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7、跟踪 她可怜的女

　　当世存活之人中，极少有人真正见证过天劫。

　　那是足以震破寰宇、颠覆山海的恐怖力量，顷刻间便可摧毁世间的一切。

　　上修界陡经浩劫，幸得正阳仙宗的老宗主带领八大仙门势力联合抵御，方争得一线生机。但老宗主在那场天劫中不幸殒命，新任宗主正是老宗主的徒弟，也是现任宗主郑虚怀的师父，名唤楚潇。新宗主誓要为老宗主报仇，连下十七道追杀令，通缉当年正阳仙宗的弃徒，亦是他的同门师弟。

　　周轻雨并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周高义其实对个中细节也并不了解，他虽长期身居高位，但在这上修界仍有许多秘密是他无法触及的。唯一明确的是，那早就离开正阳宗的弟子是百万年来，继曾经的人界之主息珩之后唯一一个修至渡劫期圆满，即将飞升大乘的人类修士。

　　那样一个震惊世人的天才，就此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之中，连他的名字也不曾有人记得。

　　周轻雨回过神来，望着那个洁白的镯子，想了想，便把镯子戴在手腕上，然后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蹑手蹑脚打开房门。

　　门外，一名万象谷的弟子正靠着柱子打盹，周轻雨故意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抬起手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却见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周轻雨赶紧回到屋子里，把一堆衣物塞进被窝里，制造出她还在床上酣睡的假象，然后就兴高采烈地跑远了。

　　要先去哪里逛逛呢？

　　周轻雨站在烟波阁门口张望一阵，她对这个太清门实在不熟，既然姑姑正在闭关，她不好主动上门打扰。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周轻雨在脑子里回忆一阵，依稀记得云遥是朝着西边方向离开的，便顺着那条路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太清门的弟子，还有一些其他宗门势力的人，大家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这镯子的威力果然不凡。

　　周轻雨越想越兴奋，正当她跟着几个太清门弟子来到西边的会武场时，忽然从另一侧闪过一截湛蓝色的衣角。

　　周轻雨顿住脚步，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是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修士，眉眼看起来还很年轻，鬓角却染满风霜。他身上穿着太清门长老专属的服饰，避开人群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行去。

　　周轻雨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姑姑周雪婷。当年周雪婷与老谷主置气，一气之下离开万象谷拜入太清门，也有此人的原因。

　　此人正是太清门掌门宋玉衡的师弟赵星河，每当周雪婷提起他的时候，眉宇之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惆怅。

　　周轻雨对赵星河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他是自家姑姑一心恋慕的人，但赵星河一直没有接受周雪婷的爱意，这么多年始终孤身一人。

　　有一次周轻雨无意间从长老那里偷听到，赵星河年轻的时候有个未婚妻，他对那未婚妻一往情深。可惜后来不知怎的没有成亲，赵星河也一直没有接受别人。

　　周轻雨和赵星河只见过两三面，每次他都是一脸镇定站在宋玉衡旁边，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态。眼下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举止十分可疑，周轻雨当即就跟上前，决定看看这太清门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星河走得很急，好像赶着去见什么人。但又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他选择了一条非常偏僻的小路，周轻雨几次差点把人跟丢，还好她自小在万象谷东奔西跑，耐力十足，总算没被赵星河甩在身后。

　　穿过一座荒废院落，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栋古朴的阁楼。周轻雨眼睁睁看着赵星河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正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原地。

　　周轻雨几番尝试进门未果，索性弯着腰，躲在门口听墙角。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率先响起的正是赵星河的声音。

　　“薇儿，几日不见，你又消瘦了。”

　　周轻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赵星河几时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同人说过话？每次他都对姑姑冷冷淡淡的样子，怎么偏偏还有这副面孔？

　　一瞬间，周轻雨忽然觉得很气愤。她为周雪婷感到不值，若非时机不对，她真想翻窗跳进去，然后狠狠甩赵星河一巴掌。

　　原以为他生性冷情，却只是对旁人无情而已。

　　周轻雨拼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今天这个墙角她非听不可，她要看看赵星河这么鬼鬼祟祟到底见的是谁。

　　屋内静默片刻，然后响起一道异常轻柔的声音。

　　“赵师兄，我已嫁为人妇，请称我一句李夫人。”

　　周轻雨顿时气极，都嫁人了赵星河还念念不忘，还把人家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赵星河莫不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背地里尽干些拐卖妇女的勾当！

　　赵星河沉默了一阵才道：“无论如何，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当年的柳师妹。”

　　另一人叹息了一声，正欲开口，又听赵星河说道：“况且你丈夫已经离世，我们能够在此间重逢，便是缘分未尽。”

　　“赵师兄，你这是何苦呢……”那女声轻柔婉转，内里藏着诉不尽的离愁别绪，直听得人心生哀戚，“太清门与我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我身陷囹圄，但若有一日重获自由，我定会以太清门众人的鲜血以慰亡夫在天之灵。”

　　赵星河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他望着对面那人，他曾无数次在梦里魂牵梦萦的一张脸，可为何偏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若要报仇，就先杀了我吧。”赵星河的手里凭空出现一把尖锐的匕首，他将匕首递给那人，口中道：“就用我的命来偿还你丈夫的命，你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那人抬眼看他许久，没有接过那把匕首。

　　“我知道这一切与你无关，你没必要为此搭上性命。”女声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赵师兄，你现在已是太清门长老，还是不要再来与我这阶下囚相见罢。”

　　赵星河破口而出道：“若没有你，我要这长老之位做甚！”他的尾音渐渐变低，眉眼之间陡然浮现一层悲伤之意，“薇儿，你明不明白，于我而言，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那女声没有再次响起。

　　周轻雨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她一时有点承受无能，靠在墙面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赵星河推开阁楼的门逐渐走远，周轻雨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周轻雨回头望了眼阁楼，只见这里门窗紧闭，四周设有无形结界，她根本无法入内。

　　就在周轻雨打算抬脚离开之时，忽然听到阁楼里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阁下到了这么久，何不现身一叙？”

　　周轻雨一惊，心说阁楼里的人难道喊的是她？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那镯子仍好端端戴在手上，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

　　周轻雨抿着唇，一手抓着窗台，一阵风忽然刮了过来，正好吹开她面前这扇窗户。

　　周轻雨猛然回头，正好撞见一双秋水般的眼眸。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窗户边上的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两弯月牙般的眉微微蹙着，朝她所在的位置看过来，似乎早已洞悉她的存在。

　　周轻雨傻愣愣开口：“你能看到我？”

　　那女子身着一件素净长袍，面上不施半点脂粉，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更显清丽脱俗，气质超尘。她望着周轻雨那张布满错愕的脸，轻轻颔首。

　　周轻雨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着那女子看了好半天。怎么看也不像渡劫期的修士，要真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么可能被困在太清门的一方小小楼阁之中？那女子看穿她内心的疑问，微勾唇角，解释道：“我自幼体质特殊，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周轻雨恍然，原来不是镯子失效，而是这女子自己有本事。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一阵幽冷梅香涌入鼻尖，她凑到女子面前，好奇道：“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你和那个赵星河赵长老又是什么关系？”

　　女子注视着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浓浓的悲意。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曾几何时，她的女儿也曾睁着一双明亮至极的眼睛，望着碧华峰湛蓝如洗的蓝天白云。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可怜的女儿早就坠入深崖，化作一具枯骨。

　　这个女子正是柳薇。当年她催动禁术与太清门众人绝命一搏，为李琅秋与尹莫离争得一丝逃脱的时机，最后在众人围攻下败阵，被祖应鸿带回太清门囚禁，一晃就是一年有余。她从看押自己的守卫那里得知李琅秋坠崖的消息，可她不信李琅秋已经死了。她曾趁所有人没发觉的时候为女儿留下一线生机，那个长生珮是柳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危急时刻可保人性命，有长生珮在身边，李琅秋一定能够逃出生天。

　　可她等了那么久，却等来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