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唔》雪满园

2、和她的开始 他对友人的

　　十年前。

　　他对友人的第一印象是：这人的声音好甜。

　　那是个极其寻常普通的傍晚，应该是暮春之后，外墙下灌木丛新萌发的叶片跟猫耳朵似的软绒绒，聂寒盘腿坐在小客厅角落木地板上，身边是工作人员递给他的一小蝶牛奶花生糖，他剥开糖纸放了一块到嘴里含着，单手托着半旧的工作笔记本，把刚写好的代码过目一遍发送给好友。

　　落地窗外是别墅的小花园，偶尔传来大人们的交谈声。

　　因他快要高考，这房子买的略匆忙，长辈们从中介那儿了解到房子地段不错，挨着T大，步行去孤山集也就几分钟，想着这年头T大附近能买到手的独栋不多，和卖家通过话以后就定下来了。

　　在正式入住前，还有些时间做做室内装饰，大范围装修是来不及的，光是请到靠谱的设计师就得花不少时间。

　　好在前屋主爱惜房子，内部的装修半新不旧，加了软装，住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今天是带他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再改动下。

　　聂寒不太挑剔，有个大点的书房就行。

　　长辈们处理好房子的事情，在小花园坐坐，他自己在小客厅写了一下午代码，直到现在，夕阳沉下，天色还亮着，小阳台的落地窗外是一颗高大的灌木，树影将暮春晚霞分割成一片片碎金。

　　肚子有些饿又懒得动，聂寒嚼着糖块打开游戏，一边登录语音。

　　他和好友有个副本帮会，不大，常在线的人数也就那么一二十个。

　　语音频道跟往常一样热闹，好友正在开团组人。

　　[帮会][3V3竞技第一][燕北风：英雄本开团了，主T已到位，缺治疗和DPS，速度进组。]

　　[公告][燕北风：咸鱼帮，不强制参加活动，来去自由。]

　　[帮会][帮会成员1：记得上次开迎新会还是在上次。]

　　[帮会][帮会成员2：进帮有红包？你好，我也是刚进帮的。]

　　[帮会][帮会成员3：我也……]

　　语音里有个软糯糯的声音在小声说话，是入帮两个来月的新人，最近开始跟着固定团打本。

　　帮会频道有人喊甜妹。

　　[帮会][帮会成员5：我去，是甜妹！]

　　[帮会][帮会成员2：←甜妹，甜度100％那种。]

　　他一贯不太关注异性的声音和外表，然而即便是他，也能听出来新人的声音很是不一样。

　　吐词略不标准，平翘舌不分，声音小显得怯生生的，过分娇嗲，他其实更擅长和说话爽朗些的人打交道，这样的嗲得腔调，他第一次听到，倒是不反感，甚至还默默听着。

　　聂寒沉默寡言，游戏里除了指挥团本，轻易不开麦，大家也习惯了。

　　新人跟大家打完招呼，就闭了麦。

　　轮到另一个刚入帮的成员做自我介绍。

　　那天晚上的副本，新人的表现毫不起眼，手法意识一般般，人还算听话，大致跟得上大家的操作，好友将她分配到替补队列。

　　[团队][燕北风：“好兄弟，帮你收了个徒弟，有空带一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聂寒从不收徒。

　　不过他也没当场拒绝。

　　几天之后，他收了新人为徒，语音频道里其他人跟着起哄，架着新人开麦喊了声：“师父好。”

　　他“嗯”了一声。

　　聂寒为人冷淡，几近冷酷，实则在公开场合上很少给人难堪。

　　一个或普通或浪漫的故事开头，俩人应该就此慢慢从陌生到熟悉。

　　但不是他和折雪的开始。

　　高考过后，聂寒就不怎么上游戏，好友忙着跑商务，开团的事也交给了其他人。

　　直到快放寒假，他才再次上线。

　　帮会的气氛稍有变化，英雄本开荒进度慢了些，几个核心成员相继离开，顺便带走了跟他们玩得好的亲友。

　　事情起因大概是每次打本新人都在，仗着自己是团长的徒弟，从不拍装备，还要分工资，时间长了，部分团员开始有意见。

　　入帮没多久，新人就开始接游戏代练的活，团里有人借口找代练，跟新人加上好友，没事儿就套几句话，随后把和她的聊天记录发到群里，总结出来就是怪家里人不关心她，高中辍学想离家出走。

　　他们这个帮会不大，可是人均学历211起步，留学生985也有的是，得知她辍学，就试图劝学。

　　没劝成功。

　　新人退了帮。

　　聂寒又一次见到新人，是他在野外陪好友做任务，路上遇到敌对阵营的玩家偷袭，人还不少，混乱中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剑修从天而降，一套连招带走红名玩家，然后原地打坐。

　　他看清是新人，收徒以后他教了对方几次手法，就没怎么交流过。

　　至多算是表面上的师徒。

　　对方没有跟他打招呼，打完坐，匆匆飞走。

　　聂寒主动发起密聊。

　　很简单的一句。

　　[聂寒：缺个DPS，来吗？]

　　新人秒回。

　　[猫耳朵：好呀！]

　　聂寒邀请新人进组。

　　团里有人眼熟她。

　　[团队成员1：啊？]

　　[团队成员2：啊？]

　　[团队成员3：啊？]

　　……

　　[团队][聂寒：我组的她。]

　　新成员已经见识过团长的钞能力，没意见。

　　打本的过程中，聂寒偶尔跟新人互动一下，诸如安排她去站点干活，她也听话。

　　打完BOSS准备拍装备，聂寒往团队里投钱。

　　[聂寒：你们有需求就拍，钱我来出。]

　　团队频道顿时热闹起来。

　　喊着：“老板大气！”

　　与此同时，不用聂寒提醒，好友已经主动出面，把新人需要的装备给了她。

　　.

　　坞城入冬以来阴雨绵绵，天也黑得早，折雪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灯。

　　老旧的日光灯闪烁几瞬，伴着滋啦的电流声亮起，森冷惨白的光线，并未给这间三十来平的小屋增添多少暖意。

　　她将门反锁，甚至连插销都带上。

　　不过这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看上去好像也不太能给人多少安全感。

　　脱掉湿透的鞋袜，她去了卫生间。

　　折雪在一家小饭馆打零工，店里人少，召唤客人和上菜主要是老板娘和阿姨轮流在干，她年纪太小就在后厨待着，负责扫地洗碗。

　　要是当天的剩菜多，老板就会包一顿饭。

　　今天她就是吃了晚饭回来的。

　　中午大嬢嬢两口子又上店里来，过两天要领她去相亲，然而连做个样子，说句“你放心，大嬢嬢给你找的老公肯定疼你”的话都没有。

　　大嬢嬢向来嫌弃她：“你也不看看你的人才……”

　　话虽如此，折雪知道大嬢嬢这次是认真的，而且一定是找好了人家。

　　坞城这里像她这样辍学了的小姑娘，相亲以后，很快就会住到婆婆家，够年纪才去补办结婚证。

　　外婆在的时候，她是外婆的宝贝囡囡，每天吃饱穿暖，安安心心地念书就好。

　　嫁人的话，至少得等到她大学毕业以后。

　　折雪被外婆养得娇娇的，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会过上愿景里那样的生活。

　　她打开水龙头，将身上的泡沫冲干净，冻得红肿的双手沾到温水，有些刺痛。

　　因为频繁接触油污和廉价洗洁精，她的十根手指连着掌心全都干燥脱皮，每天涂抹护手霜也无济于事，伤口总是好了又溃破。

　　洗完澡，她回房简单处理下手心的伤口，打开电脑。

　　电脑是表姐出嫁前留下的二手笔记本，她还继承了表姐的游戏账号和她的代练老板。

　　上了游戏，折雪跟人组好队就开始干活。

　　几个单子的任务做完，她联系老板们结算工资。

　　退帮以后，折雪接单的频率还算稳定。

　　她是个人工作室，全手动跑图任务，很多玩家都知道这家代练便宜好用，性价比不错。

　　折雪站在主城NPC面前查看邮件，挨个密聊老板们。

　　告知他们她大约要有段时间不能上线了。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您的师父聂寒已上线。

　　她没注意。

　　跑图做任务，做到一半遭到敌对阵营玩家的骚扰，折雪一套连招直接重伤对方，接着去下一个地图。

　　密聊响起。

　　[聂寒：缺个DPS，来吗？]

　　她秒回：好呀！

　　[玩家聂寒邀请你进组，是否同意？]

　　[玩家聂寒邀请你加入帮会，是否同意？]

　　她点了是。

　　进组以后，有人认出了她，倒没说什么。

　　打完本出来，收到密聊。

　　[聂寒：现在还接代练吗？]

　　[猫耳朵：你好，工作室因为有事需要暂停两周，之后会正常接单。]

　　[聂寒：好。]

　　老板们还没回消息。

　　天冷，她拿了条毯子盖住腿，坐在电脑前面等着，快十一点的时候，陆陆续续收到寄来的信件，收完钱，折雪将号停留在山门前下了线。

　　处理完游戏里的事情，她简单收拾了下行李。

　　这个家没什么可以带走的，略微称得上值钱的东西，已经让大嬢嬢一家搬空，外婆舍不得穿的新棉袄和她在阳台种的花也被扔了。

　　外婆留下的这套小房子，很快也要卖给别人。

　　因为预感到些什么，过去的半年里，她几乎是没日没夜的打工，加上游戏代练，勉强攒够了当学徒的费用。

　　隔天她照常出门打工，身上背着个书包，当天晚上没回来。

　　几天之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日子里，折雪登上了去景城的列车。

　　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