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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魔头与阿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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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死了。
死在了那天的深夜里,那天的大雪里。
鲜红的血染红了茫茫的白雪,四周除了挟裹雪花的呼啸寒风外,寂静得可怕,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直至咽下最后那口气,我眼角含的泪终是没来得及落下便结成了一颗莹白的冰晶,漫天的大雪飘落至我的身上,体温流失得很快,跟往外淌的血一样快,没一会儿时间,我被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不知道来年积雪融化春暖花开时,有没有人会寻到我的尸骨......
——02——
别人都曾称我为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他们都说我杀人如麻,巴不得我早点死掉,越快越好!可我清楚的知道,我没杀过一个好人,没做过任何坏事。
幸好!有一人也清楚我的所作所为,他叫阿鸠。但一个人会连姓都没有吗?临死那天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姓,只是从未想告诉我。
为什么呢?我当时只要仔细想想便能知道答案,可我还是傻子一般地问他:“为什么?”
阿鸠脸上闪过惊愕,估计也没想到为什么我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他说他姓秦,我便有些印象了,大概是在几年前,我灭了秦家庄的秦员外家满门。我以为是满门呢,原来还漏了一个,幸好漏了一个。
秦鸠,我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又一遍,生怕我会忘记一般。
——03——
我不知道他记得与否,我很讨厌冬天,尤其是下雪的冬天。因为我修的功法让我体制偏寒,会特别怕冷。
那天的雪从凌晨便一直下,很大很大,整座山都被白色覆盖,我穿着厚厚的大氅也冻得瑟缩发抖。
但阿鸠突然好兴致地邀我下山去镇上,我看见他眼睛特别明亮,浅浅的笑意仿若暖炉,瞬间温暖了我心,我不想拂了他的意,便同意了他的邀请。
镇上很热闹,我从未经历过的那种热闹。人来人往的道上,每个人脸上都挂满笑意,我不知道镇上的人为何会这么开心,还是阿鸠告诉我,今日是除夕,一年的最后一天。
除夕节,原来每个人都很快乐,包括我。
阿鸠带我去了很多的地方,我这一生都不曾想也不敢想的地方。
圣人庙是阿鸠带我去的第一站,那里香烛的气味很重,我闻着竟格外的安心,可我本不喜欢寺庙,不喜欢烟火气息的。
来往圣人庙的大都是些妙龄女子,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意,眼含春情,我知道那些女子肯定是来为自己求姻缘的。
我破天荒地跟阿鸠开了一次玩笑:“阿鸠可是瞧上哪家姑娘了?”
阿鸠没有恼,只笑了笑骂我笨。
本就是我玩笑在先,所以我也不恼。最后阿鸠果真求了一支桃花签才离开。
第二站阿鸠带我去了戏楼,锣鼓声响彻耳膜,底下的观众跟随剧情看得津津有味,阿鸠也十分喜爱,一会儿鼓掌一会儿跟着观众喊一声。我对戏倒是没多少喜爱,只是戏尾处男女主角竟纷纷殉情,悲剧结束心里多少有些讪讪的,阿鸠回过头看我,伸手温柔地擦拭了一下我的眼角,原来我竟不自觉地落了泪。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了一口气:“原来并非铁石心肠啊。”
出了戏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街道上竟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油纸皮灯笼,淡淡的烛光映照,将整条街衬得鲜艳明亮起来,阿鸠的眼睛里也全是光。
街边支了好多的猜灯谜小摊,十分的有趣,我第一次拉上阿鸠的手往人潮里拥挤,本以为灯谜特别好猜,可我接连猜了好几盏灯竟都错了,我心里郁闷地对阿鸠说:“这个不好玩,走吧!”
阿鸠竟头一遭揉了揉我的发,跟我说:“我来试试。”
以前没发现,阿鸠竟还有猜灯谜这本事。我没猜着的,他都一一猜着了,奖品是好几个小兔子灯。
阿鸠分了几个给旁边眼馋的小孩子,留了一只最素雅的白色兔灯给我。我平生最爱的就是素雅的白色,他记得。
夜色更浓,行人渐少,河岸边好几对有情人放起了河灯,像一朵朵莲花盛开在河上,烛光被风吹得跳跃闪动,淡淡的光照进如墨般漆黑的河水里,宛若点亮了河心。
“放河灯吗?”阿鸠问我。
我本无意这种无聊的行为,但看见阿鸠明亮的眼眸,我还是说了声“好呀!”
河灯上要写一些祝福的话语,以祈求能够实现,阿鸠没有写,只把早上求得的桃花签放在了河灯上,借力一推,河灯随着细流缓缓飘向远处。
望着那一丝微光,我第一次产生好奇,好奇阿鸠的桃花签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04——
马车驶在山道上,风雪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阻拦着马车的行进速度,车内气氛冷到极致。
我本想张张嘴解释一番的,可看见阿鸠那张冰冷的脸便怎么也开不了口了。我是大魔头,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我杀该杀的人,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包括阿鸠。
行至半山腰处,伴随着嘶鸣的马叫声车厢开始剧烈的晃动,没等我反应过来,马车外便有人开始喊:“大魔头!你杀我蝶衣门的弟子,今日我等便要取你的性命!”
那是一道尖细的女子声音,我掀开车帘,入眼便是一众粉衣的女修,看山路被她们包围得水泄不通,想来是早有预谋一早便潜伏于此的。
我不疑他,只道是自己的行踪走漏,“阿鸠,你等我片刻,车外凉,你别出来了。”
纷飞的雪花飘落至我素白的大氅上,湿了肩上的银白狐裘。为首的女修我看着甚为眼熟,但到底还是没想起是谁来,便问:“你是谁!?”
那女修没直接回答我,只冲着马车内的人喊:“阿鸠!不出来见见我吗?”
我蹙起了眉,心想:阿鸠怎会跟蝶衣门的人扯上关系?
阿鸠终是没听我的待在车内,我看见他下马车,走向我,走过我,站到了女修的身旁,浅浅道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间,阿鸠他......欺骗了我?
我突然记起来了,当年见到阿鸠的第一面时他正被蝶衣门的女修追杀,跟我交手的便是那为首的女修。我平生唯一一次多管闲事便是从蝶衣门的手中救下了满身伤痕的阿鸠。
自那以后,阿鸠便一直跟着我。他不嫌我是大魔头,不怕我一身诡谲的功法,他会跟我一起吃饭,陪我一起练武,甚至他在我身受重伤之时彻夜守候照顾我。
可他怎能一直......欺骗我......一直潜于我身边。我是那么的信任他。
“众弟子听令,斩下大魔头首级者,重赏!”蝶衣门宗主下了死令,站在她身侧的阿鸠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看我一看。
第一次,我的心口好似被一只噬心蛊虫啃噬着,钻心地疼。我怎么了?
趁我失神之际,蝶衣门的女修们自四面八方朝我偷袭上来,幸得我功法深厚,躲开了她们所有的招式,她们难道真的天真地以为靠人海战术便能杀得了我?
如果人多便能取胜,当年五大宗门合围我时,我便早已身陨当场了。
那些女修见我未伤分毫,也不由开始心乱起来,她们知我睚眦必报的性子,倘若今日没能杀得了我,不日她们也必是活不了了。
交手间,又有好几个女修被我打成重伤,其他女修见状下手竟都犹豫起来,为首的蝶衣门宗主也站不住了,我听到她对阿鸠说:“去!杀了大魔头,你的大仇就得报了!”
我没在意什么深仇大恨,倒是在想阿鸠会不会真的对我下手。
应付女修的同时,我还观察着阿鸠的一举一动。倘若阿鸠真的伤我,我......会忍心伤他吗?
恍神间,一位离我最远的女修竟飞出一枚暗器将我肩胛射穿,鲜红的血慢慢浸染红了我素白的内衣,接着是外衣,然后是大氅......我忍痛击杀了那位伤我的女修。
她是我今天杀的第二个。
同时,阿鸠朝我奔来,我看见他眼里闪着微不可见的焦急和担忧,那一刻,肩胛的痛比不上心里的高兴。
“阿鸠。”我看着他,竟不知自己嘴角含着一抹笑意。“我知道你不会欺...”骗我的。
“大魔头!你去死吧!”话音都未落下,一柄短刃竟直直刺进了我的肚腹。
好奇怪!我竟然心里更痛。因为阿鸠刺中的地方正是我的命门,所以我的血流失得很快,我的功法也分崩离析,我站不住脚径直栽倒进了一堆厚厚的积雪里。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皑皑的白雪,染红了我素白的衣衫。
我问阿鸠:“为什么?”
阿鸠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第一次我觉得阿鸠好高大,他的脸好陌生,他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光。他说:“我姓秦,叫秦鸠。”
秦鸠?秦鸠。秦鸠......
——05——
今日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位女子,初时我并不知她姓名,还是阿鸠失控地吼程岑,我才知道我杀的女子叫做程岑。
程岑是蝶衣门的女修,年纪只有十五六岁,着了一袭粉衣,长得不好看甚至可以说丑,她是阿鸠放完河灯去租马车时我在河岸边遇上的。
当时她就站在河的对岸,手里握了一柄长剑,我本无意留心她,但却瞥见那女子将河面漂浮的河灯一盏盏打落进了河水里。我不悦地蹙眉,心忧阿鸠的河灯,便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还没靠近,原来已经有一对有情人跑过去说理了,远远看过去他们似乎发生了争执,那对有情人好像说了什么,惹得粉衣女子面露凶光,长剑仅在一瞬间便将那对有情人结果了,周围人本就稀少,而他们所处位置又黑暗偏僻,所以这一幕也仅被我瞧见了。
我气极了,那女子年纪不大,心里竟如此恶毒。
那对有情人还倒在血泊中,脖颈均被割裂,汩汩的血往外流,流到了我的脚下,我看见倒地的女子肚腹似微微隆起,心里的那股恶气直涌上颅顶,那可是三条人命!
粉衣女子见状不对想要逃,却被我祭出的脊鞭死死缠住脖子,拖拽倒地。“他们何错只有?!你竟恶毒于此!!”
粉衣女子被我的脊鞭缠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手上再一用力,粉衣女子便断气身亡了,还未来得及收鞭,阿鸠的吼声惊得我忘了动作,他喊得是:“程岑!”
程岑是谁?
阿鸠一把将我推开,捡起地上的那柄长剑直指向我,眼里充斥着满满的恨意,仅带着一丝的痛心,见我收起脊鞭,他才丢下长剑一把搂住地上身体渐凉的程岑。
“醒醒!醒一醒!程岑!醒醒啊!”
原来那恶毒女子叫做程岑,我出声提醒:“她已经死透了!”话音刚落下,阿鸠便扭头用那双恶狠狠地眼睛看我。
“如此看我,是想给心上人报仇?”我语气很不善。
阿鸠没有说话,放下程岑的尸体,又看向倒地的那对有情人,他眼眸垂着,我看不清他是何情绪,但想也是恨透我的模样。
良久,阿鸠淡淡地跟我说:“走吧,回去。”
我看见他眼里的光碎了,宛若点点的星辰,不再为我而亮。
那盏放了一支桃花签的河灯,飘啊飘啊,终究是遇上了河中暗流,被卷进了河底......
签是上上签,签中语:只要心坚,前有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