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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般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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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云盯着僧人看了许久,只从他脸上看出沉静认真的神色,没有半分开玩笑的端倪。
我主动请你吃饭,到头来你对我说这种话?当和尚的不仅头发剃了个干净,难道连最基本看场合识脸色的见识也不留。燕北云不由得有点冒火,表现却还算客气,道:
“认错人了吧,小师父。佛家不是讲究不妄语么?江湖上可不兴随便说话。得亏你今天遇到的是我,要是对面坐着的人脾气暴躁点,这会该站起来拔刀劈你了。”
面对对方微有不愉的语气,僧人只是很平静地称述:“贫僧并未认错人。”
你绝对找错人了!我又不认识你!燕北云心底怒吼。一大早白费好心请错人吃饭,正想着怎么摆脱这莫名其妙的僧人,见他没得到回答,竟又认真鞠下一礼,道:“施主姓燕,双字北云。贫僧欲渡之人,正是施主无疑。”
话音刚落,桌面一声震响。
身后相邻的食客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因怕波及自己,很快又止住声音。高高兴兴端着面送餐的小二,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向后跳起来,面碗翻滚倒在地上碎成两瓣,却一时忘了拾捡,只呆呆地看着突然暴起的燕北云。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假如认为江湖上存在着黑白两道,双方边界分明、互不相容,大抵没什么人会反对。但如果他说,除却光明磊落的名门与卑劣龌龊的□□,江湖中再无其他人物,那么恐怕就算结下最深怨恨的仇家们,都会暂时放下过往联合起来激烈地表达反对,说——
孩子,你行走江湖的经验实在太少。正邪之外,还有双方都既不厌弃、也不绝对亲近,诸如护镖、走私、买凶、情报等等诸多灰产。缺少这些各凭本事独自经营的中间人,江湖还怎么运转得起来?而在外头行走,招惹谁不好,为什么非要招惹这些负责给各方势力搭桥牵线、任谁都可能在某一天有求于他们的家伙?
燕北云脸上所有轻松礼貌的表情都已经收拢起来,嘴角如绷弦之弓,眼底只剩下黑沉沉的怒意与危险。
若说刚才他还只是觉得这个僧人又蠢话又多,那么在名字被准确无误叫出后,就是真的心情不好。一个常年行走江湖上的人,无论是谁,发现眼前竟然有一个人能准确道出自己姓名、自己却丝毫不知晓他的来历时,心情大概都不会有多明亮。
桌面缓缓开始颤抖,燕北云还在施力,不知何处传来一星半点木头断裂的声音。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僧人,从齿间咬出:“叫出燕某姓名的,从来只有托燕某去杀人,没有叫燕某放下屠刀之理。”
“杀人”两字一出,整个面食摊子如同凝固住一般,人人将头低到胸口假装忙碌,生怕惹祸上身。唯独坐在咯咯作响的木桌前的僧人抬起头凝望着燕北云,透出朝云的天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恐惧或慌乱的涟漪。
燕北云突然掉转头,看向吓傻在桌椅与桌椅狭窄缝隙间的小二。来不及等对方害怕,他已经瞬间换了脸色,客气地好像刚才掀桌翻脸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吟吟道:“面掉地上了,捡起来洗一洗还能继续吃不是?麻烦小哥重新换个碗碟,好生招待这位小师父。”
说完又看回僧人,压低身体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低声慢言:“好、坐、不、陪。”
徐步走出寂静无声的小巷,燕北云提气翻上屋定,遥望数十丈外缩成米粒般大小,终于重新恢复生机的面食摊子。
暂时还没有人想到要因这场纠纷报官,说梦话般要“渡他”的僧人依旧坐在桌前,店家与伙计隐身在滚滚白雾与蒸汽之中,不知是否还将燕北云临走时的嘱咐当回事,愿意补偿这个引起骚乱的佛门中人一碗新面。爱吃不吃,饿死管不着,燕北云恶狠狠地想,大清早请人吃饭吃出这么个玩意,算自己倒霉。
多数时候燕北云都很敬重出家人,不为别的,三教九流一同混迹江湖,僧道二流怎么说官面身份都更加敞亮,别提背后还有神佛护法。但他不为难出家人,凡事愿意给三分笑脸、遇麻烦能帮则帮,出家人不仅不领情,反而还回过头为难他。
这个满嘴胡话的和尚不知何方圣神,既不知道江湖上喊出“燕北云”三个字明白意味着买凶勾兑,却又仿佛对他的为人和身份十足了解似的。佛家法门与神通众多,据说僧人修行修到一定境界,的确能知过去现在未来全部事,燕北云并不热衷于指点不相干者门内修行,他的意见是,高僧今天遍观世事开心了,找他干嘛?
手脚麻利地从屋顶上跳下另一条街道,往钱庄方向走去。他很忙,也不想和和尚辩论经义,换出钱,赶紧做下一桩生意。
他要去洛州城内找一个交情不错的人追债,燕北云忍这笔熟人间的借款忍了很久,可对方给他的线报实在无可挑剔。因此依旧决定请人吃饭联络感情,顺便用这次毫无缘故的热情现身委婉提醒老朋友,“你还欠着我钱”。
他脚程很快,不过两天便出百里,入城在桑前陌间看到乡户摆出的食铺,想到那一碗吃的很不顺利的馄饨,便问:“店家,你们卖馄饨吗?”
看锅的妇女斜眼往水众一瞥,打面的漏勺不停,头也不抬:“最后一碗,要不要?”
我合该吃此馄饨。燕北云笑道:“劳烦。”
他跨过横放的板凳,刚坐下,手里一兜核桃在桌面上散开。赶路很无聊,这是昨天他看见有人晾晒干货时买的,还没来得及吃几颗,将一颗核桃握在手心里微微发力,腕下肌肉牵动,一声轻响,很快有碎屑从指缝中露出。
爆发控制得不错,燕北云很是满意,掰开裂出数道缝隙的外壳,连壳带皮将排列在桌上,听见身后沙土微响,有人走了过来。
他并未抬头,只将一颗核桃仁剥了出来,吹去表面沾带的细小渣壳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空桌多得是,怎么偏要挤在一起。劳烦兄弟挪步,去旁边坐吧,小弟喜欢宽敞。”
燕北云接过很多生意,有些经由熟人介绍牵线,更多的,则是通过道上信誉找到他。杀人该怎么杀呢?一次坠马,一回踏空,一顿误食中毒,或者一把插入心口划开脖颈的尖刀,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因此洽谈买凶也相当简单,能够发生在路边、食肆,吃饭喝茶的时候。
春天果然是好季节,连顾客都比往常更有决心,被拒绝了也徘徊不去。燕北云不无愉快地想。可惜他眼下业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关怀陌生人、替夜不能寐者消除恩怨,正要再说几句劝解拒绝的话,听见略有耳熟的声音冒出:“施主叫贫僧好找。”
肩背一跳,燕北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转身回头,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遭人纠缠的愤怒,死死盯着鬼一样再次出现僧人。
我不是甩掉你了吗?
心中熊熊燃起烈焰。僧人面对这番锋利的审视,一时却移开了目光,对着走过来查看情况的店家妇女欠身行礼,道:“施主有无上善缘。路上黄沙使人艰辛饥渴,不知能否讨杯水喝?”
那妇女折返回去拾起一只不曾上釉的粗瓷茶杯,打一勺水冲洗灰尘,而后执壶倒茶。燕北云一手横架在桌边,冷眼瞧看,不曾说话,直到僧人接过杯道完谢抬起手腕准备喝茶,拇指忽动,一道褐黄的圆影直奔面门射去,打上僧人已经抬至唇边的指节,茶杯应声而裂。
碎瓷和茶水倾泻而下,在褐色僧袍上留下蜿蜒如同爬虫般的痕迹。僧人似是有些愕然,双眼微微睁大,看向燕北云时难得有了一缕转瞬而逝的起伏,双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后依然归于沉默。
燕北云心情恶劣到极点。
他警告过这个僧人,江湖上不兴随便说话,也没义务一直保持耐心,有意给对方一个教训。那颗瞬间飞射出去的核桃,内中注满力道,若是击中一般人,早将指骨连皮带肉打断。燕北云很清楚自己武力如何,而那颗被当作暗器的核桃,威力之大也的确在击中指节后连带着茶杯一起震碎,唯独——
僧人持杯的手指在遭受攻击后不见一点红肿,甚至活动自如。酝酿半天依旧没想好说什么,于是弯腰伸手,试图把掉落身边的核桃捡起。
燕北云猝然起身,无视僧人即将触碰核桃的手指一脚重重踩下,将核桃碾至粉碎,扬长离开。
连续几日的阴雨过后,春色愈发空明。细密滋润的夜雨在天边第一层云彩泛起彩霞时恰到好处地停歇,晴阳灿烂,淡金色的光芒昭洒万物。来往的车马掀起尘埃,空气却依旧清新湿润,燕北云深吸一口气,看向河岸旁愈发娇翠的垂杨柳。
他很喜欢春天。这句话是说,一般而言,他很喜欢春天。
现在燕北云只觉得自己和春天犯冲。
很不巧,他的债主不见人影,家门紧闭,据说是在外面勾搭莺燕太多,如今跑到乡下,找生气回娘家的老婆哄人去了。他人的家事不好插手,却又的确找老朋友有事,燕北云只能在洛州城暂住三天,自然,也被神出鬼没的僧人盯了三天。
他到底哪一天冲撞了如来和菩萨,要被这种阴魂不散的秃驴纠缠……燕北云咬牙切齿。甩暂时是甩不掉了,不仅因他的确有事滞留在洛州城内,还有城外食铺上那以核桃为媒瞬间的过招,也足够让燕北云察觉这个僧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我未必杀不了你,燕北云心想。可不说混迹江湖的芸芸大众中,他的武艺已经挤入顶尖,比他造诣更高、真正注重修行的武者,又有多大可能没有厉害的门派传承?杀和尚事小,被和尚背后的寺院追杀、乃至于得罪整个佛道,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对于这种莽撞冒失的行为,燕北云以前是怎么说来着?“看不清利害关系的蠢货”,对,他正是用这种话来嘲笑身边被类似情况卷入无穷无尽麻烦的人。
“吱呀”一声,客栈庭院的柴房中传来一声轻响。
看清楚燕北云毫无交流之意后,僧人倒不再说“欲渡施主”这样毫无作用只能平白惹人生气的话,一改初遇时言语规劝的作风,只是跟在身边。燕北云当然晾着他——笑话,我自己花钱住客店,还得管你这个不招人待见的东西不成?过几天维持不了生计,自然知难而退。没想到僧人竟还真的找到办法,不知如何与店家交涉,世俗人本就愿意卖出家人佛面,让他在柴房中住了下来,每日挑水洗菜、铡料喂马,做工换取食宿,持续……折磨住在楼上的燕北云。
你还真是坚持啊!祖宗!到底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解决问题的办法?碰到你算我倒霉!庭院中井轴不急不缓打水的声音持续许久,燕北云再受不了,“砰”推开窗,朝楼下大喊:
“别干你那破活了,店家,给他开间房!这和尚吃住都由我包揽,随便他想要什么,一会我下来结账!”
怨气盈天的燕北云付完钱,拿到房号,整理脸上表情,推门入内。僧人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背梁挺拔,面上既无惊讶也无喜惧,见人进来,抬头移来目光。
现在我拿你没办法,未必将来一直拿你没办法,欠钱不还的老赖都相处了好几年,一个不明就里执意劝人向善和尚有什么新鲜?死秃驴,接下来相处的日子里你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燕北云一边这么想,一边朝僧人微笑:“来桌边坐么。”
僧人闻言动身,随着燕北云拉开的椅子落座。
燕北云翻开桌面上两个杯子,瞧见杯底似有未洗净的叶片,指甲探进去刮了刮,摆在自己面前。他执壶倒茶,细长的水柱冲入杯中,聚拢白色的茶泡,待到碧色满杯时,温言软语,好态度出人意料:
“师父跟着我几日,也令我想了几日,前几天在城外动手,实在行径不妥。佛法之高深精妙,这两天北云也在您身上有所领会,既然生出向善的觉悟,也得请问高僧姓名,好知晓将要皈依哪座僧寺、哪方佛陀。”
僧人不疑有他。嘴唇无声动一动,似乎先念了句什么空门经典,随后道:“贫僧法号净尘,是天禅寺驻寺僧侣。”
天禅寺。
燕北云眼珠一转,亲切温柔的模样随之消失,露出一个冷笑。
天禅寺,好得很,天禅寺。
南北第一大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天禅寺。
茶壶狠狠砸回桌上,恶声道:“喝茶!”
净尘依旧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补充,燕北云盯着他,截住话头:“路边粗茶喝得起劲,我倒的不喝,什么意思?喝茶!”
他说完踢开椅子,径自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喝完一杯,又倒一杯。杯盏茶壶一股脑砸在桌上,狠狠砸出巨响,净尘默默看着饱受摧残的茶具,终于将自己面前注满的茶水也端起,无声饮入喉中。
茶杯落回桌面的一瞬间,他也直直栽倒,再没有动静。
燕北云放回茶杯,抱手得意哼了一声。经过他人之手的茶水都敢乱喝,这和尚不被迷翻,世上简直再没有能被迷翻的人。
他再不看昏迷在桌边的僧人一眼,推开临街窗户,瞧见一辆板车正从楼下经过,毫不犹豫地翻身往下跳。赶着驴的车夫才觉头顶一团阴影,洁白如轻云的衣袖便从眼前滑过,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伸到面前,掌心一整块崭新饱满、毫无锈色的银子。
燕北云笑眯眯问:“大哥去城外拉货吗?顺路的话,可否送小弟到渡口?”
车夫一见可抵数月生活的银钱,哪还顾得上质问从天而降的怪人为什么选中自己,立刻抢来收好,笑得比咧破的石榴还灿烂:“得,赶紧坐稳!”
挥鞭一抽驴屁股,颠簸晃荡地跑起来,和怪人聊天:“小哥要从渡口去哪儿啊?”
燕北云攀住车缘。他将车板上散落的稻草踢了提,支起一条腿坐舒服,笑道:“去天禅寺。最近家里沾了邪祟,怎么都驱不走,听说天禅寺和尚厉害,请他们来施个法。”
说话时语气轻快,全然没有半点在客栈里咬牙切齿的模样。
老子治不了你?
没关系,自然有能治你的人。
天禅寺德高望重的老方丈,那可是他的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