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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做老子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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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禅寺回到洛州城的燕北云,得知等候多时的老朋友终于哄得爱妻归来,首先上门请人吃饭,豪爽地包出去一个红封,很开心地在外面鬼混一顿。一去多日不见踪影,净尘却不知怎么料定他会回来,听见推门声时正在桌前静坐,抬眼轻轻扫燕北云一眼,道:“施主此去弥久。”
晨光微曦,桌上一盏青翠的茶汤,悠悠冒出缱绻余热。联想出门前在茶水里下药将人迷翻的举动,燕北云醉宿睡醒的脑袋顿时有点不爽。
有本事你也给我下药啊?看我敢喝不敢喝。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抄起那杯显然留给自己的茶水一口饮尽,语气不善:“你怎么肯定我要回来?”
净尘道:“施主虽去,仍留了两间房钱。”
废话,因为我就是故意这么干的,为的就是让你误解我还会回来,乖乖呆在原地别到处乱跑。然后我上天禅寺那么一告状,领着你师父下山抓人,人赃俱获之时老秃驴带着小秃驴道歉,我只需要宽容地表示没关系,轻飘飘原谅就行……
抓人失败的燕北云翻个白眼,换种方式安慰自己。他现在是什么呢,他现在是这和尚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做老子的当然不能和儿子计较。但是一想到自己认了个秃驴做儿子,还是老秃驴半蒙半骗的硬塞,燕北云就觉得心情又像老秃驴床底的茶饼一样,皱巴巴十分不痛快。
他将空了的茶杯伸出去,示意净尘给自己添茶。注出壶嘴的茶水清香四溢,入口同样留香无穷,这和尚别的地方讨人嫌,泡茶手艺倒是不错。
又一杯茶水落肚,燕北云回归旧题,问:“你想渡我?”
净尘并不否认,却也不解释,只道:“贫僧欲渡施主。”
如果我是你的师父呢,这会儿就得开始盘问“渡”字何意,这句中一僧一俗,又从何而来、因何而起。燕北云想。可我只是个卖你师父面子的朋友,小秃驴佛法精进与否,与自己实在没太大关系,遂一句不多说,只在手上把玩留有余温的茶杯,问:“为什么?”
净尘道:“施主杀业太重。”
耳边急风忽至,净尘才看清燕北云将茶杯反扣上桌面,还没来得及听清那声扣倒的巨响,整个人由衣领连带着,已经被一只手从椅中提起。半声压过桌面的燕北云冷眼低头,高束的长发滑落下来,与当初在面食摊相遇的样子一模一样,似要发怒。
也许是为了装扮女人,他很清瘦,双颊隐隐现出骨肌,仔细看,却能够发现颌线并不凌厉,实是那种很亲切很引人好感的长相。然而此时燕北云表情全无,常年杀人的气势全部抖露出来,任凭生得再好看,也像地狱里爬出来生人勿近的罗刹。
净尘微微偏头,似乎想要避开这过于灼然的对视。燕北云察觉他的逃避,突然眼波一转,又笑了起来,笑得光华流转,明媚动人。
他艳丽吗?是的,他一笑起来,灰扑扑程设简单的房屋竟然有如被春光浸透一般生出光辉,好像千颗柳树、万从鲜花,都在这一刻齐齐盛开。他妩媚吗?是的,这样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容,不正出现在梦境里白雾阻拦、道远且长的佳人脸上。可他低贱吗?并不,这样充满风情的笑容,却让人联想到明珠、宝物,一定曾经有无数人见过燕北云的笑容,也一定曾经有人评价过燕北云的笑容,说他笑起来的模样,简直要让天下最受追捧的花魁都逊色上几分,可他不是花魁,他是那段风华正茂、光彩照人的青春与年华本身。
燕北云松开净尘,懒意洋洋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情愿?”
净尘第一次看见燕北云这样鲜明而瞬息万转的笑容,似乎是看得有片刻愣怔,道:“若坠入恶缘,自非情愿。”
好标准的回答……
燕北云一愣,松开抓住衣领的手笑到跌回座椅,勾人心魄的美人相顿时支离破碎。如果行走在人群中,除却那副俊秀的外貌,其实燕北云并不算太惹人注目吧?潇洒宽大的白色袖袍,就像无论哪里都可以碰到的富贵公子,所谓一人千面,不过如此。
净尘在过于欢快的笑声中微微别过头去,似乎也为自己过于简单而不加思考的答案感到些许羞愧。捉弄一会和尚,燕北云十足愉悦,不由得觉得老方丈将徒弟培养地这么老实并非全无坏处,道:“逗你玩呢。我去而复返,自是对你所言有意,没说不让你渡啊。”
净尘再次移来目光,燕北云也正了正神色,道:“然而劝善皈依之事,到底讲究一个情愿,才能真正有所感发。你虽说要渡,但首先至少要知道我乐不乐意,乐意到何种地步,是不是?”
和尚的表情着实不多,燕北云瞅着细枝末节的变化仔细观看,觉得面对他抛出的这个问题,净尘应该是答不上来。
孩子没见过世面嘛,也正常。燕北云笑了一声,撑住桌面跳坐上去,道:“你虽知我杀人,却没见过这行究竟如何从业。这样吧,咱俩各退一步,我让你跟一段时日,看看我平常都做什么,而你看过之后,再告诉我放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看我到底能不能被你说服、愿意受渡。”
他说得很认真,净尘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算是同意。
燕北云又笑起来。小孩子就是容易哄,接下来像答应老方丈的那样,随手给和尚上几堂课就好,这人情做得轻松又容易。一挺腰背从桌子上跳下来,活动肩膀,往门口行去:“耽误这么多天,赶快走赶快走,上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穿过客栈大堂,又穿过路旁绿意婆娑的树下浓荫。今日春光过于明媚,怀带一丝夏日才有的暑气,燕北云一手搭在额上,停下脚步辨别方向,也不在意身后和尚是否听讲,轻声道:“也许看多了世事,你就会发现尘缘繁杂,非一句止心熄念可以解决。渡我之功,不如不渡。”
燕北云说完,转身汇入攘攘的人流,净尘紧步跟随上去,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