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 子 两处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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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栖云山，绯红的春樱已大多凋落，点点嫩翠无声无息地将樱色遮埋起来，似乎在稚嫩地叫嚣着，在即将而来的盛夏里，浓荫必将席卷全山。
云烟在尚且稀疏的树荫底下，搭了一个半人高的小竹架。带了些娘从山下淘来的宣纸，拿了爹爹房中一支狼毫、一支羊毫、一个山形石笔架和几瓶颜料，在栖云山这满山飘零的春樱之中，一画就是整个春天。
今天回家看望父母，云烟又顺走了一个兽形的博山炉。
那是爹爹的一个凡人好友寄来的遗物。凡人寿命不如仙灵精怪绵长，不过百年就到了生命的尽头。云烟也学着爹娘一同惋惜，但到底是没有什么感情的陌生人，叹息完毕倒惦记上遗物堆里的那个博山炉。
云烟是家中独女，自然受爹娘宠爱，生性又是族中同辈中最沉静稳重的一个。父亲云华思考了片刻，同意将博山炉给了云烟，不必担心友人遗物损毁，反而算是物尽其用了。又亲手装填上云烟最爱的荼芜香，让她带去深山之中。
云烟将博山炉置于不远的石台上，打开炉盖，细长的食指朝填好的香粉中轻轻一点，未见明火，已有袅袅青烟弥散开来。闻上一闻，便让爱香之人无比满足。
回到竹架，用柔软的羊毫蘸好朱砂，还未落笔，博山炉的青烟就戛然而断。云烟前去查看，博山炉的兽形纹盖上有几点血滴。想必是血流到香中，正好扑灭了火。云烟有些不悦，抚手拭掉鲜血，重新点上熏香再回去。
还没拿起笔，又见一行血迹落到炉上，自兽形的蜿蜒纹路流到石台上。熏香自然又被浇灭了！
云烟忍住心中怒火——爹爹说，要做个有涵养的女孩子，不可轻易动怒！——端起血迹斑斑的博山炉纵身一跃，翻到石台倚靠着的一棵百年老槐后面，扒开已经长到半人高的杂草：“到底是谁在这——！”
“啊！”两种惊呼声同时响起。
杂草丛中，半蹲着一个满头白发、浑身白羽的生物，背上是一双硕大无比的白色羽翼，白羽长到脖颈之处逐渐稀疏，隐约可见白皙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方，却是一张无比俊美、棱角分明的白皙的人脸。可怖的是，这只……姑且称之为白毛鸟人吧，嘴边沾满的是淋漓鲜血，正在用牙齿撕扯着手中模糊的血肉——那是一个真正的凡人！
云烟双眼瞪得滚圆，眼神中流露出无数的惊恐，竟然是吓呆了。
白毛鸟人想必也是被吓到了，看了看愣住的云烟，又看了看自己身下被咬的血肉模糊的樵夫，一时涨红了脸，立即挥手，将自己身上和一地的血肉清理干净。
云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抬手一挥，长了羽翼的白毛鸟人身上多了一件合身的白衫。
“你……你可以继续吃……我爹说这世间是存在吃人的精怪的，虽然我们云雀一族与凡人交好，但毕竟不是同一族类，我不应该干扰这自然间注定的命数……你慢慢吃，打扰了……”
白毛鸟人站起来，一把抓住端着博山炉准备开溜的云烟。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云烟感觉背后的衣服被一把揪了起来，吓得惊呼，手上的香炉落到地上。云烟满脑子都是方才白毛鸟人吃人的一幕，心想，我云烟大小姐今天就交代在这了？！我可是云英未嫁啊，甚……甚至连意中人都还没有……
云烟的心脏瞬间砰砰狂跳，恐惧从悬空的脚尖一路淹没至头顶。快要窒息之际，却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下，紧闭的双眼前面被一层高大的黑影遮盖。
“你刚才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人界的语言。”一个干净而带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响起。这是一种只有鸟族才会使用的语言。
云烟睁开眼睛，发现白毛鸟人就在自己眼前，身形高大，几乎遮盖住眼前的光亮。鸟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脸上满是和善。
云烟咽了一口唾沫，想起刚才自己因恐惧而失态，实在是有损书香门第的颜面。于是定了定神，抬头直视眼前的白毛鸟人，以鸟族语言大方答道：“哦，原来你与我是同一族类，小女子见识浅薄，敢问仙家是何方仙灵……”
抬头对视之际，眼前之人白发飘散，脸上犹如弥散着仙光，眼中却像映入了无尽的星空，深邃而繁星闪烁……云烟感觉自己的头脑一晃，思绪又开始逐渐发空。
白毛鸟人自述道：“我应是受了伤，失去记忆了，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现在是什么年月。”
“我从那边的一座雪山中醒来，流浪了一些时日，才来到这里。”白毛鸟人用手往西方的远处指了指。
西方的雪山……是昆仑吗？
云烟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始认真听白毛鸟人讲述。
“这些天，我靠吃山中的野果和野兽维持体力，可能以前受过伤，需要很多食物来补充能量，所以也吃过一些人……”
云烟听到“需要很多食物”这几个字，心里又开始发麻，眼神逐渐飘向旁边的山间小路……
“不，不要误会，我不会吃掉你的。”白毛鸟人边讲，边从地上捡起方才掉落的博山炉，轻拍上面的尘土，用云烟给他变出来的白衣袖子擦拭博山炉上已半干的血迹，“实在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云烟看雪白的衣袖上沾染了尘泥和血污，格外鲜艳，但下一秒，袖子上的污渍就立即消散，恢复雪白如初。
云烟紧绷的心再次松弛下来。
“你说你失忆了，那你有什么打算？要找回从前的记忆吗？”
白毛鸟人如星空般的双眼变得有些许黯淡：“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我失忆前发生了什么。但也有可能是，我失去记忆，正是因为不想记得过去。”
云烟看着那双明亮动人的大眼如此落寞，心中不由震动，也感到悲从中来。
“好，忘记就忘记了吧！我爹娘说，来世间一程，应随心而活，不必为过往执着苦恼。你现在是重新开始，恭喜你！拥有新的生命！”
白毛鸟人的双眼重回温暖和明亮，朝着云烟和善一笑。
云烟恍神，避开对方视线，眼睛却随灵动的思绪一转，悠悠说道：“你始终得有个名字……你既然与我是相似族类，我给你按我们的族名取个名字吧。”
“我族是有仙脉的云雀一族，居住在栖云山这里已经数千年了，全族姓云。你从西方的雪山下来，来到栖云山，不妨取名为落。叫云落，你觉得如何？”
白毛鸟人微笑着点头，将手中擦拭干净的博山炉轻轻放在云烟的手中：“好，那我就叫云落。”
“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我叫云烟。”
……
“云烟，云烟，”
“我要回到我原来的地方了。”
“云烟，你是我一生最爱的女子。”
“谢谢你和全族能够接纳我，谢谢你爹娘，给了我这么美好的女子……”
“但是我……抱歉，我真的不得不离开。”
“我真的抱歉……是我亏待了你……”
“云烟……忘了我吧，云烟……”
“云烟，云烟……”
云烟猛然睁眼。
又梦到与云落初见。
云烟起身，在床边的墙上用指甲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每次梦到云落，云烟都会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如今，高墙已爬满九百多道密密麻麻的划痕，一如云烟那伤痕斑驳的心。
是的，云落离开栖云山，已有三年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爹爹娘亲托了各族各界友人帮忙，也无处寻觅。
果然，他是外来天物，是从天而降、触不可及的神灵吗？
除了云烟在梦里臆想出来的那些告别的话、道歉的话、最爱自己的话，云落甚至没有遗落下任何存留过的痕迹。
哦，错了。
云烟看了看在枕边躺着的逐渐长出羽翼的幼雀。
云落，如果你知道你离开时，我已有了我们的孩子。
你还会不辞而别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 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