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腾烟

2、生乱

　　（二）
　　朝阳初升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
　　暖融融的朝阳，轻轻地照拂着每一个日光下的生灵，又不像日中时的暴虐，那种淡淡的温暖，就像一双柔滑细腻的手，在温柔抚慰着自己的情人。
　　吴婉很喜欢朝阳。
　　她觉得朝阳是一切美好的开始。比如，她的婚姻。
　　眉笔就搁在吴婉的手边，雅致的颜色里浅淡弥漫着珍雁斋的脂粉特有的气息。从纱窗里透出的朝阳将她眉间墨色映出一种奇妙的闪着淡淡光华的颜色，那种初为人妇朝慵懒起画蛾眉的媚态顿时更是娇妍。脂粉的气息清淡而幽香，年轻女子的自信与娇柔，都是那样诗意。
　　服侍吴婉的丫鬟是司马超群原来的女婢，她此时站在妆台旁边，娟秀而温和的面庞带着一点点的笑容，正仔仔细细地给吴婉梳头，梳子拿得稳当而轻柔，眼神专注得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及其严肃的大事。
　　闺房里还有一个人。司马超群。新婚的早晨他自然不用去处理事务。其实井然有序的大镖局也没有多少事务需要总镖头亲自处理，更何况，还有卓东来在。于是他坐在床边，看着吴婉梳洗，神情惬意而悠闲。吴婉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在看着，他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好的。她是他的妻子。
　　吴婉对着镜子里映出的司马超群浅笑：“你看什么？”
　　“看你。”
　　司马超群回答的时候，吴婉刚好拿起一盒胭脂。她是爱美的女子，爱美的女子大都爱着那些妆点的颜色。珍雁斋的胭脂清丽而不薄淡，娇艳而不俗媚，是吴婉最喜爱的一种胭脂。她本来以为司马超群不会回答，看来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温和。于是她又是一笑，放下了那盒胭脂，用她凝着水露一般的眼看向司马超群。
　　“我有什么好看的？”
　　司马超群看着吴婉，笑了：“你是我最爱的女人。自然好看。”
　　丫鬟这个时候已经放下梳子退了出去。吴婉站起来走向床边，站在司马超群面前嫣然：“你说的什么话，就凭这么一句话，难道就要把我的心偷走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让她看起来如一只撒娇的小猫。
　　司马超群笑了。笑得豪迈而满足。女人笑得像猫的时候，往往是最迷人的时候。哪怕她的话略嫌放肆，却也是调皮而可包容的。吴婉浅笑着贴近司马超群而坐，一种满足而略带失望的感觉一下子包裹住她，却又马上散去。

　　卓东来身边的紫铜火盆里炉火正旺，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他最喜欢的以紫绒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也挂得服帖。他正坐在他那张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上，静静听着面前的护卫回话。
　　北秦岭的一伙贼盗本来已经归顺了大镖局，准备顺入大镖局名下，从□□转归白道。可就在前天，寨主突然聚集山寨一百二十七人，退回山寨继续绿林生涯。
　　火盆边的紫檀木桌上，那个紫水晶瓶里的波斯葡萄酿的淡淡香气充斥着整个房间，护卫站在卓东来身边，垂目，等待卓东来的指令。
　　护卫的脸色并不好看，这件事无疑是在对大镖局的挑衅。他是大镖局的人，那种耻辱与忿忿自然格外强烈。
　　卓东来静静的坐着，却是连脸色也没有改变。仿佛护卫刚才汇报的只是大镖局里不小心飞掉了一只鸽子。暖暖的炉火包裹着他，屋子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他的手搭着那张紫貂的大氅轻轻放在胸前，眼睛却似半睁半闭，神态平静而悠然。
　　他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
　　但是护卫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他知道，卓爷是不可能在这时候睡去。因为卓爷是大镖局的魂。而且，在大镖局里，没有卓东来的命令，又有谁敢动？
　　良久，卓东来挥了挥手，护卫迅速退去，轻声合上房门，心里蓦地松了下了。有卓爷在，是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的。北秦岭这件事，他们只要听从卓爷安排便是。
　　几乎是那护卫走的同时，却有几点轻盈的脚步从屏风后绕过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随之传了出来。
　　然后，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细细的柳叶眉，亮亮的含情目，一件飘逸的水红色衣裳宽松松裹在身上，一头秀发半松半紧地束起，发丝却散落了不少在脖颈肩头，看上去只是一种慵懒而妩媚。她的脚步轻盈而优雅，款款绕过桌子和火盆，带着一股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停在卓东来身边。
　　那张甜美的脸上满是甜甜的微笑，她笑得像是春天枝头繁密的杏花。
　　一边笑，她一边在说着：“你一定猜不到我为了什么来。”
　　卓东来睁眼，头也不转，道：“老先生那儿找我罢了。”
　　女孩子略略一惊，转而吃吃笑道：“卓爷。要是我说不是老爷子找你呢。我就不可以想你了吗？”
　　卓东来笑了：“你认为可能么。”
　　女孩子不满意地嘟嘟嘴：“卓爷，你真是不解风情呢。”脸上却满是甜得滴得出蜜的笑意，声音也是粘腻腻的甜润，很像撒娇的小姑娘。
　　卓东来却看也不看她，径自起身，反手披上大氅：“走罢。”
　　女孩子偷眼看着他浓长的剑眉，俊逸的脸，心里忍不住有些情愫。但是略一抬眸，对上那双眼睛，那双清澈无比却隐隐透出冷气的眼，心里的淡淡情动旋又褪去。她还年轻，又还漂亮，大可以有自己的春天。卓东来这样的男子，不是她爱能够得起的人。她太了解卓东来了，就如卓东来太过于了解她。