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风挽烟》缄默。

1、1 若有若无的

　　如今，正是晚春将夏的两季交替时节。虽然早已过了春花烂漫之时，却还是有不少的花儿倔强着妖娆到将夏。
　　没有败落的鲜花招摇着娇嫩的花瓣，迎接风的洗礼。带有初夏微热气息的温润清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掠过杂草丛生的破旧废墙与金雕玉砌的宅邸，抵达位于华丽府邸湖中的水榭中。
　　轻风吹皱了一江春水，也吹起了水榭廊上挂着的轻薄冰丝蝉翼暗纱。风中所携带的迷离香气不曾到达水榭室内，便已被隔绝效果极佳的冰丝蝉翼暗纱无情的阻隔在外。
　　水榭内，几乎听不到一丁点儿声响。但如你仔细去听，却还是能隐隐约约听见几乎轻不可闻的铃铛声。若有若无的铃声，像极了无声的叹息。
　　顷刻后，水榭内终于有人打破了这寂静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清冉。”舒翎涩声对面前缩在墙角的人道。舒翎的声音虽带着苦涩与无奈，却还是不能掩盖语气中那深深的深情与爱怜。语毕，舒翎似是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的样子，随即他微微上前了一小步，身上几乎从不离身的精致紫晶六角铃铛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那声响虽小，却仍是使得那缩在墙角的清冉更加向墙角挤去。
　　随后，缩于墙角的清冉剧烈的颤抖起来，虽然极力抑制，但也只是徒劳。那种恐惧，似乎能令靠近他的人也深深地感觉到那绝望与凄切。清冉紧紧裹着一床毛毯，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手环住膝盖，并以此来攥紧身上被裹得密不透风的毛毯。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手，骨节分布均匀，手指修长，皮肤却是不健康的苍白。那双手，明明应是有力而优雅的，而在此刻，却只能令人感到无力与脆弱。更何况，沿着双手的十指往手腕处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在清冉苍白清减得不成样子的手腕上，似乎还隐隐约约残留着一些发青发紫的瘀痕。像是被人用力掐出，又似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绑后留下的瘀伤......
　　一向仔细的舒翎又怎么会错过这些细节。他知道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他也知道承受了这一切可怕暴行的清冉是多么的脆弱与痛苦。更何况，他自己，也曾经是那些施虐者中的一员。甚至，正是由于他的无知与后知后觉，才导致了如今这一切的发生。不知道，现在弥补还来不来得及？
　　“清冉。”那个发音轻巧的名字再次从舒翎形状优美的薄唇间吐出，却包含了那么深那么重的情感。舒翎再次上前，这次，他径直走到了清冉面前，蹲了下来。
　　虽然察觉到了舒翎的接近。但清冉还是没有抬头，他的脸部被自己深深埋在膝盖中，只余一头黑发瀑布般顺滑地垂落到地上，一缕一缕的蜿蜒开来。
　　“......不要......不要过来......求......求求你......”破碎的断断续续呜咽闷闷地传出。声音轻微地近乎耳语，即使舒翎离清冉那么近，也无法听全他的话语。但是，他知道，清冉不断请求的是什么。
　　因为，曾经的清冉，也是如此缩成一团，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着他放过他。
　　而他，仍旧是毫不留情地伤害着他。如今，报应终于来了。
　　舒翎不断地想起从前的种种，同时也是在不断地凌迟着自己的心。终于，他伸出双手，缓慢而坚决地掰开清冉紧紧攥住毛毯，关节泛白的手指。先是食指，再是中指......一根一根，那双手终于是不情愿地被舒翎强硬的舒展开来。泛着浅浅的微笑，舒翎将自己的双手扣在了清冉摊开的手上。然后，慢慢收紧，十指相扣，紧紧相契。仿佛，这是一对经历了无数患难，最后终于在一起恋人相交缠的双手。
　　清冉明显是想反抗的，但是如今的他，是那么的无力。终于只能任舒翎去了。
　　“永远不要拒绝我......求你......我求你，永远不要对我说“不要”......我会带你走，相信我。好么？”语毕，舒翎放开了双手，转而拥住了清冉。受到了过度惊吓的清冉不知所措得抬起了头。慌乱的目光却正好撞进了舒翎烂漫着星光的眼眸中。
　　舒翎记忆中的那张脸与如今展现在面前的清冉的脸相重叠。
　　清冉那熟悉的轮廓没有改变，仍是一样的干净与清敛。那双眼，还是一样的率直。他的眉眼还依稀烙刻着他们初见时的温柔和和煦，却锋芒不再。那种曾经如同冰层之下延绵的溪流一般的坚韧内敛傲气已经不见。剩下的，只是对于世间的恐惧与对于他自身的厌恶。
　　但是，这又能怪谁呢？
　　怪使得清冉的故国夏朝国灭亡的言漾国；还是要怪那个将清冉等一干亡国皇子公主们“请”回言漾国的将军；还是将清冉从众人中选出来作为宫廷书斋打下手小厮的二皇子颜晞岚......又亦或是舒翎他自己。
　　是的，如果可以。
　　他舒翎会希望，一切都未曾发生。
　　即使，那样他便不会与清冉相遇。
　　但至少，清冉不会如同如今这般的残破与痛苦。
　　他是轻烟，本应随风袅袅氤氲而去。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被囚于这一方天空。
　　他们，都是残忍地熄灭带走轻烟的清风的凶手。
　　他们，都是冷酷无情而多情深情的苦恋人。
　　他们，都是清冉的劫数与灾难。
　　他们以挽留与救赎为借口，硬生生地将清冉困住。
　　到头来，他们到底能获得什么，留住什么？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