温度足够了，花才开的这样好，这都是国主大人英明的缘故啊。”
　　“百忙之中还要抽空照料这些花朵，真是辛苦你了。”帝恒对她展露笑容，用一种丰沛的善意领了歌莺这份情。
　　歌莺娇羞微笑，像临水而照的粉水仙：“比起您去年送我这座花园，歌莺今天，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帝后和谐相处的景象，虹端远远的还想多看一会儿呢，结果，他眼底的温馨很快被怒火填充了，只见那相夫光子穿着比貂绒显得单薄的羽毛缎斗篷姗姗来迟，一袭的浅水蓝色，素净清雅又难掩国色。
　　虹端挑唇冷笑，国色？这个世界上有资格称为天香国色的只有牡丹花，而在皇城之中，能够配得上这个称号的，当今就只有他的儿媳妇歌莺一人。
　　明夫人带着橙心和恩琦过来，侍女跟护卫微微驻足，她则缓缓上前去跟帝后行礼，并问一国之后安好。
　　橙心向来是个耳尖的，一来就听到国后最后那句话，小声跟恩琦嘀咕：“我怎么记得，这后园是虹端国主做主送给国后的呢，咱们国主全程也没参与啥呀。”
　　“你看这些牡丹，乍看之下和寻常一样，不起眼，可事实上，都是钱堆出来的。”见多识广的恩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怎么讲？”
　　“这些都是无比珍贵的品种，一定花了国后不少钱。”恩琦咋舌，有些意外：“国后平时的表现，是不喜奢华，如今却给人一种攒起来的钱都用以准备精心礼物给丈夫了的印象，不得不说是一记高招啊。”
　　“哼，献媚，花钱讨巧而已。”橙心撅撅嘴巴，并不服气。
　　而在她们后面偷听多时的亡薇忽然一嗓子喊起，把橙心吓得一蹦三尺，倒是恩琦习惯了，悠悠转头，冷冷一问。
　　“亡薇侍女，你是让耗子咬了吗？”
　　“我还想问问你们家明夫人是不是让耗子咬了呢，穿那么少，扮楚楚可怜样博取国主的怜爱吗？”
　　“笑话，我家明夫人身体健康，自然不怕严寒。”
　　这边侍女唇qiang舌战，那边，歌莺也问了类似的问题，她充满疼爱和宽容的神色，一度让光子无法抗拒：“多谢国后关心，我不冷，来前在院子里练拳，觉得有些热，才没穿那么多的。”
　　“那也要等汗擦干了才来，不然穿这么少，会生病的。”帝恒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对明夫人不经意流露出的关怀让歌莺有些尴尬。
　　不过一国之后掩饰的很好，没有半点不快之意，倒是她那耳朵比驴子还长的一等大侍女，又咋呼起来了：“我们国后在这边为了给国主准备生日会，从天没亮就忙活不停，你们夫人倒好，还有闲心打拳，当真是享乐的心态，有那时间怎么不来帮国后的忙啊？”
　　光子不置可否，因为她永远有橙心这张利嘴替她保驾护航：“亡薇大侍女是装傻还是真傻啊？你不知道这是前国主大人的意思吗？我们夫人想插手来着，你们国后敢让吗？”
　　“那就要问问你们夫人了，为什么不能讨得公公的欢心，也对，在家乡就臭名昭著的不孝女，到了哪儿都不受长辈待见！”
　　这句杀伤力极大的话瞬间激发了恩琦的杀气，还有橙心动手扇亡薇耳光的冲动，不过在光子一记回头眼刀杀的提醒下，双双放弃了。
　　相夫光子并非懦弱之人，只是眼前耳边这些话，她早已听得习惯，就算内心还隐隐作痛，也终究妨碍不到本质：“国主，等您忙完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光子，也有礼物要送给您。”
　　帝恒答应了，光子便先行一步离开，不打算打扰帝后的欢聚，虽然她也想像寻常妻子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给其他女人机会，但放到他们几个身上，终究是不搭调的，帝恒身份的特殊，注定了她不会是他唯一的女人。
　　国主平时都宿在明妃楼，已经够人们议论了，今天再急着拉国主走，怕是又要招惹闲言碎语，她平时不会虚情假意的让帝恒去别处就寝，一直是放任的态度，由着帝恒想去哪就去哪，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今天“明夫人专宠”的局面。

　　月亮差不多升到天中的时候，她才在明妃楼等来了她这一世的真命天子。
　　“去父王大人宫里了吗？”
　　“去过了。”
　　“那国后呢？以及其他该去的地方。”
　　“都去过了。”
　　光子低垂羽睫，有些许的失落蹙在眉间：“最后一个才是我吗？”
　　“最后一个，我才能留下来啊。”他轻柔到近乎暧昧的言语在她耳后静静响着，两个人同床共枕多日，却依然像刚刚接触的时候那样，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新鲜感。
　　从前，相夫光子就经常亲手做小礼物送给凝光城的家人们，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火之国，这次帝恒过生日，她也算冥思苦想，最后终于找到了符合她个人风格的礼物。
　　那是一副她亲手制作的木质象棋，从选木材，到加工切割、打磨雕刻、上漆涂层，再到最后的完工，都是她独自一人执行的。
　　然后，她欣喜的发现，收到礼物的帝恒，那如获至宝一般的欢悦模样，像他熟睡跟喝醉的时候一样，总透露出些许的孩子气。
　　“谢谢，我很喜欢。”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于我来说，等同无价。”
　　“那以后……每年我都做礼物送你好不好，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喜欢？”
　　“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很喜欢。”他用手指轻掐她的脸颊，充满了宠溺和爱惜。
　　她也用自己的真心去回应：“你的过去我没有办法帮你改变，可你的未来我会试着替你分担，尽管我未必会有你做得好，可我会努力，我希望你能快乐起来。”

　　这一晚，歌莺国后又要彻夜难眠了，她穿着睡裙，倚靠在窗边，神游，远眺，亡薇送来的牛奶香气，她都没闻见。
　　“国后，您别等了，国主看样子是不会来了，那个明夫人真是阴险，把白天的时间当众留给你和国主，却暗戳戳的霸占着国主晚上的时间，谁不知道，晚上在一起才能同房，才能……”
　　“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凡他的心思在这，不论明夫人怎样邀宠，他都不会理会的，反过来说，就算明夫人不邀宠，他想去哪，又岂是我能够左右的？”
　　歌莺看的通透，可正因为太清醒了，才如此的痛苦无助，很多时候，她真希望她的心，也能如她表现出来的大度宽容一样，甚至希望自己变笨一点，糊涂一点，不要那么明白国主的喜好。
　　明夫人来之前，赤帝就很少在她的寝殿过夜，来了之后，一同过夜的机会更是稀少而渺茫，不过有一点没变，他每个星期都会抽几次空闲时间来陪她用午膳，和她相处、说话。
　　反观明夫人，简直让向来寡淡禁欲的赤帝视如珍宝，多时一天去看几次也是有的，过夜的次数那更是频繁，除非国务缠身无暇抽身，否则传入这朝凤台的，永远是赤帝光顾明妃楼的消息。
　　她这里，他只象征性的来坐坐，余下的夜晚，全都给了那个女人。明明她比相夫光子还要年轻一些，为什么，赤帝却总向着那一个呢？
　　一整夜没休息好，加上心情欠佳，本就患有哮喘病的歌莺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了，意识朦胧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她最崇拜的唐域国后，据说那位高贵的女性，是在三十六岁的时候因哮喘病发作而死的，歌莺也一度希望，自己可以跟唐域国后一样，得帝王夫君一世的专爱，享“贤后良佐”的代代美名。
　　相夫光子听说国后病了，回想起当日她拆毁寝殿时，是歌莺悉心照顾她多日，才帮她度过难关的，这恩情，光子一直铭记在心，她主动到朝凤台，彻夜照顾，衣不解带，希望歌莺早点康复。
　　亡薇本来很排斥她，却也没资格在国主的眼皮底下撵人走，不过趁帝恒不在殿里的时候，她还是出口不容情：“假惺惺的，真有好心，就别天天霸占着国主，狐狸精！”
　　“国后这个样子有多久了。”
　　“问这么多干嘛！”
　　“你如果想让她早点康复，最好告诉我。”
　　“……国后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了，是从歌顿国主身上遗传过来的……你也不用幸灾乐祸，我们国后长命百岁，肯定要跟赤帝国主白头偕老的！”
　　光子寻思了一下，看来歌莺这病算是顽疾了，风国王室医师应该是束手无策，就连火之国的皇城医师也只能尽量维持，她想到碧姐，碧姐的医术是举世罕见有口皆碑的，如果碧姐有办法，歌莺应该会减少很多痛苦。
　　她不管亡薇如何恶意揣度自己，匆忙回到明妃楼，趁所有人都不留意，从帝恒给自己打造的空间瞬移隧道直接穿回凝光城，她快步奔跑到无尘居，还好碧姐刚刚洗漱完毕尚未出门。
　　本打算让碧姐一起去的，可又担心不好收场，好在碧姐的寝殿里有各种藏药，都是碧姐针对各种疑难杂症、遗传顽疾特制出来的中药，疗效好，作用高，祛病除根不留遗患。
　　碧姐拿了满满一罐子治疗遗传性哮喘病的中药丸，告诉光子服用的方式和禁忌，只要患者照着来，半年之内保准痊愈。
　　光子正是因为相信碧姐的医术，才会跑这一趟的，想到歌莺会从此摆脱病痛，她整个人的神采都明媚起来。
　　歌莺苏醒后，听说明夫人刚刚回去，衣不解带照顾了她好几天，还专门找来了药力奇佳的哮喘病药，藏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攥紧。
　　——装样子装到人尽皆知吗，让国主看到你明夫人的贤德，又为我这个国后彻夜不眠又帮我摆脱病痛吗？
　　亡薇拿了那罐子药上来报告：“皇城医师说，这药他们一颗颗检查过了，没有问题，而且，按时服用的话，吃完这些就能痊愈，国后，虽然我讨厌那个明夫人，不过，您也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既然这药有用，咱们就……”
　　“拿走，我一颗都不会吃的。”
　　“国后，这是为什么啊？”
　　“我不接受不熟之人的怜悯。”
　　“之前您帮过她，按说她这次也只是偿还亏欠您的。”
　　“她亏欠我的，是区区一罐子药就能抵消的？！”
　　“国后大人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她上次欠您的，您这次就当讨债了，等您治好了病，恢复了健康，再从她手里把赤帝大人抢回来啊！”
　　“病治好了，他就会回头吗？”一想到这个后果，歌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么如果我不吃药，一直这个样子，国主大人又会如何呢？”
　　“国主大人肯定会生气啊，国后……”
　　“那如果，国主并不知道我没有吃药呢？”病中无妆，容色惨淡，歌莺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你以为，我真的一直睡的那么沉吗？昨天傍晚有一段时间我是清醒的，我听到了加留夫人和海穹王妃的谈话……呵，‘容貌，身姿，步态，谈吐，兼而有之，尽善尽美’，亡薇你告诉我，这些，她们是用来形容谁的？”
　　国后的委屈，亡薇感同身受，也为之不平：“是……是谁都好，反正影响不了您啊，在亡薇眼里，您才是这个世界上方方面面样样俱到的完美女性！”
　　“那在赤帝眼里呢？！”一向温柔端庄的公主，忽然爆发出罕有的激动和颤抖来，嘴唇干裂到几乎滴血：“如果只有海穹王妃也就罢了，她向来和明夫人走得近，可加留夫人，我之前送去象牙翡翠、宝石美玉、名贵香料，她可曾接受了？她是三大族阀之一北渊的夫人，向来孤高自傲，清冷不凡，连她都那样称赞相夫光子，连她……都这样高看一个，出身如此低下的女人！”
　　“国后，您不必放在心上，北渊夫人一向怪癖，和她来往的人也不多，别说您了，国主送去礼物她都敢拒收呢！她……”
　　“那是因为她自恃有才，淡泊傲物，可我之后又送了她书纸笔墨，去成全她的才华，她可曾收了？”
　　亡薇不敢吭声，第二回国后送礼给北渊加留，那个女人依旧婉拒，就当歌莺打算放弃北渊夫人这个门路时，她居然跑到自己的病榻前，去称赞另一个女人。
　　一个，让歌莺想要忽视，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女人，不管那相夫光子的出身有多低下，她已经成了歌莺心头上的一根刺。
　　“我之前，用神国古训去提醒赤帝，让他拒绝明夫人参事，他可又答应了？给了相夫光子那么多大展拳脚的机会，现在，火之国上下都见识到她的本事了，而我呢？就只能做一个维护皇城和平的使者，亡薇，我的出身，让我根本不屑于在乎这些，可相夫光子的存在太特殊了，因为一个庸俗的她，现在我感觉……我也被拉下了水，变得庸俗了……”
　　“国后您别多想了！您太善良，才把她当回事，其实啊，她相夫光子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时得意而已，咱们来日方长，别忘了，她的出身限制了她的地位，而在皇城之中，地位最崇高的女人，是您啊！”
　　“……你说的对，我不能这么放弃，我出身王室，至高无比，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的小民打败？我要起床，给我梳洗打扮，我要盛装去见我的丈夫。”
　　“那这药……”
　　“她相夫光子送来的东西，我一概不用，给我吃皇城医师开的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